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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何夕 “我是不是瘋子,妉妉不是一早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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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何夕 “我是不是瘋子,妉妉不是一早便……

裙擺不知第幾次勾過叢間荊棘, 謝驚枝踉蹌半步,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昏黑。

熟悉的疼痛頃刻間蔓延至全身,她悶哼一聲, 無意識扶住了身側的樹幹以作支撐。

怎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走在前面的青年很快察覺出不對, 回過頭來查看她的狀況。

“你怎麽了?”

嘶啞到辨別不出原本的音色, 語氣中的著急卻不是假的。煌煌火光透過隱匿的林間,謝驚枝緩緩眨了眨眼, 偏眸望向青年的身後。

他們已經走了很遠了,矮崖之下正好能俯瞰到村莊的全貌。連片的房屋燃燒得近乎赤色, 恍惚間給人一種要燒穿天際的錯覺。

青年死死盯著她, 像是想要從她的表情中辨出些什麽, 始終緊扣住她的手握得腕骨生疼。謝驚枝眼睫微垂, 目之所及手腕內側殘餘的紅線一角悄無聲息地褪去。

地面隱隱傳來震動, 是馬蹄踏過的聲音。青年神色一變, 不再停留, 帶著她繼續往樹林深處走去。

“等等——”謝驚枝試圖讓青年停下來, 但他的速度極快, 她有許多次緩下步伐,卻又被挾著不得不再度快起來。

喉間泛起腥甜的血氣,謝驚枝倏而提高聲音。

“蕪澈!”

那一聲包含了太多東西,一瞬間仿佛時光倒轉, 他們卻仍然站在這裏。

身後灼目的火光越來越遠, 青年沈默的背影幾乎要融進寂寂無聲的深暗之中。

不知是誰的嘆息率先響起,謝驚枝薄唇輕啟,再次開口:“蕪澈。”

冷風拂在面上,她一瞬不瞬地凝著那個背影,良久, 身前的人終於有了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依舊是那副羅剎面具,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松動。

謝驚枝上前一步,擡手摘下他的面具。

闊別數年的眉眼,卻已尋不見半分往昔的蹤跡。

為什麽?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謝驚枝徒勞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麻木,冷漠,死寂,她曾經以為這樣的表情無論如何也不會出現在蕪澈的臉上。

那個時常吵鬧得有些聒噪的青年,仿佛什麽事都不會放在心上,她以為他會就這樣沒心沒肺,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看夠了?”蕪澈的聲音有些冷,將面具收回來重新帶上。

“蕪——”謝驚枝方出聲便被蕪澈徑直打斷。

“夠了!”他面上浮起一絲厭惡,“不要用這個名字叫我!”

啞然片刻,謝驚枝只能問道:“當年……發生什麽了嗎?”

蕪澈嘲諷一笑:“你走了走了,如今又還問這些做什麽?”

語落氣氛有剎那的凝滯,謝驚枝驀地一怔,本就失了血色的一張臉愈發蒼白。

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蕪澈眸光微動,卻終究什麽也沒說。

兩人就這麽沈默地對峙著,直到地面再度響起震動聲。謝驚枝回頭望了眼,依稀能辨出遠處的火勢不減。

她早知道謝堯不會全無準備,此刻自然也清楚這聲音代表著什麽,只是……

她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蕪澈,正想問他有什麽打算,便聽他輕“嘖”一聲。

“我帶你走。”言罷重新攥上她的手腕。

一路上謝驚枝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她發現蕪澈並非是隨意走動,有好幾次身後鐵甲兵戈的聲音近了,他不過轉瞬便又能甩開那些人。

有驚無險地避過幾次後,蕪澈明顯變得力不從心起來,有時剛朝一個方向走過幾步,很快又調頭去走另一條路。謝驚枝跟著聽了聽林子中不同方向傳來的聲響,內心暗暗嘆了口氣。

他能三番五次避開不過是因為對這片林子的熟悉,但也架不住身後追捕的人手逐漸增多,更何況還帶著她這麽一個會拖慢腳程的人。

“我們分開跑吧。”

聞言蕪澈看了她一眼,沒有應聲,只是不自覺加快了步子。

不用他說,兩個人都清楚,若是在這個時候分開,他還有可能跑的出去,但謝驚枝一定會被找到。

等了一會兒見蕪澈沒有要答應的意思,謝驚枝索性直接停了下來。

“蕪澈。”毫無負擔地和瞪過來的人對視,她甚至還有心情在這個時候開玩笑,“瞪我也沒用,我又不知道你現在叫什麽。”

“不行。”蕪澈冷硬道,“我不會答應。”

