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清穿]錦鯉飼養手冊（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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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清穿]錦鯉飼養手冊（三十一）
康熙去慈寧宮了, 給太皇太後餵過湯藥後，久久無聲。
太皇太後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自己孫子不對勁，可孫子不開口, 她沒法知曉孫子是什麽心思, 只得等孫子開口。
好在康熙沒讓她等多久, “皇瑪嬤，您是不是對箐箐說了一些話？”
他思來想去都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將人越推越遠。
他只能將由頭放在太皇太後身上, 唯有這樣, 箐箐的變化並非因自身而起, 而是他人造就，箐箐突然不對他上心也有了說法。
太皇太後楞了一下，“哀家何時對箐箐說過不中聽的話了, 玄燁, 你別亂想。”
她一看就知道自己這個孫子跟他爹一個模樣, 從前還不覺得, 現在一看, 便是將自己皇阿瑪對心愛女人的那種態度延伸到旁人身上了。
以前董鄂氏要是犯了心悸, 先帝總會找上她或是她兒媳婦詢問緣由。
而玄燁雖然沒有質問的態度，但這跟質問有何區別。
不過玄燁和箐箐到底發生何事了，太皇太後眉頭蹙起，“你不跟哀家說清楚事情，哀家怎麽回你話, 玄燁，哀家養你到這麽大, 你還不放心哀家？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康熙吐出一口氣，將今日之事都全數說出來了。
太皇太後一楞, 心裏駭然。
她倒不是覺得皇貴妃有何不對，但凡人在一處地方呆久了，想著出去又何妨，況且人生就是短短數十載，她沒覺得箐箐有錯，她駭然的是這個孫子，玄燁何時變成這般性情了。
便是容不得箐箐眼裏有其他人，哪怕是後宮妃子也不許，就算是先帝，當年對董鄂氏的獨占欲也沒這麽強。
“玄燁，箐箐這麽多年不出來，你是不是就將她當作是只能靠你才能活下來的人了？”
太皇太後說不來心中那種覆雜的感覺，但箐箐的沈穩她最是清楚，箐箐也絕不是要纏著一個男人才能活下來的性情，或許哪天皇帝沒了，箐箐也能穩穩當個皇太後吧。
跟她和她兒媳婦一樣。
如同愛新覺羅氏代代都出情種，愛新覺羅氏的後宮也代代出把控大權的後宮之主，至少她覺得她跟她兒媳婦、孫媳婦都是挺穩得住的人。
“朕——”
“行了，哀家問你，你回答罷了。”
康熙點了下頭。
“哀家問你，箐箐只是默許你將她困在翊坤宮，並非主動說起這事的吧。”
康熙遲疑地點頭，“是。”
“可據哀家所知，箐箐這些時日總來陪哀家說話，便是說這醫書她已經看膩了，給你寫的話本也差不多寫完了，再寫多的，就是後宮不得幹政了。”
箐箐的話一向來得直白，但是沒犯忌諱，她也不是容不得箐箐說話直接的。
太皇太後掀開眼皮看他，“箐箐覺得無趣了就出來，玄燁，你還沒想通嗎？”
康熙楞了一下，遲疑搖頭，“皇瑪嬤，朕不懂。”
太皇太後嘆氣，“這足以證明這十多年，箐箐甘於困在翊坤宮，並非如你所願，只是她覺得有事情做，便不出來，而這些事做完了，就再也不能打動她了，她出來又何妨。”
康熙心如雷擊，“皇瑪嬤，你是說箐箐從來都不是為朕停留，可她一直說著的是愛朕。”
