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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南疆 百年歲月與世隔絕,參天林木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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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南疆 百年歲月與世隔絕,參天林木蔽日……

南疆地脈險要, 多崇山峻嶺,氣候常年潮濕。環繞諸山讓這片土地在過往百年的歲月中與世隔絕,參天林木蔽日, 無聲無息間滋養出了世間之至毒、蟲蠱, 手描丹青, 改換容顏。

有人說這是南疆的功德,有人說這是怨債的詛咒, 只是這一切的一切,都與世世代代生存於南疆的氏族無關。究竟作何定論, 不過留待後世評說, 南疆族人不斷更替, 唯有氏族血脈亙古不變。

南疆秘術不可傳於外姓, 不可露於異族, 這是自蕪願記事以來, 便不間斷被耳提面命的祖訓。她從來不曾懷疑過, 南疆依天地而存, 世間萬物自有其運轉法則, 她不過是蕓蕓眾生中遵循者其一。

只是這一切究竟是自何時起改變的呢?大概是從蕪惜泊頻繁離開南疆的那一年開始。

蕪願第一次知曉,南疆之外,天地廣闊。蕪惜泊背叛了蕪氏一族,他去往了一個叫上京的地方, 從此南疆不再只是陰影遮蔽下的泱泱群山。

南疆身賦異術, 自該歸於天命,蕪惜泊無比篤信,將整個南疆都拖入了那個名為權力的角逐場中。

那些在名堂之上獨坐久了的大人們對新鮮玩意兒稀罕得緊,開始也的確與蕪惜泊所籌謀的一樣。

“他或許是對的。”蕪願神情冰冷,原本蔓延至耳後的血線在內息平覆後悄然消退。她施施然起身, 轉而行至屋內另一側的書架前。

自層層卷冊間緩緩看過,蕪願面色蒼白,視線最終定在一本籍冊上,眸底不期然浮起一絲輕嘲來。

“只是他沒有想到,他曾一心追逐的權勢,最終會像他背叛我們一樣,背叛他。”

南疆秘術徹底淪為了斂權的工具,等到蕪惜泊有所反應時,早已無力回天。等到他再回到南疆時,早沒了當年離開時意氣風發的模樣。蕪惜泊活了下來,蕪氏一族依然聽命於他,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或許是為了彌補,他仿若當真忘記了南疆以外發生的一切,開始潛心教導下一代的繼承人。蕪願便是被他選中的那個人。

靜望著蕪願翻開那本詩集,謝驚枝未置一詞,眼前忽地閃過一個場景,清晨寒風凜冽,將客棧外的迎客木牌吹得獵獵作響。

“蕪澈是不是曾對殿下言,我才是與蕪惜泊更親近的那一個?”

那日蕪澈說過的話與蕪願此刻正巧重疊在一起,謝驚枝眸色微動。

“那個傻子……”蕪願像是在囈語,面上的譏諷卻真切得不似作假。

所有人都以為蕪惜泊的選擇是因為蕪願的天賦更勝一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甚至連蕪願自己都這樣認為。後來她才知道,真正選中她的並不是蕪惜泊,而他們以為回到南疆,永遠都不會再離他們而去的家主,其實從來都沒有歸來過。

“他從南疆一次次地去往上京,他以為他是在拯救在贖罪。”洋洋灑灑的粉末仿佛冬日紛揚的大雪,薄紙上原有的墨痕褪色,繼而新顯出了密密麻麻字跡。

書頁被一頁頁翻過,蕪願手上動作愈快,眉目間甚至含了一絲笑意。她的聲音輕而緩,卻讓謝驚枝心下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其實,他只是在害怕而已。”

話音落下,謝驚枝如同被突然敲了一記悶棍,好半晌沒說出話來。

每過數月便要到上京一趟,蕪惜泊至少有一個目的,那便是將何觀易容成李錢的樣子。何觀在戰場上親手殺了李錢,他若是在拯救何觀,那麽又為何要害怕?

更遑論除了蕪願與蕪澈二人所言,為何她從未在任何載錄文書當中見過蕪惜泊的名字?

謝驚枝驀地回憶起在何觀一案時,她曾為了試探,有心朝謝為準討要當時還是“李錢”的何觀至她宮中,當時謝忱忽然論及陽郴之戰中有關李錢與何觀的記載。

而蕪惜泊多年往返南疆與上京也要替何觀易容,足以得見他們之間的關系匪淺,可整個陽郴之戰中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蕪惜泊這麽一個人,就仿佛是被憑空抹去了痕跡一樣。

電光火石間閃過一個念頭,謝驚枝倏然一怔。

先前聽蕪願講起南疆舊事時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詭譎感在這一刻落至實處,心下翻湧混亂的思緒隱下,謝驚枝極輕地閉了閉眼。

“是有人刻意將所有與蕪惜泊有關的一切都抹去了。”

