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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懂事是最殘忍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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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懂事是最殘忍的評價

濃稠夜色在樓宇間湧動, 籠蓋住成千上萬家惶惶不安的燈火。

徐以安仰頭看向夜空,半晌,嘆了口氣。

今晚一顆星星都沒有啊。

在樓下佇立了二十分鐘, 向大地乞討來最後一口空氣, 她面色平靜地拉開單元門走了進去。

一縷暖黃色燈光從紅棕色歐式大門的縫隙傾洩出來,徐以安皺了下眉,擡手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屏息在玄關處換好鞋,緩步走向客廳。

她脊背挺直地站在茶幾邊, 看了眼沙發正中間正襟危坐的母親, 而後視線落在躺在沙發邊上閉著眼睛的父親。

鼻尖嗅到空氣裏濃烈的酒精味, 徐以安蜷了蜷指尖,輕聲喊人,“爸、媽。”

徐夢微側頭看向徐以安, 嗓音溫柔,“安安回來了。”

徐以安嗯了一聲。

“相親怎麽樣?”

徐以安言簡意賅, “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徐夢用右手輕輕撥動著腕間的翡翠鐲子,“見了一面就知道不合適了?”

徐以安抿了抿唇, “性格。”

“是嗎?”徐夢的神情嗓音和方才沒有什麽變化,“你什麽時候交到新朋友了?”

徐以安一楞, 旋即想到今日的相親陳宇已經做過報告了,垂下眼簾,“就最近。”

“對方做什麽的?”

“自由創業。”

徐母哦了一聲,轉鐲子的迅速快了些, “具體一點。”

“酒吧老板。”

徐夢聞言眉峰漸漸蹙起, 話裏帶著失望和對楚懷夕的不屑一顧,嘆了口氣, “安安,你怎麽可以和這種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呢?”

徐以安掀起眼皮看向母親,鄭重道:“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是嗎?”徐夢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地笑,“一個女孩子不找正經工作,開酒吧會是正經人?”

徐以安下頜緊繃,語氣嚴肅,“媽,我認為您不該帶著刻板的印象,去評價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人。”

徐夢楞了楞,臉色忽地沈下來,嗓音也跟著沈了下來,“安安,你在教媽媽做人?”

“我沒有。”徐以安搖頭,“只是覺得你這樣對我的朋友妄加評論,不太妥當。”

徐夢蹭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盤在腦後的烏發晃了晃,“還說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你看看這才多久,你就被她影響的目無尊長了。”

徐以安坦蕩與母親對視,“她沒影響我。我是個成年人,我有獨立判斷事物的能力,也具備分清一個人品性好壞的能力。”

徐夢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兒,發現她眸底翻湧著不甘的情緒,呼吸一滯。

她走上前,伸出手牽起女兒的手,放柔聲音語重心長,“安安,聽話,別再和她來往了。”

徐以安低頭盯著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

母親掌心的肌膚保養的很是細膩,可她卻從未從這些紋理裏感受到過絲毫溫暖。

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母親的手比自己的長出半個指節,可自己的手在她手心時,她卻感受不到一絲安全感。

眼前驀地閃過楚懷夕的手,那人圓潤的指尖長年被各式各樣的美甲裹起來,那些尖銳亮麗的甲片會給人一種本能的危險感。似乎只有那甲片輕輕一劃,便會讓人的血肉豁出一道裂縫。

可是,她卻完好無損,甚至橫亙在心口的陳年疤痕也在那雙手的輕撫下,剝落,長出新肉。

徐以安猛地抽回手,推了推眼鏡,藏起眸中的眷戀與溫柔,多年以來第一次強硬說出拒絕的話,“媽,我有自己交朋友的權利。”

徐夢看著落空的掌心,恍惚間看到七歲的女兒質問自己,“你為什麽要把我的滑板扔掉?為什麽要把我的朋友們趕走?為什麽要停掉我架子鼓的興趣班?你有什麽權利幹涉我的生活!”

徐夢眉頭緊皺,耐著性子哄女兒,“安安聽話,別跟她來往了。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啊。”

又嘆了口氣,“你那麽懂事的孩子,怎麽突然間就變得如此不懂事了?”

