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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年早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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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年早逝了

護士端著晚餐進入這間靜謐的病房時,陸折剛從床上起來,艱難地扭動著輪椅,慢慢自己挪到窗邊,側著裹滿紗布的頭,靜靜地看著外面赤紅熱烈的落日。

護士進門來看到他在落日赤紅的光芒之下的身影,不禁有一秒的恍神,進而心底生出一抹深重的無奈,情不自禁紅了眼眶,默默地低頭轉身擦了擦才推著小推車走進來。

窗邊的人聽見有人進來,卻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沈迷地看著外面的世界。他整個下半身都被一層又一層的繃帶包裹著,純白的布條一條條纏住他的身體,而這些外表看似幹凈的白布下,全身的傷口都已經在潰爛化膿流血,肚腹內部的臟器也時時刻刻都在崩壞出血。

無藥可救。

今天是他生命的倒數第二天。

“陸先生,非常抱歉,沒能為您找到合適的配型。”

陸折猶記得醫生跟自己說這句話時,那小心看過來的眼神,好像他會在死前最後一秒發瘋拆了醫院一樣。

“陸先生,我……還是建議您盡快處理好您的事務……”醫生有點彳亍地說出這句話。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一秒一秒地虛弱下來,這會兒也聽見了護士悄悄進來,又放下食物的托盤悄悄出去的一點動靜。

但他不想回頭,因為那實在太疼了。

將自己挪到窗邊已經很費力氣,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皮膚上流出的到底是汗還是血,亦或者是膿水?不重要了,反正他快死了。

病房的門被輕輕地關上,室內又徹底安靜了下來。這間病房等級很高,但是這強大的隔音使得室內聽不到一點外面的熱鬧喧嘩,反倒更顯得他這個孤家寡人可憐,連別人的熱鬧也融入不進去。

剛有一點成就便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說不遺憾是假的,但到頭來陸折竟然深覺自己確實沒什麽可活的,沒有朋友,沒有愛人。

陸折早已處理好名下財產的變更,這會兒處於生命的最後一天,他是真的無事可做了,臨死了反倒生出那麽一點孤單。

腦袋裏不時一陣尖銳眩暈的疼痛絞來,不過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折磨,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最後一天的夕陽。

熱烈的橙光照在他臉上,沒能將露出的一點病態蒼白的皮膚染上紅暈,反而更顯得面若金紙般的虛弱。

他就這樣靠在窗邊,看著外面樓下草坪上幾個孩子奔跑追逐,或許他們在笑,可是他聽不到了。

懷著孩子的女人身形臃腫,牽著丈夫的手慢慢散步,時不時靠在一起說說話,他們的臉上安寧而充滿期待;

瘦削而滿頭白發的老人歪斜地靠坐在輪椅上,正回頭和推輪椅的、同樣年邁的妻子說著話;

有個穿著小黃人娃娃服飾的玩偶人站在醫院外面的街上,小孩子們被吸引了過去,玩偶人便被一堆嘰嘰喳喳的孩子包圍了,它艱難地轉頭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胖嘟嘟的身子有些笨拙的可愛……

直到夕陽的最後一束溫暖的光消失於城市盡頭,陸折顫抖地動著手指,操縱輪椅回到桌子旁邊,打開了護士帶來的那份飯菜的蓋子,慢慢地吃著。

私立醫院的夥食當然不差,更別說陸折的身份擺在那裏。

他忽然有些遺憾,磨蹭了這麽久,飯菜有些涼了。

但這是他近兩年來吃過的最美味的飯菜,盡管它只是醫院食堂的手藝,但因為消化系統的勞損,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嘗過口感脆脆的東西了。

這是最後一餐,他知道。

他認真地將那份簡單的飯菜吃的幹幹凈凈,可惜,它們吃進他肚子裏也發揮不了作用了。

護士靜默地按照以往休息的時間進來,將陸折扶上床躺下,幫他蓋上了被子,然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叮囑他有事呼叫,就悄悄出去了。

這是陸折吩咐的。

他知道自己已經油盡燈枯,不想這一生的最後一刻還在手術臺上被開膛破肚。

他為了活下去接受了比死更痛苦的治療,但是天不憐他,他就要死了。

陸折平靜地閉上了眼睛卻根本睡不著,直到身體的疼痛愈來愈讓他無法忍受,某時某刻只感覺全身的疼痛都變得虛幻起來,好像一下子有種解脫的飄然感。

他的意識最後一刻想,原來死這樣舒服。

他知道自己死了,但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只感覺到整個身體慢慢上浮,上浮的速度還越來越快。