太皇太後點點頭，箐箐確實是有話直說的性子，“可你不是察覺到了嗎？她對你的是天子的愛慕，並非對你的愛慕，對天子之愛，是她對你的忠心，而非愛/欲，若是愛/欲，她也不會出來了。”
至少當年董鄂氏是心甘情願守在先帝身邊的，即便先帝流連後宮，或者說，作為一個皇帝，先帝流連後宮才是正常事。
可董鄂氏的性情決定了這日子可以過下去，箐箐的性子不能，她懷疑玄燁口中的對他的愛慕，也只是他的揣測，箐箐自始至終愛的是天子。
太皇太後斂下眼中深思，如果是這樣，她倒是能徹底放心箐箐了，對天子的看重就決定哪怕玄燁出事了，箐箐也能費盡心思將胤礽扶上皇位，因為看重天子就等同於看重江山，沒有這一個天子，也還會有下一個天子，就比如箐箐親生子胤礽。
她不在意自己孫子有多少情情愛愛，她丈夫是這樣，兒子也是這樣，多出一個孫子無礙，只要大清江山平穩過渡，她泉下有靈也能對得起愛新覺羅氏和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聯姻了。
上對得起先祖，下對得住子孫，她這輩子已然無憾。
因此念及自己對孫媳的滿意，太皇太後還是忍不住對皇帝多說了一句，“從前是這樣，以後是這樣也好，自始至終是對天子的愛，你便受著吧，從前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你早該習慣了。”
她不明白玄燁別扭在哪兒，以箐箐的性子要是真心愛他這個人，還能容忍帝王眼裏有別的女人。
她別的不知道，對這方面的事情還真有幾分見解，誰讓她丈夫和兒子都是這副模樣。
“朕忍受不了。”康熙眉頭皺得極緊，“皇瑪嬤，朕無法忍受。”
“你為何不能忍受？”太皇太後覺得奇怪，現在局面挺好的，她不允許帝王隨意壞掉這一切，“箐箐即便是對天子之愛，可你就是天子，便是對你的看重，而你受了箐箐的看重，有何不滿了？你難道真想將箐箐困在一方天地不許她出來，箐箐是胤礽生母，玄燁，你是天子，你該明白不可誤國。”
太皇太後想起先帝鬧出的事，忍不住蹙眉，“若是箐箐不依你，你換了個人疼愛，你可別做出你皇阿瑪那種事。”
康熙只覺得自己連話都說不通了，箐箐於他，是他這輩子都離不得的人，為何皇瑪嬤會覺得箐箐只是對他有天子的愛就夠了。
若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箐箐對他的是天子的愛就好了，可他不是，他看過箐箐對他這個人的在乎，只是這十多年來，悄無聲息全數化作對天子的看重了。
這讓他如何釋懷，從前他有過最真摯的感情，可現在，他最在乎的人不在意他，只在乎大清江山，在乎天子，這天子之位換誰來當，箐箐也會喜歡的吧，光是一想，他就妒恨得要瘋了。
他只想要箐箐對他獨一無二的愛。
他以為十多年醞釀的是甜果，但苦果連連。
太皇太後理解不了他這種心思，天子之愛，放在後宮隨處可見，後宮哪一個妃子不是對天子之愛，箐箐只是其中愛得最深的那一個。
皇帝該明白的，不然這後宮也不會短短十來年便添了一茬又一茬的新人，她甚至不明白玄燁到底有何不明白的。
為何到了箐箐身上，他要苛求這般多。
太皇太後叮囑道：“玄燁，哀家知你冷靜，可你該清楚，你早些年對箐箐下的手，你說那事過去了，可這事尚未過去，保持原先的模樣也好，可別學了你皇阿瑪的模樣。”
康熙怔然，他回想起頭一次在箐箐身上感受到對他的愛意時，是在箐箐發現他將落子湯換了時，也是在她以為他不要她的孩子時，便是在那時候，他意識到箐箐對他的愛，並非對天子的看重。
他眼皮跳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冷靜，“皇瑪嬤，您說箐箐對朕有的只是對天子的愛，朕不覺得您這話說對了，孫兒還有事，恕孫兒告退了。”