窒息感在滿室柔光裏肆意橫行,奪走了徐以安向大地索取的一口氣。

她想,對一個人最殘忍的評價就是懂事。

徐以安襯衫第三粒紐扣快速起伏著,眼前閃過楚懷夕明媚的笑顏,她擡起指尖,輕輕解開第一顆紐扣,指尖頓了頓,又解開第二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刻在骨子裏對檀木量角器的恐懼,擡起頭看著愕然的母親,“媽,這些年您打著為我好的名義,讓我身邊沒有一個朋友。您有沒有想過,您是真的想為我好,還是單純為了滿足自己的掌控欲?”

徐夢立刻答:“媽媽當然是為了你好啊。”

“為我好!”徐以安點了點頭,“這些年,我所有的衣服都必須由您來買,頭發的長度得由您決定,選什麽專業進哪所醫院也是您來安排。現在交什麽朋友,和什麽人結婚也得您來安排。”

她牽起一抹笑,一字一頓地說:“您就是在滿足自己的控制欲!”

徐夢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視線落在她敞開的襯衫領口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多年積壓的委屈一瞬間全部湧入心頭,徐以安眼眶泛起一抹紅,嗓音打著顫,“媽,我特別想知道是不是我哪天死也得聽您的安排?我的人生從生到死都得由您來決定,您才能滿意?”

“死”字徑直刺入耳蝸,冰冷到瘆人肌膚的觸感攀上全身,徐母心口倏地傳來一陣刺痛。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沙發邊上,擡手捂住胸口,眼睛猩紅地瞪著徐以安,“徐以安,你怎麽敢說這個字!”

徐以安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口不擇言,但多年的委屈終究還是占了上風,她移開視線,看向虛空,輕聲問:“我為什麽不可以說?”

徐夢發青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混著淚水的眼睛紅的像是在滴血,“不可以!徐以安你不可以說這個字!你沒有資格說這個字!”

沒有資格?!

徐以安頓時覺得自己的人生可悲又可笑,眼睛蒙上一層薄霧。

她用力地咬了咬舌尖,陳年的血腥味在喉間蔓延,啞著聲音問母親:“對我公平嗎?”

徐夢看著女兒眼角滾落的淚滴,怒氣散去大半,念咒語似的說:“安安,聽話,聽話…”

徐以安卻像是沒聽到,用沙啞的聲音機械地重覆質問,“媽,對我公平嗎?”

一直在沙發上睡覺的徐父眉頭緊皺,手撐著沙發搖搖晃晃地起身,“樂樂…”

話落,三人皆是一楞。

徐以安眸光倏地亮起。

徐父晃了晃眩暈的腦袋,命令出聲,“徐以安,跟你媽媽道歉!”

徐以安剛亮起的眸子再度熄滅,只留下灰白殘霧。

她扭頭楞楞地看向鏡墻。透過朦朧視線,她看到了七歲穿著白色襯衫的小徐以安,看到了生無可戀地抱著小徐以安在痛哭的父母,看到了被草莓味裹著的救護車鳴笛。

焚燒過的紙屑一片片飄落進盈滿灰白霧氣的眸子裏。

她想,如果我沒有這張臉就好了。

奈何,命運弄人。

徐以安咬緊牙關止住自己身體裏的海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在‘徐以安’三個字,和這張臉中又一次完成了精神截肢。

她像個提線木偶一般擡起手臂,用手背擦掉臉頰的淚,而後一顆一顆系好紐扣,最後轉頭面向母親,彎下腰,“媽,對不起。”

徐夢緊捂著心口,臉色蒼白地點頭。

徐父指著臥室門,“回房去反思。”

“好,爸媽晚安。”徐以安機械地點頭,一幀一幀地轉身,臉色麻木的沒有任何表情。

徐以安一步一步用盡全身力氣走進臥室,看到床頭櫃上擺放著的洋娃娃時,癱倒在地上。

她蜷縮成一團,緊緊抱住自己,將自己的血肉浸泡在福爾馬林裏。不知過了多久,在時不時的抽噎聲中沈沈睡去。

楚懷夕已經一周沒有見到徐以安了,發出的消息總是要過很久很久才能收到回覆,而且每次只有短短的兩個字,“在忙”。

實在忍耐不住入骨的想念,她決定提著便當盒跑去醫院尋人。

十二點。楚懷夕站在徐以安辦公室門口,擡手仔細整理了一下因一路小跑而淩亂的卷發,深吸一口氣,曲起指節敲門。

“請進。”