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一層人眼不可見的金光包裹著他脆弱的靈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直接穿過醫院十幾層的樓,向上飛遁,劃過魔都燈光絢爛的夜空,漸漸地越縮越小,從一個細小的天際裂縫中鉆進去,消失無蹤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早間新聞。

“據悉,著名青年企業家、慈善家、機器人技術產業領軍人物陸折先生於7月6日淩晨00:23分被發現去世,死於白血病不治,這將是該領域以及國家的巨大損失,對於被陸先生資助的孩子們來說,則不必擔憂,陸折先生特別助理第一時間聲明:陸先生百分之三十的資產將繼續資助這些乃至更多的孩子……”

迷糊中,陸折仿佛聽到了這些對他死亡的報道,他下意識無奈地將手撫上額頭,卻只是一片虛無,本該是額頭的地方竟然什麽都沒有!

他一個激靈,被這種詭異的事情嚇醒了。

猛地睜開了眼睛,就看到眼前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珍珠,上面還裂開了三道黑色的縫隙,位置好像眼睛和嘴。模樣堪稱驚悚之極,令幾乎和這顆大珍珠面貼面的陸折條件反射地後退,然後一腳就踢了上去,把珍珠給踹飛了。

但是下一瞬間,還沒等陸折站起來,這碩大的珍珠就光速飛了回來,這次不敢離他太近,保持在三米遠的距離飄上飄下。

“富翁大大啊,不用每次見到我都把人家踹飛吧?這是您表達親近的方式嗎?”大珍珠委屈道,萌萌噠的童音更顯得驚悚。

陸折沒理它,只是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旋即心裏浮起多個想法。

一片虛無的白色,看起來是個毫無邊際的不知名空間。

他面不改色地將周圍一通打量,不知道現下這情景是該歸咎於玄學還是未知科技,末了視線只能又回到這裏。

他看著眼前這個長相奇怪到堪稱驚悚的珍珠問道,“你是誰?”

就是這個東西把他帶來這裏的?

大珍珠聞言更委屈了,還兼有一絲小小的心虛,它眨了眨醜到爆炸的大黑眼,企圖賣萌道:“我是可愛潔白噠珍珠呀~~”

陸折面無表情地冷眼看著它。

大珍珠縮了縮脖子,識相地老實道:“我是功德善人投胎轉世的接引使者,來接你去其他世界投胎的。”

原來是玄學。

陸折餘光瞥了一眼周圍,不為所動道:“投胎會帶我來這種地方?”

這裏看著也不像地府,還是以這種類似於挾持的方式帶他來?他反倒覺得有什麽陰謀在等著自己。

大珍珠聞言,見他不信自己,也很是發愁。

上次自己頭一次幹活,好不容易忽悠住了這位功德金光三百丈的大佬,卻最後失職,沒把人全須全尾地帶去投胎,被府君罰去黃泉拉纖就算了,還沒收了人形身體,害的它只能跑去撈了一顆夜明珠暫時附身。

大珍珠暗暗給自己鼓勁,這次可不能再失敗了。

它這次改換了策略,也不神神叨叨維持自己接引使者的威嚴了,幹脆就竹筒倒豆子般把實情都交代了,當然,輪回奧秘它沒說,這是職業機密。

反正,只要它把人忽悠去那個配角意外死亡的世界投胎,這壽命缺失的問題自然就能圓上,它應該就能避免府君的暴打了。

大珍珠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白色球形身體上巨大的黑色眼睛猥瑣地瞇起,嘴裏發出一陣咯咯的類似於母雞的笑聲,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陸折心底更加警惕,拳頭暗暗握緊,隨時準備把這東西打飛。

他剛才發現,他自己碰不到自己,但卻可以踢飛這詭異的珍珠,也很不符合常理。

但還好不是全無對策。

大珍珠意淫了一會兒自己接引成功,在輪回之地功成名就,被夾道歡迎的場面,一陣飄飄然。

陸折跟它耗了有一會兒了,實在沒想到他死了之後還不能解脫,於是不耐煩地問道:

“孟婆湯在哪兒?”

大珍珠不明所以:“啊?”