太皇太後擡了下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等皇帝一離開，她愁緒又上來了，她這身子骨也快不行了，皇帝偏生在這個時候鬧出這種事，還好皇帝雖然像先帝性子，但也並非全然相像，不然在她說出放在那些話時，皇帝估計怒不可遏了。
“將皇貴妃叫過來吧。”
她有些事要吩咐孫媳婦了，她信自己孫子為帝王的城府，可愛新覺羅氏碰到“情”之一字時，總會發生她不想要的事，她丈夫因海蘭珠逝世便在入關之前離世了，她兒子雖說是染了病，無法痊愈，可年紀輕輕便沒了，也跟董鄂氏過早逝世離不開關系。
蘭箐箐依言來到了太皇太後跟前，“娘娘，您有何事吩咐？”
她語氣溫和，面色透著股無由來的穩重，太皇太後是喜歡她這模樣的，因此也不放心她跟皇上對上。
“箐箐，哀家問你，你對皇帝，可存著男女之情？”
……
那一瞬間，康熙終於弄懂自己為何不高興了。
或許從一開始，箐箐就對他抱有男女之情。
從起初見面時，他就覺得箐箐對他存了不一樣的心思，所以他才會冷了她心思。
後來他忽冷忽熱，箐箐如他所願，冷了對他的心思，只是表現出對天子的看重。
在他過來後，箐箐知道他會將她的補藥換成避子湯，從那之後，絕了對他的心思。
往後 ，便是他在箐箐面前說要將她孩子留下來時，並且過往的避子湯也早就被他換成以前的補藥時，箐箐眼裏再次有他。
只是再多感情，都在他一次次流連後宮時，徹底不覆存在。
箐箐多冷靜啊，便是一次次說著對他的愛重，可她從來都沒陷入其中，所以哪怕過了十多年，她也能輕易抽身而走。
真絕情啊。
他也是突然意識到，他能因為箐箐眼裏有了別人而下意識不高興，哪怕這個別人是他的宮妃，他也會沒完沒了的在意。
那他流連後宮這麽多年，一個性子極其冷靜的女子看透了他的愛意有多重，才不將他放在心上，眼裏只有她想要的天子。
這足以說明箐箐為何不愛他了。
他記得很久之前，箐箐會因為他從未吻過別人而像主動吻他，但現在已經不會了。
所以不是沒有在意過，而是覺得在意也沒用。
就一了百了不會再起對他的在意。
如同他在意箐箐眼裏有別人，箐箐也會在意他到底寵幸了多少妃子。
可是現在不在乎了。
他所想的美滿的十多年，其實早就千瘡百孔了。
……
慈寧宮，蘭箐箐楞了一下，“皇瑪嬤，妾身怎麽會不愛天子？”
哪有後宮妃子說自己不愛皇帝的，太皇太後這話即便是試探，也太過無趣。
太皇太後也算明白自己孫子的感受了，知道她無心，但是將愛意都歸於對天子的看重，這話太過坦誠，也正是太過坦誠，讓她無言以對。
“你這樣就好。”既然無法直言了當，太皇太後也無心跟皇貴妃繼續說心裏話了，“你這樣就好。”
蘭箐箐笑了笑，“娘娘，妾身也覺得自己這樣極好。”
太皇太後再一次用掌權者的眼神看她，心裏嘆了又嘆，“若是你早生幾年，哀家就選你為玄燁皇後了。”
蘭箐箐道：“娘娘，您這話可就對不住皇後娘娘了，您不該說的。”
至於十多年後怎麽處置皇後，她也有了想法，順治帝只將生母尊封為皇太後，不冊封嫡母，即便到了康熙帝這裏，嫡母和生母都冊封了，但誰讓順治帝是大清入關的第一任皇帝，上行下效，合乎規矩。
如果皇後到時還活著，就讓胤礽尊她為太後就好，不需要是皇太後。
太皇太後楞了一下，“是哀家看走眼了。”
李箐箐比當年的她還要冷靜，始終都不失分寸，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為情愛所困。
“娘娘，您從未看錯人，您好好休息吧。”
蘭箐箐隱約猜到太皇太後叫自己過來的目的了，盡管她不放在心上，但是莫名其妙跟她說這些話，總讓她想到莫名其妙的皇帝，她起不了應付的心思。
正當要告退時，慈寧宮外有兩個奴才跑進來，神色驚慌失措，“娘娘，大事不好了。”
