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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渴求 目之所及是漫天的火光,無聲的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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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渴求 目之所及是漫天的火光,無聲的恐……

目之所及是漫天的火光, 無聲的恐懼摧折人心,謝驚枝立在原地,腳下桎梏而動彈不得, 只能被迫低頭審視那沿街流淌而去的蜿蜒血跡, 眼底卻是一片空茫。

四散的人群仿佛看不見她一般, 倥傯逃離間與她擦肩而過,不消片刻, 鼎沸喧囂便歸於沈寂。

不知是誰囈語般的輕喚聲響起,謝驚枝似有所感般擡眼望去, 道路盡頭, 倒在地上的那人華服染血, 匕首深深紮入胸膛, 周身赤色幹涸, 早已沒了生息。

那人脖頸往上被一道卷軸覆蓋, 只見那展開的長卷之上, 赫然是一個個被鮮血暈染開來的姓名。

“……”

陡然自夢魘中掙脫, 謝驚枝猛地從床榻上坐起來, 如同一個剛溺過水的人,慌亂地汲取著空氣。

沾了溫水的錦帕觸上臉頰,細細替她擦過睡夢中浸出來的汗水,謝驚枝渾身一僵, 卻終究是沒有躲開。

初醒來時昏黑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 寢殿內的門窗緊閉,厚重的幔帳半遮下來,謝驚枝偏眸,只能望見一雙映著燭光的眼睛。

脖頸處傳來細微的不適感,謝驚枝嘗試著動了動, 隨即便被刺痛引得眉間微蹙,眼前又是一陣暈眩。

但她並沒有在意,只固執地轉頭尋上那人的目光。

“為什麽?”唇畔翕動間,開口的嗓音竟是滾過粗礫般的嘶啞。

謝驚枝沒有聽到回答,只感到攜著寒意的手覆上她的脖頸,滑膩的藥膏觸上肌膚,不知是碰上了哪一處,惹得她不由自主地輕顫。

一道輕笑聲驀地自殿內響起,謝驚枝緊咬住嫣紅的下唇,克制住將要溢出的聲音。

“妉妉覺得是因為什麽?”像是得了趣一般,謝堯手下的動作愈發放肆,清越的語調摻雜上繾綣的意味。

耳後的肌膚燙得像是被灼燒過一般,兩人維持著暧昧的姿勢,謝驚枝望進謝堯連一絲溫度也沒有的眼底,青鶴樓前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神色亦是寸寸冷下去。

……

那一聲聲“去奸佞,誅林氏”愈發淒厲,謝驚枝想要上前,卻被謝堯死死鉗制在原地。

她掙脫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在靠近謝為準的一瞬間,袖中鋒芒乍現,而謝為準卻像是被什麽束縛住一般,竟是躲也未躲。

生死之際,謝忱拉開了謝為準,硬生生替他受了一刀。

鮮血自謝忱心口處湧出來,赤色一點點浸透衣衫,謝為準從怔然中回過神來,只來得及死死按住謝忱的傷口。那道卷軸摔落在地,仿佛命運的一道豁口,無情地窺視著這鬧劇般的一幕。

而謝驚枝站在不遠處,全程像個局外人一般,徒勞地望著這一切發生。

她看著那人轉過身來,神情癲狂地尋找著什麽,最終在她身上定住,隨即一步步走過來。

她本以為是這人認出了自己和謝堯,亦或是有別的圖謀,可那人的步伐愈發沈重緩慢,最終在堪堪一步外的地方停下。

謝驚枝張了張嘴,正想要說什麽,可那人卻只是擡起手。下一瞬,那片刻前還沾染了謝忱鮮血的匕首,被他毫不猶豫地沒入了胸膛。

鮮血在頃刻間噴湧而出,飛濺到臉上甚至還能讓人感知到殘留的餘溫。

耳側是一片嘈雜的錚鳴聲,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謝驚枝瞳孔中映出那人詭異的微笑,一直到他支撐不住地倒下,那微笑都似是刻印在臉上一般,遲遲不曾消散。

翻湧的心緒不斷撕扯著意識,謝驚枝闔上眼,終是不願再去回想。

她以為,只要謝為準不再請命只身前往西南,之後的一切便不再會發生。她以為至少,他們沒有同前世那般形同陌路。

年節當前,鬧市人潮聚集,青鶴樓內達官顯赫出入,當今聖上唯一的嫡子出事,再好不過的契機,關於林家的種種言論不日便會傳遍整個上京乃至大熙。

謝驚枝沒有辦法安慰自己,這個針對謝為準的陷阱,哪怕不是今日,也總有一天會發生。

這把刀,是她親手遞上去的。

她不知道謝堯是如何避過禁軍帶著她回宮的,但她寧願此時自己不曾置身事外。

“謝堯。”謝驚枝緩緩開口,透出一股無力的疲憊來,“他是我兄長。”

