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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陳年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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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陳年舊疾

楚懷夕楞了一下, 想到什麽,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嗓音發澀著緩解氣氛, “廢話, 我當然知道啊。我抱的是我的老古板啊。”

徐以安用力推了兩下楚懷夕的肩膀,待對方手臂松勁後,蹭的一下從她懷裏掙脫出來。

楚懷夕手懸在半空, 僵楞在原地。

徐以安面色平靜地坐回辦公桌前,舀起餛飩咬了一小口, 餛飩皮黏成一團, 餡料的溫度早已消散, 只餘下冷硬的口感。

“餡兒涼了,面皮也坨了,今天的餛飩不怎麽好吃…”說話間, 她擡眸看向楚懷夕。

楚懷夕看著徐以安故作平靜的模樣,心猛地抽了一下, 柔聲說:“我去給你買份新的。”

“不用了。”徐以安垂眸一下一下戳著碗裏的餛飩,緊盯著碎開的面皮在湯汁裏沈浮, “我很少能有機會吃到不怎麽好吃的餛飩。你也知道的,我父母一直覺得我身體不太好…”

楚懷夕強迫自己咽下喉間翻湧的酸澀, 端碗的手卻在發抖,她勉強一笑,“正好我身體也不太好,我陪你一起吃。”

“你身體是真的不好。”徐以安嗔她一眼, 垂眸盯著裂開的餛飩, 餡料裏的蔥花突然幻化成手術室的無影燈,刺得她眼眶生疼, “其實我的身體一直都很好的,連普通感冒都很少會得…”

“但…我妹妹就不一樣了…”徐以安的聲音突然變得輕飄飄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她數著碗裏剩下的七個餛飩,每數一個,眸色便黯一分,“她從來到這個世界的下一秒,就被送進了搶救室,先天性心臟病讓她成了ICU的常客。於是父母的目光也就全落在了她身上,而我就像野草一樣,活的自由自在的。”

楚懷夕呼吸一滯,勺子懸在半空,不敢出聲打斷,她感覺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碎裂。

她攥緊了手心,看著徐以安平靜地講述那些往事,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可她捏著勺子的手分明青筋暴起,眼尾泛紅卻固執地不肯眨眼。

這比聲淚俱下更讓她揪心。

徐以安停了一下,突然想起小時候自己為了換來母親溫柔的撫摸,偷偷吃妹妹的藥,把自己折騰到發燒,結果卻被母親怒斥浪費藥的畫面。

那些看似自由自在的日子,實際上不過是無人問津的荒蕪。她努力說得輕快,生怕楚懷夕看出她眸底翻湧的委屈。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調皮得很,偷吃妹妹的藥,穿著裙子爬樹摘桃子,滑滑板追鄰居家的金毛,還跟幼兒園小朋友打架…”

楚懷夕聞言忍不住在腦海裏幻想,調皮搗蛋的徐以安是什麽模樣。

“每當我惹父母生氣時,他們就會說,生病的人應該是我。”

當這句殘忍的話落入耳中時,楚懷夕手中的勺子當啷一聲磕在碗邊,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按住碗,生怕弄出更多響動驚擾好不容易敞開心扉的徐以安。

“雖然因為妹妹的緣故,小時候我總是被父母忽視,但我和妹妹的感情很好的。”

楚懷夕眼眶微濕,闔了下眼,也在心底沈沈嘆了一口氣,腹誹:“不止小時候吧…”

徐以安盯著碗裏殘破的餛飩,想起妹妹蒼白的笑臉,想起她們偷偷分享的零食,想起無數個守在ICU門口的夜晚,“所以我想,既然我們是雙胞胎,是不是說明我可以把自己的壽命分給她一半?我算了算,我們每人活五十年也值的。”

“每年我都跟著父母去寺廟為妹妹祈福。那三年裏,我去過很多寺廟,跪過無數蒲團,拜過各路神佛,額頭磕出過無數的淤青,我原以為這樣能留住妹妹的,現在想想…我真傻。”

聽到這裏,楚懷夕後知後覺想明白,那天她們在慈恩寺門口,徐以安看著一眾香客們虔誠的模樣時,她的表情為何會那麽不屑了,明白她為什麽死活也不願意進去求神拜福了。

堅持多年的唯一祈願,終究成了一場空。

不信神佛,人之常情罷了…

徐以安冷不丁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自嘲的苦澀,“那些所謂的神佛,連自己的親人都救不了,又怎麽可能會滿足我的願望呢?”

