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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霧山 “我們妉妉是這世上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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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霧山 “我們妉妉是這世上最好……

饒是早已做過心理準備, 真正見到蕪惜泊的這一刻,謝驚枝仍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血氣沖天中混雜著濃重的腐臭,前不久還尚且高高在上的南疆主人, 此刻如同路邊乞食的野狗一般匍匐於牢獄深處, 四肢被巨大的鎖鏈困住,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好肉,膿腥潰爛處隱約可見飛蠅環繞。

甚至連他新剝的那張人臉, 也全然看不出本來面貌。

謝驚枝下意識瞄了眼身側長身玉立又面色平靜的人,突然有些慶幸謝堯此時看不見這般骯臟的場景, 著實對眼睛不太好。

他不曾下令對蕪惜泊用刑, 如今對蕪惜泊能怨恨到這種程度的人, 是誰不言而喻。

想起那夜自己說蕪澈會有分寸, 謝驚枝心下不免一陣嘆息。

他這些年經歷過什麽, 她大抵也能猜到一二, 而今他還能克制著給蕪惜泊留一口氣等他們來, 多少也算是有分寸的一種了。

“臟, 站那麽近做什麽。”

被人攬著腰朝後一勾, 謝驚枝回神,才發覺自己方才無意識站到了謝堯前面。

就是隔著鐵柵監牢,她也本能希望蕪惜泊這個瘋子能離謝堯遠點。

刺耳粗啞的笑聲自空蕩的牢獄深處響起,謝驚枝斂了神, 察覺那只牽著自己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回握過去時, 她聽見蕪惜泊的聲音。

“我一直在等你。”蕪惜泊被折磨得已做不出正常人的表情,黑暗中那雙幽亮的眼睛卻形似鬼魅,血絲交錯,“為了見你最後一面。”

沒有憤怒,更沒有被如此對待後的歇斯底裏, 反而有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仿佛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謝驚枝不由得閃過一道幾近荒唐的念頭。蕪惜泊控制南疆這麽多年,哪怕是強弩之末,若是拼死反抗只怕也能給朝廷勢力造成重創,偏偏最後卻被捕得如此輕易……

“一個死人多話,只會顯得自己蠢事做盡。”謝堯聲線散漫,指尖狀似不經意劃過她的掌心。

勾起一陣細微的癢意,輕而易舉地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心莫名就安定了下來。謝驚枝輕呼出一口氣。

是了,無論如何,這位昔日的南疆之主已經要死了。隨身的再多算計,最後也剩下一種結局。

“成王敗寇嗎?”蕪惜泊哼笑一聲,垂眼似陷入某種回憶之中。

“其實,你並不像你的母親。”良久,他道,“你更像你的舅舅。”

曾經意氣風發的江家小將軍,過往功名盛極之時,大概無人不會相信,那些芳華事跡會被載入史冊,千秋萬代。

謝驚枝警惕起來,袖中暗箭幾要出手。

如果蕪惜泊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她不介意親自讓他閉嘴。

索性謝堯絲毫沒有要順著他憶往昔的興致。清清淡淡的冷香覆過來,大氅裹住她,將她與周身難聞的氣息隔絕開。

“他們也離開許久了,你若真那麽想敘舊,不如快些下去。”謝堯微微一頓,似笑非笑地牽了牽唇角,“就是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在黃泉河畔等著你。就是當真等了你,又是想同你話當年,還是要將你千刀萬剮。”

“妉妉。”謝堯環住她的手輕搭上她的手腕,熱息拂過她的耳廓,“上好的青玄鳥羽,用在這裏浪費了。”

“……”謝驚枝默默將袖箭收了回去。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也就謝堯能神色如常地說出口。並且殺傷力顯而易見,蕪惜泊的神情肉眼可見地難看下去。

他不甘心就止於此,尚算平靜的態度被打破:“你對他們,就沒什麽想要知道的?”

鎖鏈絆住他企圖向前的腳步,鐵器相撞的動靜聲聲泠泠。

“他們是你的親人,這麽多年,你難道就沒什麽想要對他們說的?!”蕪惜泊的聲音陡然變了調,扭曲而淒厲。

謝堯面色平靜無波,只道:“南疆這些年效忠於你的勢力不再少數,無論明面還是暗處,清理也至多多費幾分功夫。”

“你若當真有舊情要念,不如想想該怎麽勸他們就此安分守己。”言罷謝堯就已耗盡了最後一點耐性,牽著她就要離開。

“錯了、錯了——錯了!”蕪惜泊像是突然陷入癲狂之中,發瘋般地想朝鐵柵的方向沖。

手指劃過地面,擦出數道血痕。

謝驚枝這才註意到,他十指上的指甲,已經盡數被人拔掉了。

“你為什麽不問,為什麽不問?!”他感知不到疼痛,只是深陷在令人窒息的情緒中,“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們,為了你!”