太皇太後眼皮狂跳，從床上起來，“發生何事了？快說！”
奴才吞了口唾沫，“萬歲爺、萬歲爺要遣散後宮了。”
太皇太後眼前一黑，猜到玄燁會沖動，沒想到是這樣沖動，簡直不將大清江山放在眼裏了，她咬著牙，強打起精神，兩個字像是在牙縫裏擠出來的，“糊塗！”
蘭箐箐也徹底呆住了，皇帝這是要做什麽？遣散後宮，也不看看後宮妃子有多少是生養過孩子的，在國事安穩下來後，突然來這一招。
她突然覺得皇帝一而再再而三毀壞掉她的計劃，註定是跟她犯沖的！
可惜皇帝這次態度堅決，便是從始至終，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奔過去勸說皇帝時，都不見皇帝回心轉意。
蘭箐箐沒過去，即便太皇太後想讓她過去，她也沒過去，這種事情太麻煩了，而且明擺著皇帝態度發生變化就是因她而起的，她不想當這個罪魁禍首。
而且她隱約要往乾清宮方向去時，有人想將她攔下來，她便順勢去坤寧宮見了眼皇後，“娘娘，這事並非妾身所願。”
皇後頹廢地擡頭看她，“本宮知道你沒這麽大能耐，只是皇上心思真難讓人揣測，後宮這麽多妃子，他說送走就送走，還有本宮，他想讓本宮退位讓賢。”
蘭箐箐冷靜道：“即便他退位讓賢，無論是妾身還是別的女子，都不會受了這個後位的。”
實在太過荒唐，前一個退位讓賢的恭讓章皇後胡善祥被多少人可憐，而接手她後位的孝恭章皇後孫氏平生招了多少罵可想而知，雖說這也跟她生出來一個不著調的兒子有關，可追根究底，這事是不妥的。
固然這樣能讓她一了百了完成任務，但任務對象的評價很重要啊，她可不能讓原身名聲受損，更不能讓李氏一族的女子名聲變壞。
她要高點評！
皇後卻是看她動怒，最後一絲怨念也放下了，“這次本宮怕是不能隨你一起了。”
“娘娘是說北上之事？”蘭箐箐不大在意道：“既然不成，日後總有別的機會的，您別放在心上。”
……
乾清宮處，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費盡口舌也勸不下帝王。
見皇帝心生執拗，而皇貴妃怎麽請都請不過來時，她哪能不清楚皇貴妃不想牽扯進這一堆麻煩事中。
或者說，是不想當這一堆事的“罪魁禍首”。
帝王現在還沒說自己是因為何事何人起的遣散後宮妃子的心思，若是皇貴妃過來求情，這個罪名就一輩子扣在皇貴妃身上了。
所以她心裏即便恨皇貴妃這會兒不頂事，她也只能另尋他法。
“玄燁，哀家同意你遣散後宮妃子，只是你得慢慢來，你想天下人逼箐箐死嗎？”
皇帝終於停下動作了，聲音極輕，眸子也是極其冷靜，但冷靜中透露的瘋狂讓人不敢小覷。
“皇瑪嬤，您說。”
太皇太後總算能喘一口氣了，她閉了閉眼，“先讓後宮尚未生子的宮妃或是子嗣夭折此後無子的宮妃出宮吧，給她們安置好去處，不管是想要再嫁或是此生平平穩穩過完日子，都隨她們。”
皇帝笑了，“皇瑪嬤言之有理，就聽您的吧。”
太皇太後眼皮再度狂跳，她看著孫子神色冷靜，哪還不知道孫子自始至終都冷靜極了，只是做出一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模樣，為的就是逼她同意。
目的達成了，就無需再裝了。
畢竟皇帝能為了皇貴妃遣散後宮，又怎麽會做出對皇貴妃不好的事。
固然這十多年將皇貴妃困於一地，但也確確實實的，太宗的元妃和世祖的孝獻皇後身上發生的事，也從未發生在皇貴妃身上。
太皇太後承認自己確實看走眼了。
以為這個孫子也是像他皇阿瑪那樣的，為了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但也沒被要害沖昏腦袋，從小便是個天生的帝王胚子。
掌權後，就無人能控了。