楚懷夕推門走了進去,杵在門口暗暗打量了一下徐以安,見這人面色平靜,松了口氣。

她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晃晃手中的餐盒,柔聲說:“我來給辛苦的徐醫生送愛心午餐啦。”

徐以安點了點下巴,合起病例,隨手放到一旁,笑笑,“辛苦了。”

“不辛苦。”楚懷夕跟著笑,迅速將餐盒一一擺上桌,將筷子遞給她,“快吃飯吧。”

徐以安嗯了一聲,接過筷子夾起卷心菜,垂著眼角安安靜靜地吃飯。

楚懷夕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這人今天沒有拿消毒紙巾擦筷子,沒有用消毒酒精來來回回地搓手,而且她先吃的蔬菜。平時她都是先吃肉、再吃蔬菜,最後吃米飯的。

楚懷夕視線落在徐以安桌上的保溫杯上,發現杯蓋是半開的,沒有擰的嚴絲合縫。

她伸出指尖探了探,杯口是冰的。

楚懷夕將保溫杯遞給徐以安,“今天的米飯蒸的有點幹了,喝口水。”

徐以安接過,喝了口水,繼續吃飯。

楚懷夕見狀眉頭一皺。今天的米飯和平常沒有區別,而且徐以安從不喝冰水。

她的視線往桌邊移動,發現上面的藍色病例夾並沒向之前一樣整齊劃一的朝一個方向擺放。

楚懷夕心口重重一跳,轉回頭一眨不眨地看向小口小口咀嚼卷心菜的徐以安,發現她眼周的烏青又往下蔓延了一些。

這人怎麽了?

是最近太累了嗎?

下一秒,楚懷夕兀自搖了搖頭。不對,一個人再忙也不可能改變多年的生活習慣。除非…

她一語不發地看著沈默用餐的徐以安。

正值午休時分,安靜的辦公室只有徐以安輕不可聞的咀嚼聲,一下一下敲擊著楚懷夕的心。

十分鐘後,徐以安吃完了飯,將飯盒一一合起來,遞給楚懷夕,語氣淡淡的,“謝謝,沒事的話,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辛苦了。”

楚懷夕看著粘在徐以安嘴角的那粒米,盤踞在心頭的擔憂瞬間占滿了整個心臟。

她懊惱地恨不得捶死自己。你為什麽不能早點來看她!!也不知道老古板不開心多久了。

楚懷夕抿了抿唇,輕聲問:“你還好吧?”

徐以安楞了楞,勾唇一笑,“很好啊。”

徐以安嘴角的笑在這一刻變得刺眼,變成了冰冷的手術刀直直戳進楚懷夕心口。

她眉頭緊皺,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徐以安,溫柔地問,“徐醫生,你怎麽了?你看起來很難過!”

“嗯?”徐以安努力將唇角揚的更高,語氣平淡,“我為什麽要難過啊?”

停了一下,安撫,“我很好,你別多想。”

呆子!

強顏歡笑和微笑我還是分得清的!

楚懷夕黑眸裏漾起顯而易見地心疼,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徐醫生,你為什麽難過啊?要不要說給我聽聽呢?我可是很會安慰人的哦。”

徐以安撞進楚懷夕快溢出心疼的眸中,抑制不住地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楚懷夕,如果我不是徐以安,你還會關心我嗎?”

楚懷夕怔楞了一下。印象裏這是徐以安第三次提起‘徐以安’這三個字,她不知道對方為什麽這麽問,也不明白為什麽她會不是徐以安。

楚懷夕看著徐以安,認真地說:“會。我不管你是王以安、周以安還是楚以安,我都會愛你,關心你,心疼你,陪伴你。因為自始至終我愛的都是你這個人,你這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你的名字,更不是你的成就。”

柑橘香依舊熏眼睛。

徐以安顫了顫眼睫,問:“楚懷夕,如果我說我有點想哭,你會嘲笑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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