她記得十分清楚,南疆與中原互通後對各氏族的記載,有關於易容秘術,蕪氏一族的前任家主不過寥寥幾句帶過而已,連姓甚名誰都未詳錄。她下意識以為是此人並不出眾又無功名建樹,未顯於世前,因而在蕪澈初次提及蕪惜泊時,她才並未在意。

可如今南疆與各地聯系甚密已是尋常,而過去那片連綿閉塞的群山究竟是如何為世所知,歷史卻是模糊的。

將近二十年過去,無論是垂髫亦或是青年,都不會再知曉原本的南疆是何種模樣。她自幼所見所載便是如此,早已習以為常,所以最初蕪願談起時,她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這一點。

謝驚枝不由得蹙了蹙眉:“為什麽?”蕪惜泊背叛了祖訓,將南疆的一切帶到了中原,不論是非功過,有何緣由將這件事徹底抹除。

沈默片刻,蕪願將手中攥了多時的詩集遞給了謝驚枝。

“殿下方才也看到了,我體內亦有傀儡蠱。”蕪願稍有一瞬間的停頓,“這些年承蒙殿下關照,我在上京內亦查到了些東西,便是與此有關。”

詩集正正好攤開至其中一頁,蕪願淡淡垂眸,眼底神情一時莫測。

謝驚枝面上辨不出什麽別的情緒,燭火搖曳,將嬌艷的一張臉襯得有些清冷淡漠。

倥傯低頭的剎那,謝驚枝有須臾的分神。

或許有些事從一開始便已經有答案了。何觀殺死李錢的真正理由,那幅在李家宅邸與楚家山莊暗道內皆出現過的戰場圖,雕畫上神情呆滯的兵士,還有那時在宴會上,楚敬州公然引入眾人視野的,被控制後的一應傀儡。

就像丹青易容大體承自蕪氏一族,南疆所有的秘術皆為起源,未何偏偏只有傀儡蠱無名無姓,沒有來處?

入目所見是楚家數年來暗地研究有關傀儡蠱的一切,謝驚枝眸光愈發沈冷。

最初傀儡師以自身之血飼養蠱蟲,待蠱蟲稍長,則引入活人肉身以心頭血餵養,方得母蠱,容器成為人傀之蠱。母蠱漸生子蠱,子蠱蠶食活人身軀,傀儡線衍,傀儡既成。

傀儡師以血為引,縱蠱操控活人,有違世間生靈本性,是為天地禁忌,萬死亦不可啟。

謝驚枝連翻數頁,傀儡蠱如何操控、最快能何時生效、不同之人會有的不同反應,如此種種皆被載於其上,楚家將傀儡蠱不斷引入活人體內,最終得到了這些結果。

楚家山莊之下的暗室內關押著不少傀儡,哪怕是在重刑死囚以及流放罪犯上動手腳,單憑楚敬州一人不可能做到全無破綻。楚家暗地以活人來飼養傀儡蠱,而這些活人,不出意外應全出自寧家的手筆。

徹骨的寒意漫上全身,謝驚枝驟然攥緊了手中的書頁。

“權力腐蝕的不只是人心,蕪惜泊從來沒有放下過上京的一切,他費盡心力籌劃謀算,哪裏還會記得甘心為何物。”纖細的手指驟然替自己翻過一頁,謝驚枝微微一怔。

傀儡蠱並非只有活蠱,還可煉化死蠱與陰蠱。

死蠱入體,人之生息俱隱,若身無所傷,蠱蟲得不到將養,把死蠱及時引出則與常人無異。而陰蠱入體,若常年以陰寒之氣將養,則可保陰蠱不化作活蠱,除非傀儡師以血引出,陰蠱隱息於內,無法為常人所察。

視線凝在最後一句話上,謝驚枝擡手輕握上蕪願的手腕。

被覆上的肌膚冰冷沒有一絲暖意,謝驚枝心下重重一沈。聯想到方才蕪願催動內息時的場景,她還有什麽不明白。

“是蕪惜泊把……”謝驚枝沒有說完剩下的話,她清晰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如同滾過粗礫,還輕微地發著抖。

隨即想到什麽,謝驚枝呼吸一滯:“蕪惜泊死了,那你——”傀儡師一死,蕪願體內的陰蠱就再也無法以血引出了。

“除了傀儡師的血,這世上還有一種草藥,服下後也可以殺死陰蠱。”蕪願道,“我此次偽裝入北厲使團,便是為了此事。”

“蕪澈一直以為是旁系偏支的小門派走上歪門邪道,想以人皮置換替代易容之術,蕪惜泊不願與之同流合汙,遭到暗算而身故,這只是族內表面的說辭罷了。”

蕪願面無表情,沈和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是我殺了他。”

聞言謝驚枝眉眼掠過一瞬間的怔忪,隨即正對上蕪願的一雙眼睛。

深黑的眸色勾出深不見底的冷意,謝驚枝一時無言,沒有錯過蕪願望向自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偏執。

“他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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