於孫子孫媳上，她都確實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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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去慈寧宮了, 給太皇太後餵過湯藥後，久久無聲。
太皇太後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自己孫子不對勁，可孫子不開口, 她沒法知曉孫子是什麽心思, 只得等孫子開口。
好在康熙沒讓她等多久, “皇瑪嬤，您是不是對箐箐說了一些話？”
他思來想去都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將人越推越遠。
他只能將由頭放在太皇太後身上, 唯有這樣, 箐箐的變化並非因自身而起, 而是他人造就，箐箐突然不對他上心也有了說法。
太皇太後楞了一下，“哀家何時對箐箐說過不中聽的話了, 玄燁, 你別亂想。”
她一看就知道自己這個孫子跟他爹一個模樣, 從前還不覺得, 現在一看, 便是將自己皇阿瑪對心愛女人的那種態度延伸到旁人身上了。
以前董鄂氏要是犯了心悸, 先帝總會找上她或是她兒媳婦詢問緣由。
而玄燁雖然沒有質問的態度，但這跟質問有何區別。
不過玄燁和箐箐到底發生何事了，太皇太後眉頭蹙起，“你不跟哀家說清楚事情，哀家怎麽回你話, 玄燁，哀家養你到這麽大, 你還不放心哀家？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康熙吐出一口氣，將今日之事都全數說出來了。
太皇太後一楞, 心裏駭然。
她倒不是覺得皇貴妃有何不對，但凡人在一處地方呆久了，想著出去又何妨，況且人生就是短短數十載，她沒覺得箐箐有錯，她駭然的是這個孫子，玄燁何時變成這般性情了。
便是容不得箐箐眼裏有其他人，哪怕是後宮妃子也不許，就算是先帝，當年對董鄂氏的獨占欲也沒這麽強。
“玄燁，箐箐這麽多年不出來，你是不是就將她當作是只能靠你才能活下來的人了？”
太皇太後說不來心中那種覆雜的感覺，但箐箐的沈穩她最是清楚，箐箐也絕不是要纏著一個男人才能活下來的性情，或許哪天皇帝沒了，箐箐也能穩穩當個皇太後吧。
跟她和她兒媳婦一樣。
如同愛新覺羅氏代代都出情種，愛新覺羅氏的後宮也代代出把控大權的後宮之主，至少她覺得她跟她兒媳婦、孫媳婦都是挺穩得住的人。
“朕——”
“行了，哀家問你，你回答罷了。”
康熙點了下頭。
“哀家問你，箐箐只是默許你將她困在翊坤宮，並非主動說起這事的吧。”
康熙遲疑地點頭，“是。”
“可據哀家所知，箐箐這些時日總來陪哀家說話，便是說這醫書她已經看膩了，給你寫的話本也差不多寫完了，再寫多的，就是後宮不得幹政了。”
箐箐的話一向來得直白，但是沒犯忌諱，她也不是容不得箐箐說話直接的。
太皇太後掀開眼皮看他，“箐箐覺得無趣了就出來，玄燁，你還沒想通嗎？”
康熙楞了一下，遲疑搖頭，“皇瑪嬤，朕不懂。”
太皇太後嘆氣，“這足以證明這十多年，箐箐甘於困在翊坤宮，並非如你所願，只是她覺得有事情做，便不出來，而這些事做完了，就再也不能打動她了，她出來又何妨。”
康熙心如雷擊，“皇瑪嬤，你是說箐箐從來都不是為朕停留，可她一直說著的是愛朕。”
太皇太後點點頭，箐箐確實是有話直說的性子，“可你不是察覺到了嗎？她對你的是天子的愛慕，並非對你的愛慕，對天子之愛，是她對你的忠心，而非愛/欲，若是愛/欲，她也不會出來了。”
至少當年董鄂氏是心甘情願守在先帝身邊的，即便先帝流連後宮，或者說，作為一個皇帝，先帝流連後宮才是正常事。