徐以安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把尖銳的刀捅進楚懷夕心口。她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桶成了馬蜂窩,到處都是洞。每一個洞裏都可以看到小小的徐以安跪求神明分走自己一半的命。

她那時還是小孩,太殘忍了。

楚懷夕垂著頭,身體在顫抖,強忍著的眼淚掉在地上。沙啞的聲音顫抖著,“老古板…”

徐以安搖了搖頭,“我沒事…”

楚懷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看著徐以安睫毛上凝結的水光,柔聲勸,“不說了,好不好?”

徐以安扯了扯嘴角,沖楚懷夕笑了笑,笑容裏滿是酸澀,“我妹妹做完第四次心臟瓣膜修覆手術以後,恢覆的挺不錯的。大家都以為她終於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可…”

她突然哽咽了,靜默了足足一分鐘才繼續開口:“其實一切都是有征兆的。那天早上,妹妹突然將自己最喜歡的娃娃送給了我,還非要跟我拉勾,讓我答應會替她好好活下去,讓我答應她會好好陪著爸爸媽媽,會一直愛她們…”

楚懷夕聞言怔楞在原地。

她一直想不明白,優秀、經濟獨立的徐以安為什麽不願意反抗強勢的父母。或許,除了母親的心臟病,還有對妹妹的臨終承諾吧。

命運垂憐。可惜那時的徐以安不懂,誤以為病弱的妹妹又在胡思亂想,賭氣的她便沒有好好抱一抱妹妹。

如果能重來,她一定會緊緊抱住她。

她會告訴她,她很後悔,她很想她。

時隔多年,徐以安依舊清楚的記得,那天晚上,京北突然下了很大很大的暴雨,睡著了的妹妹突然說自己心口疼,但是爸爸在做手術,電話打不通。媽媽抱著妹妹,她跟在她們後面,冒著雨去門口打車,她們等了很久很久,卻沒有一輛出租車,幸好,妹妹被趕來的救護車送到醫院。

她清楚的記得,妹妹戴著氧氣罩,用蒼白到可以看清每一根血管的手揪著她的衣角,很小聲地說:“姐姐,我不想死。”“姐姐,好疼。”“姐姐,草莓味的蛋糕甜不甜啊?”

從小到大,妹妹一直都很懂事,再疼都不會讓爸爸媽媽知道,只是偶爾會悄悄在徐以安面前哭鼻子,小聲地說:“姐姐,我好疼啊。”

以往每次,徐以安都會緊緊抱住妹妹,像給安安講故事一樣給妹妹念故事,給她買零食。

這次也是,她握住妹妹的手,在她耳邊小聲承諾等她再長大一點,一定會給她買一塊草莓味的蛋糕。

可惜,上天和妹妹沒給她這個機會。

所以,她懲罰自己不再吃草莓蛋糕。

那天,妹妹被推入搶救室,搶救到淩晨三點才脫離危險,隨後便轉入ICU觀察。徐以安原以為,這又是一次化險為夷。卻沒想到,下午四點妹妹突然心衰,這次,她再也沒有走出搶救室。

她清楚的記得,母親瘋了似的在醫院走廊裏咆哮、咒罵、撕心裂肺的哭喊,清楚的記得,父親將妹妹抱在懷裏,跪在地上無聲痛哭,整個人看起來像碎掉了似的。清楚的記得,自己拽著醫生阿姨的手,求她再救一次妹妹…