指尖漫不經心拂過謝驚枝柔軟的發絲,謝堯有半晌未接話。

他原以為她醒來後會失控也好,憤怒地質問他也罷,如今這副平靜的模樣,倒是能讓人另眼相看一番,不過說辭倒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又可笑。

謝堯勾了勾唇:“他不是。”

聞言謝驚枝一怔,對上謝堯冷漠到極點的眼神。

“他不是。”謝堯覆又道了一遍,眉目間顯出淡淡的陰鷙來。

“我也不是。”

清苦的藥味彌漫開來,謝驚枝沒有再說話,顧自走下床環視了一圈。

這是她的寢殿,而那盞琉璃花燈已經不見了。

心底稱不上有多失望,謝驚枝面色平靜,倒是謝堯饒有趣味地問了句:“妉妉在尋什麽?”

她在尋什麽,他自然再清楚不過,謝驚枝轉過身,淡淡道:“那盞花燈我已贈予三皇兄,至於如何處置,自然全憑三皇兄的意願。”

話音方落,謝堯面色倏而陰沈下去,謝驚枝也不避不讓,就那麽毫無波瀾地對視回去。

雲霜走進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

殿內氣氛壓抑,那傳言中清潤溫和的三殿下,凝著自家公主,眼神淩厲的像是要將人鑿出一個洞來。

她又不由得想起昨夜,城內禁軍的消息傳至宮中,謝驚枝分明是和兩位皇子一道出宮,卻遲遲沒有消息。她想探聽又害怕自己妄動而莽撞誤了謝驚枝另外的安排,正值心神不寧之際,這位三殿下便將人抱了回來。

毫無準備地見到昏迷的謝驚枝,雲霜連見禮都顧不得,當即便要去請太醫來,暗夜中一道人影便現了出來。雲霜還未來得及辨認出來人,鋒利的劍刃便抵上了脖子。

謝堯連頭也未回,雲霜被攔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聽見身前的人說:“你家殿下無礙,不想死便不要做多餘的事。”

一直到她走回自己的廂房,身後那道裹著殺意的氣息才消失不見。

經過昨夜,雲霜縱使再如何遲鈍,也能察覺到這位三殿下並非是表面那般溫和無害,這會兒見謝驚枝面容蒼白,殿內還混雜著藥味,登時護主心切,害怕的心思去了大半,想也不想地便擋在謝驚枝身前。

“這裏是清漪殿,三殿下如此行事,未免太過有失儀度!”

視線不妨被遮擋,謝驚枝跟著便聽見道聲嚴厲色的質問,著實楞了一遭。

目光未從謝驚枝身上移開半分,謝堯眼底浮起淡淡的戲謔,面上卻是一片笑意:“你倒是說說,我如何行事了?”

垂眸掠過雲霜微微發著抖的身體,謝驚枝暗暗嘆了口氣,將人朝自己身側帶了帶,平和道:“霜兒,三皇兄幫了我。”

說話間,克制許久的情緒到底決了堤,謝驚枝忽地笑了笑,挑釁似的:“他也沒有將我怎麽樣。”

不出意料見到謝堯微變的神色,謝驚枝心底一陣快意,卻也見好就收,眼眸一轉朝雲霜道:“霜兒,可是有什麽事?”

心知雲霜昨夜定是被謝堯威脅過一番,這個時候前來,應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果不其然,被謝驚枝這麽一提醒,雲霜頓時也未在謝堯身上繼續糾結了,壓著聲音正色道:“殿下,餘內侍已在前殿候著了。”

不用猜也能想到謝執這個時候派人來是為昨夜之事,謝驚枝表情沒什麽變化,朝謝堯望了一眼,知道隱瞞也無意義,坦言道:“父皇派人來了。”

他們倆自然不能被人撞見同在一處,謝驚枝吩咐雲霜先去回話,獨自走到屏風後換了身衣裙,略略收拾好自己便朝前殿去,期間未再與謝堯說上一句話。

前殿的餘先等候多時,這廂見到姍姍來遲的謝驚枝,卻也未顯絲毫不耐的神色,行禮道:“五殿下。”

擡眼時目光掃見謝驚枝身後的人,餘先起身的動作微微頓了一瞬:“三殿下。”

謝驚枝心下一跳,面容倒是平靜,寒意卻在一瞬間自脊骨竄起。

他怎麽跟著出來了?!