可董鄂氏的性情決定了這日子可以過下去，箐箐的性子不能，她懷疑玄燁口中的對他的愛慕，也只是他的揣測，箐箐自始至終愛的是天子。
太皇太後斂下眼中深思，如果是這樣，她倒是能徹底放心箐箐了，對天子的看重就決定哪怕玄燁出事了，箐箐也能費盡心思將胤礽扶上皇位，因為看重天子就等同於看重江山，沒有這一個天子，也還會有下一個天子，就比如箐箐親生子胤礽。
她不在意自己孫子有多少情情愛愛，她丈夫是這樣，兒子也是這樣，多出一個孫子無礙，只要大清江山平穩過渡，她泉下有靈也能對得起愛新覺羅氏和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聯姻了。
上對得起先祖，下對得住子孫，她這輩子已然無憾。
因此念及自己對孫媳的滿意，太皇太後還是忍不住對皇帝多說了一句，“從前是這樣，以後是這樣也好，自始至終是對天子的愛，你便受著吧，從前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你早該習慣了。”
她不明白玄燁別扭在哪兒，以箐箐的性子要是真心愛他這個人，還能容忍帝王眼裏有別的女人。
她別的不知道，對這方面的事情還真有幾分見解，誰讓她丈夫和兒子都是這副模樣。
“朕忍受不了。”康熙眉頭皺得極緊，“皇瑪嬤，朕無法忍受。”
“你為何不能忍受？”太皇太後覺得奇怪，現在局面挺好的，她不允許帝王隨意壞掉這一切，“箐箐即便是對天子之愛，可你就是天子，便是對你的看重，而你受了箐箐的看重，有何不滿了？你難道真想將箐箐困在一方天地不許她出來，箐箐是胤礽生母，玄燁，你是天子，你該明白不可誤國。”
太皇太後想起先帝鬧出的事，忍不住蹙眉，“若是箐箐不依你，你換了個人疼愛，你可別做出你皇阿瑪那種事。”
康熙只覺得自己連話都說不通了，箐箐於他，是他這輩子都離不得的人，為何皇瑪嬤會覺得箐箐只是對他有天子的愛就夠了。
若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箐箐對他的是天子的愛就好了，可他不是，他看過箐箐對他這個人的在乎，只是這十多年來，悄無聲息全數化作對天子的看重了。
這讓他如何釋懷，從前他有過最真摯的感情，可現在，他最在乎的人不在意他，只在乎大清江山，在乎天子，這天子之位換誰來當，箐箐也會喜歡的吧，光是一想，他就妒恨得要瘋了。
他只想要箐箐對他獨一無二的愛。
他以為十多年醞釀的是甜果，但苦果連連。
太皇太後理解不了他這種心思，天子之愛，放在後宮隨處可見，後宮哪一個妃子不是對天子之愛，箐箐只是其中愛得最深的那一個。
皇帝該明白的，不然這後宮也不會短短十來年便添了一茬又一茬的新人，她甚至不明白玄燁到底有何不明白的。
為何到了箐箐身上，他要苛求這般多。
太皇太後叮囑道：“玄燁，哀家知你冷靜，可你該清楚，你早些年對箐箐下的手，你說那事過去了，可這事尚未過去，保持原先的模樣也好，可別學了你皇阿瑪的模樣。”
康熙怔然，他回想起頭一次在箐箐身上感受到對他的愛意時，是在箐箐發現他將落子湯換了時，也是在她以為他不要她的孩子時，便是在那時候，他意識到箐箐對他的愛，並非對天子的看重。
他眼皮跳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冷靜，“皇瑪嬤，您說箐箐對朕有的只是對天子的愛，朕不覺得您這話說對了，孫兒還有事，恕孫兒告退了。”
太皇太後擡了下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等皇帝一離開，她愁緒又上來了，她這身子骨也快不行了，皇帝偏生在這個時候鬧出這種事，還好皇帝雖然像先帝性子，但也並非全然相像，不然在她說出放在那些話時，皇帝估計怒不可遏了。