“為什麽?為什麽——”他的聲音逐漸低下去,“天下、權勢、數不盡的榮華富貴——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

天下,權勢,財富。人這一生繞不開的,無非都是這些東西。

虛無縹緲,卻又令人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蕪惜泊癡癡笑起來,長久不絕,隱有血泣之音。

他敗了,可本不該如此失態。倥傯之間,謝驚枝驀地生出一種近乎倉惶的心思。

不是為他,而是為那些已經逝去,以及如今仍然活著的人。

“蕪惜泊。”她頓住腳步,回頭望他,目光深邃而平和,“你大概一直沒有想明白,南疆與大熙連接的通道,為何會處處給人留有生機,而你這麽多年卻一直沒能發現。”

“你早就已經拋棄他們了,所以才會忘記,那些通道原就出自江家。”謝驚枝聲線溫和,事實上她並不能肯定那些塵封已久的初心當真存在過,但她確是在此刻福至心靈,連結上曾偶然聽聞到的,只言片語的過往。

神佛亦有善惡兩念,又遑論人心。可善念或許真的存在過,在聽到友人想要將隱匿已久的族人帶領到陽光下時,一切開始籌謀。

“他只是和你想得一樣。”謝驚枝沒有提及那個人的名字,只是道,“給那些人一個可以離開的機會。”

“你覺得錯了,只是因為你餘心不安,從而不甘心罷了,可這一切都和謝堯無關。”

邊境隔絕,族規鐵律,曾幾何時,江家對蕪惜泊重禮相待,他們認為他是對的,並且心甘情願率先一步付諸行動。

南疆是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可有人替這裏留下了出口,甚至隱匿地想將這樣的出口延申至南疆全境。

滄海桑田,故人不在,連那微不足道的初心也成了風。又過了很多很多年,一個叫蕪願的姑娘啟程前往上京。

結局既定,蕪澈出現在南疆的出口,想要攔住大熙前來赴死的公主。

謝堯幽幽的視線望來,瞳仁黝黑不見光亮,謝驚枝卻依然從中讀出了擔心的意味。

他的確不在意,也不掛心那些紛紛擾擾的一切。他從來都是這樣冷心冷情的一個人。

除了她。

“謝堯不用愧疚,也用不著承擔任何人的一廂情願,又憑何要同你這種人一樣。”

謝驚枝就那樣坦然迎著那道珍而重之的目光,神情溫和。

“他什麽都沒有做錯。”

……

離開那座監牢許久,沈郁之氣卻遲遲不散。謝驚枝記得謝堯視線不便,有心放慢腳步,卻一直沒想好要說什麽。

倒是謝堯先一步拉著她停下。

溫熱的指腹撫過眼尾,觸及幹燥柔軟的肌膚。

“原是去氣人的,怎麽到頭來反而要把自己氣哭了?”

“沒有哭。”謝驚枝鼓了鼓頰,半晌,悶悶來一句。

“……我錯了。”

“嗯?”

她牽住謝堯的手朝前走:“我早該想清楚的,三皇兄氣人的本事一流,哪能讓別人抓住把柄。”

謝堯輕輕笑開:“總歸辛苦妉妉陪我走一趟。”

謝驚枝抿了抿唇,終歸有些不放心:“南疆勢力,會不會有問題?”

“他能甘願被擒,本就是打了做交易的心思。”謝堯道,“南疆此後並入大熙管轄,各方制衡換得民生修養,是最好的結果。”

謝驚枝“唔”了一聲,有好一會兒沒再說話。

日頭正好,陽光灑在兩人肩頭,落下絲縷暖意。不遠處的亭臺下正候著一輛馬車,悠悠樹影蔭蔽,映亮一叢綠意。

上了車,謝驚枝問:“熱不熱?”他的身子還未好全,獄下幽冷顧而披了件大氅,方才一路過來不覺,坐上馬車才察覺身上起了一層薄汗。

謝堯沒理人,環住她的腰身將人拉近:“剛才想說什麽?”

馬車緩緩行駛,謝驚枝仗著他此時看不見,面上笑意一閃而過。

“我還以為你會說,”她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死幾個人而已,殺了便殺了,有什麽可惜的。”

其實在獄中她就察覺了,他待旁人一向惜字如金,能耐著性子和蕪惜泊說那麽多,大抵是因為她在,所以才把話說得委婉些。

“那樣,你不喜歡。”謝堯垂了垂眼眸。

“以後,妉妉喜歡什麽,我便做什麽,可好?”

微風撩起車簾一角,謝驚枝心下一動。

“這不是回城的路?”她偏了偏頭,語氣平靜,“我們回上京嗎?”

“先去霧山。”謝堯眼尾彎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我少時在那兒住過一段時間,想帶你去看看。”

回想起他曾因天煞孤星的名頭被送出宮的那段日子,謝驚枝怔了怔,隨即意識到什麽。

她問:“之後呢,我們去哪兒?”

“隨你喜歡。”

心霎時跳得有些快,謝驚枝眨了眨眼:“不做皇帝了?”

謝堯笑意散開:“霧山有座靈玉榻,上京宮殿的那個位置,比不上那處。”

遼遠的天幕上空雲卷雲舒,庭前花下,落盡一道嘆息。

“你剛剛放棄了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謝堯搖頭。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溫柔。

“我們妉妉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

這世間萬事萬物,比之吾妻,亦不過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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