後來,媽媽因為悲傷過度,引發心臟病被送去搶救,妹妹被送去停屍間,而徐以安被爸爸抱回家,換上了妹妹的白襯衫,紮起了馬尾。

淩晨三點,徐夢被推進ICU,當她看到站在玻璃後面乖巧健康的徐以安時,病情漸漸穩定下來。只是她的記憶似乎出了問題,她好像不記得自己有兩個女兒了…

從那天起,徐以安被迫穿上妹妹的人生,用妹妹的身份活著,而真正的徐以樂,就這樣漸漸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記憶裏。

大家默契的不再提起“徐以樂”這個名字,她們從一家四口變成了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徐以安盯著碗裏渾濁的湯汁,睫毛上凝結的水珠悄悄墜落,在餛飩湯裏砸出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漣漪,“楚懷夕,我記得那天醫生明明說:‘四點十七分,徐以安宣布死亡’。”

頓了頓,她艱難地咽下堵在喉嚨裏血腥味的硬塊,緩緩地說:“可大家聽到的卻是,‘四點十七分,徐以樂宣布死亡。’”

話落,楚懷夕喉嚨驀地發緊。

她滿眼猩紅,難以置信。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善良的徐以安總把自己裹在冷漠的外殼裏,因為沒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她終於明白,徐以安為什麽會那麽討厭自己的名字。因為這個本就不屬於她的名字,卻是牢牢套在她頸間的枷鎖。

她終於明白,徐以安為什麽會那麽敏感自己提“死”這個字。因為她怕在意的人會離開自己。

她終於明白,淡漠的徐醫生為什麽會對安安格外關註,為什麽每次看著安安時,她總會悄悄地濕了眼眶。因為成為醫生的她想拯救安安,想拯救七歲的自己,和患相同疾病的妹妹。

她終於明白,漂亮的徐以安為什麽不喜歡照鏡子了。一定是因為每次看著那張和妹妹一模一樣的臉,她即快樂又痛苦。

那些被忽視的童年,那些錯位的身份,那些永遠無法得到的愛,都化作一把把利刃,在她心上劃出無數道傷口。

而此時此刻,她卻選擇用平靜的語氣,將這些傷口袒露在自己面前。

她不知道她該難過,還是該開心。

她一直希望徐以安會對自己敞開心扉,一直想知道徐以安身上的故事,現在她如願了,她真的很想笑一下,卻感覺唇角有千斤重。

楚懷夕呼出一口濁氣,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聲響。

她踉蹌著繞過桌子,蹲在徐以安面前,握住她顫抖的手:“別再說了…可以了…”

徐以安用力抽出手,低垂著頭,繼續機械地、麻木地吞咽著難以下咽的餛飩。

她含糊不清地說:“從那天開始,徐以樂扔掉了裙子,蓄起了頭發,不喝冰鎮飲料,有了嚴重的潔癖,對草莓過敏,有了當醫生的夢想,變成了人人吹捧的天之驕女…”

停了幾秒,她淺淺勾了下唇角,輕聲道出心底最重的陰霾,“好像也是從那天開始,父母突然變得很愛我,但他們好像也不愛我…”

楚懷夕猩紅的眼眶裏灌滿淚,滿身火氣,喉嚨裏灌滿了咆哮,卻不知道沖誰喊。

她高高揚起脖頸,將眼淚倒回眼眶,而後用力咬住舌尖,直到嘗到血腥味才松開齒關。

徐以安的聲音越來越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楚懷夕,你知道嗎?有時候我都有點分不清,那天去世的到底是徐以安,還是徐以樂?”

“楚懷夕,你說,該死的人是不是我啊?”

楚懷夕將徐以安顫抖的身子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嗓音澀得發疼,“老古板,你是心外科的醫生,你知道你妹妹的先天性心臟病並不是你的錯,對不對?你是堅定的唯物主義,你也知道沒有誰可以替誰去死,對不對?”

徐以安終於擡頭看向她,眼底翻湧的悲傷像深海漩渦,卻依然保持著淺淺的笑容,“我知道不是我的錯,我也知道我不能替妹妹去死…”

楚懷夕剛要點頭,便聽到她泣血般的質問。

“可是…為什麽一夜之間,他們就忘記了徐以樂這個人了呢?為什麽一夜之間,身體健康的徐以樂就突然病逝了呢?”