“將皇貴妃叫過來吧。”
她有些事要吩咐孫媳婦了，她信自己孫子為帝王的城府，可愛新覺羅氏碰到“情”之一字時，總會發生她不想要的事，她丈夫因海蘭珠逝世便在入關之前離世了，她兒子雖說是染了病，無法痊愈，可年紀輕輕便沒了，也跟董鄂氏過早逝世離不開關系。
蘭箐箐依言來到了太皇太後跟前，“娘娘，您有何事吩咐？”
她語氣溫和，面色透著股無由來的穩重，太皇太後是喜歡她這模樣的，因此也不放心她跟皇上對上。
“箐箐，哀家問你，你對皇帝，可存著男女之情？”
……
那一瞬間，康熙終於弄懂自己為何不高興了。
或許從一開始，箐箐就對他抱有男女之情。
從起初見面時，他就覺得箐箐對他存了不一樣的心思，所以他才會冷了她心思。
後來他忽冷忽熱，箐箐如他所願，冷了對他的心思，只是表現出對天子的看重。
在他過來後，箐箐知道他會將她的補藥換成避子湯，從那之後，絕了對他的心思。
往後 ，便是他在箐箐面前說要將她孩子留下來時，並且過往的避子湯也早就被他換成以前的補藥時，箐箐眼裏再次有他。
只是再多感情，都在他一次次流連後宮時，徹底不覆存在。
箐箐多冷靜啊，便是一次次說著對他的愛重，可她從來都沒陷入其中，所以哪怕過了十多年，她也能輕易抽身而走。
真絕情啊。
他也是突然意識到，他能因為箐箐眼裏有了別人而下意識不高興，哪怕這個別人是他的宮妃，他也會沒完沒了的在意。
那他流連後宮這麽多年，一個性子極其冷靜的女子看透了他的愛意有多重，才不將他放在心上，眼裏只有她想要的天子。
這足以說明箐箐為何不愛他了。
他記得很久之前，箐箐會因為他從未吻過別人而像主動吻他，但現在已經不會了。
所以不是沒有在意過，而是覺得在意也沒用。
就一了百了不會再起對他的在意。
如同他在意箐箐眼裏有別人，箐箐也會在意他到底寵幸了多少妃子。
可是現在不在乎了。
他所想的美滿的十多年，其實早就千瘡百孔了。
……
慈寧宮，蘭箐箐楞了一下，“皇瑪嬤，妾身怎麽會不愛天子？”
哪有後宮妃子說自己不愛皇帝的，太皇太後這話即便是試探，也太過無趣。
太皇太後也算明白自己孫子的感受了，知道她無心，但是將愛意都歸於對天子的看重，這話太過坦誠，也正是太過坦誠，讓她無言以對。
“你這樣就好。”既然無法直言了當，太皇太後也無心跟皇貴妃繼續說心裏話了，“你這樣就好。”
蘭箐箐笑了笑，“娘娘，妾身也覺得自己這樣極好。”
太皇太後再一次用掌權者的眼神看她，心裏嘆了又嘆，“若是你早生幾年，哀家就選你為玄燁皇後了。”
蘭箐箐道：“娘娘，您這話可就對不住皇後娘娘了，您不該說的。”
至於十多年後怎麽處置皇後，她也有了想法，順治帝只將生母尊封為皇太後，不冊封嫡母，即便到了康熙帝這裏，嫡母和生母都冊封了，但誰讓順治帝是大清入關的第一任皇帝，上行下效，合乎規矩。
如果皇後到時還活著，就讓胤礽尊她為太後就好，不需要是皇太後。
太皇太後楞了一下，“是哀家看走眼了。”
李箐箐比當年的她還要冷靜，始終都不失分寸，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為情愛所困。
“娘娘，您從未看錯人，您好好休息吧。”
蘭箐箐隱約猜到太皇太後叫自己過來的目的了，盡管她不放在心上，但是莫名其妙跟她說這些話，總讓她想到莫名其妙的皇帝，她起不了應付的心思。
正當要告退時，慈寧宮外有兩個奴才跑進來，神色驚慌失措，“娘娘，大事不好了。”
太皇太後眼皮狂跳，從床上起來，“發生何事了？快說！”
奴才吞了口唾沫，“萬歲爺、萬歲爺要遣散後宮了。”
太皇太後眼前一黑，猜到玄燁會沖動，沒想到是這樣沖動，簡直不將大清江山放在眼裏了，她咬著牙，強打起精神，兩個字像是在牙縫裏擠出來的，“糊塗！”