陸折更加皺眉:“孟婆湯,不是要我投胎嗎?喝了這湯是不是就能投胎了?”

他轉頭看著周圍的虛無道:“湯在哪兒?我現在就喝。”

大珍珠怕大佬誤會自己要偷他功德,連忙搖頭道:“不用不用!您有百世功德,不用再喝那種湯的!您可以直接投胎噠。”

輪回之地的規矩,接引使者接引成功一位靈魂,就可以得到其九百九十九萬分之一的功德。

但是普通人哪有那麽多功德,因此都是一位使者接引來自各個世界的上百萬人,有些耐不住的就會想方設法地多拿功德。

而功德善人喝了孟婆湯也會忘卻前塵,要是靈魂不經意間死去,溢散的功德都可以餵飽十幾個接引使者。但這都是要被打入黃泉底部當石頭,受億萬紀元的泉水侵蝕之痛,直到灰飛煙滅的。

一般普通人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因此使官們總是把自己弄得恐怖驚悚兇神惡煞的來震懾靈魂們,但是功德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的九百九十九分之一已是不少,像陸折這樣的百世功德更是亮瞎眼,而且普遍好說話,接引起來也很容易的。

接引功德善人向來都是輪回之地眾使者哄搶的美差。

大珍珠好歹也是新手中的佼佼者,帶著新手福利才接到了這個接引權,就是點兒有點背,竟然遇到了萬中無一的時空亂流,把人家的靈魂給搞丟了。

陸折經歷了亂流,靈魂大受損傷才天生體弱,平白受了幾十年的病痛之苦。

他已經是是百世善人,擁有得天獨厚的單獨的靈魂,本來是身強體健怎麽都死不了,每一次都壽終正寢的,但是這個世界裏就得了罕見的基因病,最後英年早逝了。

大珍珠心虛,非常非常的心虛,而且焦急,這麽多缺失的壽命它到哪兒找補去?

然後要去接引陸折時,它靈光一閃就想到了那個不穩定的新生世界重要配角死亡的事,本來那配角死亡,世界演化發生意外的事情也不少,輪回之地插手修覆的話必然會付出極大的代價。

既然兩邊出事的時間如此巧合,何不把人引到那邊,然後讓陸折借著那個殼子用完多餘的壽命?

而且把一個功德善人接引到小世界去,想必小世界也會給自己一些福利噠。

大珍珠不禁為自己的腦袋瓜叫好,這簡直一舉兩得啊!

它觍著臉又找府君商量了這件事,百世善人的壽命他們就算賠了也要損失慘重,而且還要付出修覆世界的代價,比起賄賂一下世界塞個人進去來說可貴多了。

而且,還可以讓這位善人來修補世界……府君略微沈吟就蓋章同意了。

大珍珠屁顛屁顛地接引到了陸折千瘡百孔的靈魂,然後就又被踢了一腳,還是熟悉的姿勢,熟悉的力度。

它只能屁顛屁顛又跑回來。

大珍珠把這些該說的都說了,然後咧著黑漆漆巨醜的嘴忽悠道:“富翁大大,這事兒確實是我做得不好,沒保護住您。現在我不是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您了嗎?您看您要不……挪挪尊腿去投個胎?”

大珍珠很狗地偷換了投胎和頂包的概念。

陸折看起來好像接受了這種說法,一副深思的表情,手支著下巴不言。

陸折內心:簡直胡說八道!

他雖然知道了之前應該是是因為靈魂脆弱而自保性地失憶,而大珍珠說自己已經不受輪回規則約束,但是現在卻什麽也沒想起來,難道這還是一世忘世世忘?從前幾世的記憶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不明白這是好事壞事,但總覺得裏面有什麽茍且。

再說,他一個死亡的靈魂,為什麽要去投胎到一個成年人身上?就算投了應該也活不了多久,正常不應該是投胎到嬰兒身上嗎?這豈不是平白又只能活個半輩子?

況且以他來看,這往後輪回都帶著記憶,也不一定就是好事,一次一次的記憶鮮明的死亡,真的不會逼瘋一個人嗎?

這所謂的接引使者是不是當他傻?簡直漏洞百出。

大珍珠還不知道自己完美的計劃已經暴露,見陸折冷冷地盯著自己,不禁一陣緊張。

大珍珠:也不知道他到底信了沒有。

陸折:我信你個大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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