楚懷夕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這兩個問題,低垂著眼睫,唇瓣的軟肉似乎被咬出血,口裏滿是難掩的鹹澀。

徐以安那雙明亮的眼睛此刻霧蒙蒙的,裏面盈滿不解而茫然:“是因為我在母胎裏搶走了妹妹的養分,所以得把自己的人生還給妹妹嗎?”

不等楚懷夕回答,她又問:“可是…我健康的來到這個世界…也是原罪嗎?這麽多年,我無數次的想,為什麽得心臟病的人不是我呢?如果病的是我,我就可以真正的死去了!”

楚懷夕感受到懷中的人在劇烈顫抖,臉頰也終於徹底被淚水浸濕,滾了滾喉嚨,語氣不容置噱,“徐以樂,你記住,你沒有搶走任何人的健康與人生,從來都沒有!!”

她指尖輕輕梳理著徐以安額間的發絲,像在安撫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嗓音低沈而溫柔,帶著難得的冷靜與克制,“你有沒有想過,你被強行錯位的身份,其實是你那無能的父母,逃避痛苦的方式?他們不是在否定你的存在,而是無法承受失去孩子的事實。他們用‘交換女兒身份’這種近乎殘忍的方式,試圖讓脆弱的自己相信,那個需要保護的小女兒還活著。”

徐以安聞言心猛地一跳,這個解釋是她從未敢深想的角度。

因為她答應過妹妹,會替她好好愛父母。所以縱使再委屈,她也沒有當面抱怨過父母,沒有質問過她們為什麽那麽無能,為什麽那麽殘忍。

仔細想想,只有在遇到楚懷夕以後,她才破天荒地問了父母兩次,“對我公平嗎?”

當然,問了也是徒勞。

“你說自己是野草,可即使是野草也有選擇生長的權利啊。”楚懷夕捧起徐以安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你偷吃妹妹的藥,想把壽命分一半給她,這些行為不是傻也不是皮,而是你在極度缺愛的環境裏,本能地用自我犧牲去換取關註和愛。但是,你要記住,這些從來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那些忽視你情感需求的人。”

頓了頓,她擡手迅速擦去自己眼角的淚,繼續說:“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身份重構’。而你偶然分不清死去的人到底是誰,是因為你的真實自我和被迫扮演的角色產生了劇烈沖突。你不想成為徐以安,也不想拋棄徐以樂這個身份,所以你需要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需要找到一個既可以保留自己和妹妹美好回憶,又能讓真正的你自由存在的空間。”

徐以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些被壓抑多年的繁雜情緒,在楚懷夕的話語裏找到了出口。

她既想做徐以安,又不想做徐以安。

她怕自己會忘記妹妹,怕爸媽會痛苦,但她也怕會忘記自己。

“你還記得自己答應過妹妹,會替她好好活著嗎?”楚懷夕從口袋裏掏出一顆草莓糖,掰開她緊攥著的指尖,將糖放在徐以安掌心,“這顆糖不是為了迎合誰,而是因為你喜歡它。你可以保留對草莓的喜愛,也可以擁有潔癖,而這些特質構成的你,才是獨一無二的你。”

徐以安沒吭聲,攥緊草莓糖,將臉又埋在楚懷夕肩口上,一動不動。

楚懷夕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沙啞的嗓音卻很堅定,“不管你想做徐以安還是徐以樂,以後你都不用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你就是你。我會記住你是徐以樂,只要我記得,那你就存在。我會陪著你,一點一點找回那個爬樹摘桃、滑滑板的女孩,陪你做回鮮活真實的你自己。”

話落,徐以安終於崩潰大哭。

這一次,她不再是壓抑,而是將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都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有人會記得她,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了。

楚懷夕淚眼婆娑地緊緊抱著她,不停拍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重覆,“哭吧哭吧,哭完就不委屈了,哭完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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