“如果你帶著我,就走不了了。”謝驚枝語氣平靜,像是應證她的話一般,不遠處陡然出現火把燃燒的光亮。

僵持片刻,蕪澈將腰間的劍鞘解下遞給她,他似乎還想要說什麽,覆雜的目光卻終究只是遲滯了一瞬。

凝著即將要沒入黑暗中的身影,謝驚枝倏而回想起,蕪願曾與她提及南疆過往時,說蕪澈是個傻子。

而在很多很多年前,她在松雲居內醒來,有一個人跑遍大街小巷,把上京城內所有好吃的吃食都買了回來。

那的確是一個,從頭到腳,徹徹底底的傻子。

“蕪澈。”

“無論你如今在計劃著什麽,永遠都不要做會傷害到自己的事。”

-

謝驚枝沒有猶豫,拿著劍就朝與蕪澈相反的方向而去,待到身後的追兵圍上來時,面上沒有分毫異色。

一眾人身著玄服,皆以銀質面具遮面,只是讓她無路可走,卻無一人上前。謝驚枝斂了斂眼眸,隱去眼底的情緒。

這些人並非撫州城內的官侍。

月華皎白,傾瀉而下。不知安靜了多久,密不透風的人墻中豁開一道口子。

殘枝敗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月牙白袍的一角映入眼簾,謝驚枝下意識便握緊了劍柄。

望見她手中的劍,謝堯面上沒有一絲驚訝神色,甚至頗有興致地彎了彎眼眸,清越好聽的聲音隨之響起。

“妉妉這是還想跑去哪兒?”

眼前又是一陣模糊,謝驚枝輕蹙了蹙眉。她體內的蠱很久沒有發作過了,今夜卻不知為何,那種鉆入骨髓的痛遲遲得不到緩解。為了不被察覺她一直忍著,到現在已然是強弩之末。

她腿間一軟,恍然間似有冰涼的水滴落在臉上。

下雨了。

衣衫被利刃劃破,謝堯神情不變,止住她不受控要朝下跪的動作,一手掐住她的下頜,幾近強迫地逼她擡頭。

水珠順著她的眼角滑下,攜著滾燙的溫度,落在他的指尖上。

滴答、滴答。

雨水競相打在樹木的枝葉上,未幾便成瓢潑之勢。

那些兵侍不知何時退至數丈外,謝驚枝手間一松,哐當一聲,劍身摔在地上,濺起零星的水花。

鮮血自謝堯的肩膀處溢出,衣袍染上赤色,他卻仿若未覺,面上仍是疏風朗月般的笑容。

將那眸中的瘋戾偏執瞧得一清二楚,謝驚枝身上痛到極致,眼底卻是一片清明。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來的人會是誰。”

謝堯的笑意顯得包容而溫和:“是。”

從他們重逢的那一刻起,每一件事都被算計得恰到好處。他告訴她撫州有異,引她來到這個村子,讓她見到劉阿婆,讓她與蕪澈重逢,一步步誘她入局。

劉阿婆是因信她之言去往西側采茶,才會撞破這座村子的存在而被挾至此處,蕪澈不清楚南疆舊事,若是蕪願不願,他就不會被牽扯其中。在見到他時她便想到,是蕪願出事了。

而五年前,是蕪願幫了她。

這局中有人於她有恩,有人是她的舊友,他們因她而入局,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一再逃避?

謝驚枝怔怔看著眼前的人,有一瞬間想要問他。

那你呢?

那些從未示於旁人的傷疤,那些永遠也不會說出口的話,也是被算計好的嗎?

溫柔克制,袒露真心,是為了讓她心軟,讓她放松警惕,等到覬覦已久的獵物忘記岌岌可危的困境,再毫不手軟地一舉收網。

“你這個,”謝驚枝凝著謝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瘋子。”

謝堯抱起她下墜的身體,輕撫了撫她緩緩閉上的眼眸,語調溫柔而繾綣。

“我是不是瘋子,妉妉不是一早便知道了?”

……

這場夜雨來得時機正好,始終不下的火勢轉眼便得到控制,一身官服錦袍的男人望著眼前被燒得焦黑的房屋,一時間只覺得頭疼。

事先澆油來引火,還知道用爆炸來轉移視線趁亂逃跑,現在的孩子都這麽會搞事了?

“衛大人。”影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男人身後,拱手匯報,“人已經全部捉回來了。”

雨幕中的廢墟顯得腐朽而荒涼,默不作聲半晌,衛胥終是輕嘆了口氣。

還真是被那人算得分毫不差啊。

他正欲吩咐影衛妥善安置那些孩子,一回頭便看見抱著人緩步走過來的青年,肩膀被劃了道不深不淺的口子,血都沒有止住。

心下登時一跳,衛胥疾步迎上去,暗道近來對影衛的培養是不是愈發懈怠了,怎得跟著人去還能讓人傷著。

“殿……”在看清謝堯懷中抱著的人的瞬間,他將要出口的話戛然而止。

在謝堯神情冷下的前一刻,衛胥匆忙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殿下,影衛已將這村子查的差不多了。”

謝堯輕輕頷首,擡眸望去,深淵一般的天幕無聲俯視著這片土地。

“這撫州城的雨,也該停一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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