蘭箐箐也徹底呆住了，皇帝這是要做什麽？遣散後宮，也不看看後宮妃子有多少是生養過孩子的，在國事安穩下來後，突然來這一招。
她突然覺得皇帝一而再再而三毀壞掉她的計劃，註定是跟她犯沖的！
可惜皇帝這次態度堅決，便是從始至終，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奔過去勸說皇帝時，都不見皇帝回心轉意。
蘭箐箐沒過去，即便太皇太後想讓她過去，她也沒過去，這種事情太麻煩了，而且明擺著皇帝態度發生變化就是因她而起的，她不想當這個罪魁禍首。
而且她隱約要往乾清宮方向去時，有人想將她攔下來，她便順勢去坤寧宮見了眼皇後，“娘娘，這事並非妾身所願。”
皇後頹廢地擡頭看她，“本宮知道你沒這麽大能耐，只是皇上心思真難讓人揣測，後宮這麽多妃子，他說送走就送走，還有本宮，他想讓本宮退位讓賢。”
蘭箐箐冷靜道：“即便他退位讓賢，無論是妾身還是別的女子，都不會受了這個後位的。”
實在太過荒唐，前一個退位讓賢的恭讓章皇後胡善祥被多少人可憐，而接手她後位的孝恭章皇後孫氏平生招了多少罵可想而知，雖說這也跟她生出來一個不著調的兒子有關，可追根究底，這事是不妥的。
固然這樣能讓她一了百了完成任務，但任務對象的評價很重要啊，她可不能讓原身名聲受損，更不能讓李氏一族的女子名聲變壞。
她要高點評！
皇後卻是看她動怒，最後一絲怨念也放下了，“這次本宮怕是不能隨你一起了。”
“娘娘是說北上之事？”蘭箐箐不大在意道：“既然不成，日後總有別的機會的，您別放在心上。”
……
乾清宮處，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費盡口舌也勸不下帝王。
見皇帝心生執拗，而皇貴妃怎麽請都請不過來時，她哪能不清楚皇貴妃不想牽扯進這一堆麻煩事中。
或者說，是不想當這一堆事的“罪魁禍首”。
帝王現在還沒說自己是因為何事何人起的遣散後宮妃子的心思，若是皇貴妃過來求情，這個罪名就一輩子扣在皇貴妃身上了。
所以她心裏即便恨皇貴妃這會兒不頂事，她也只能另尋他法。
“玄燁，哀家同意你遣散後宮妃子，只是你得慢慢來，你想天下人逼箐箐死嗎？”
皇帝終於停下動作了，聲音極輕，眸子也是極其冷靜，但冷靜中透露的瘋狂讓人不敢小覷。
“皇瑪嬤，您說。”
太皇太後總算能喘一口氣了，她閉了閉眼，“先讓後宮尚未生子的宮妃或是子嗣夭折此後無子的宮妃出宮吧，給她們安置好去處，不管是想要再嫁或是此生平平穩穩過完日子，都隨她們。”
皇帝笑了，“皇瑪嬤言之有理，就聽您的吧。”
太皇太後眼皮再度狂跳，她看著孫子神色冷靜，哪還不知道孫子自始至終都冷靜極了，只是做出一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模樣，為的就是逼她同意。
目的達成了，就無需再裝了。
畢竟皇帝能為了皇貴妃遣散後宮，又怎麽會做出對皇貴妃不好的事。
固然這十多年將皇貴妃困於一地，但也確確實實的，太宗的元妃和世祖的孝獻皇後身上發生的事，也從未發生在皇貴妃身上。
太皇太後承認自己確實看走眼了。
以為這個孫子也是像他皇阿瑪那樣的，為了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但也沒被要害沖昏腦袋，從小便是個天生的帝王胚子。
掌權後，就無人能控了。
於孫子孫媳上，她都確實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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