腦海中頃刻間浮出無數個理由,謝驚枝張了張口,正想解釋謝堯會出現在自己殿內的原因,卻見餘先微微一笑。

“真是湊巧了,陛下有請,二位殿下一道吧。”

謝驚枝有剎那間的怔忪,回神時餘先已走在前面引路。

一閃而過的疑惑自心頭掠過,謝驚枝蹙了蹙眉,轉眸對上謝堯輕嘲的眼神,立即了悟過來。

餘先什麽都不過問,只有一個解釋,他從始至終都是謝堯的人。謝驚枝杏眼微瞪。一時間沒有掩蓋住詫異的神情。謝堯卻已是慣常的斯文模樣,甚至好整以暇地朝她做了個請的姿勢。

謝驚枝立在原地未動,謝堯也不惱,收了手便先行一步。

自身後望見謝堯依舊是昨日衣袍,渾身上下不要說沾血,甚至連一道褶皺也沒有,謝驚枝想到自己醒來時跟鹹菜一般無二的衣裙,又是一股郁氣堵在心頭。

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

“年節時分,街道百姓聚集,因混亂逃竄而受傷的有七十餘人,鬧事者一共三人,其中兩人當街、當街爆體而亡,餘下一人於數丈外自戕,其屍身已被收於刑部,待仵作詳細查驗,二皇子應是為此人所傷,幸得險險避過心脈,太醫已在全力救治。”

謝驚枝踏入殿中時,呂卿安正與謝執回報昨夜情況,聽到那一刀未曾傷及謝忱心脈,不由得松了口氣。

“……昨夜另有世家官員在青鶴樓內,至於具體人員,刑部調查清楚還需要些時日。”

“混賬!給我跪下!”

將將把最後一句話說完,呂卿安被謝執的怒斥聲嚇得一激靈,忙不疊下跪請罪:“老臣罪該萬死,有負陛下聖恩!”

跪在大殿正中的謝為準袍角帶血,一身狼藉,謝驚枝瞥了眼正躬身請罪,滿面惶恐的呂卿安,極輕一哂。

“沒讓你跪,給我滾起來!”

呂卿安又是一抖:“老臣謝陛下體恤。”

要不說這呂卿安能穩坐刑部尚書多年,是真真生了顆七竅玲瓏心呢。被他這麽一打岔,謝執縱使這會兒有再大的火氣,也只能憋回去了。

謝驚枝看準時機,適時見禮:“父皇。”

最終謝堯還是稍稍落了謝驚枝一段路程,謝驚枝請過安,他亦恰巧走近殿內,隨後行了一禮。

謝執聲音恢覆平靜:“昨夜之事,想必你們已經清楚了。”

“回父皇,餘內侍已然交代過了。”還未待謝驚枝說話,謝堯便已先一步回答。

微垂著頭做出副乖巧聽訓的模樣來,謝驚枝癟了癟嘴角。餘先是謝堯的人,早已知曉他們二人昨夜的去向,一路上自然免了多嘴這一步。

況且較之他人轉述,自然不會有人比他們兩個親臨現場之人還要了然狀況。

“既已清楚,那便各自說說看法。”言罷謝執望向呂卿安,“呂愛卿,你身為刑部尚書,朕想先聽你談談此事。”

“回陛下,依老臣看,此事牽扯西南鹽道,想來西南鹽道諸事是亟待解決了。”

由呂卿安牽頭,餘下的官員亦是附和了幾句之於西南鹽道無關痛癢的話。謝驚枝略略看過去,今日被謝執叫來的,皆是一些獨立於世家之外的官員。

一直到了衛胥,寧安琮一案後,他也很快官覆原職。

“臣以為,鬧事者三人行事蹊蹺,應先查清幾人來處底細,至於他們口中所言,也當核實是否確有其事。”

將謝執略有松動的神情盡收眼底,謝驚枝眸色稍沈,看了眼從始至終都安靜跪在地上,不發一言的謝為準,無意識地蜷了蜷指尖。

“小五,你有何看法。”

掌心傳來刺痛,謝驚枝倏然回神:“依兒臣之見,犯事者形跡可疑,的確應當徹查。”

謝執面上風波不動:“還有呢?”

方才那些官員皆有意避過了談論林家與青鶴樓,但謝執今日特意只宣召了這些寒門官員入宮,想來是鐵了心要清查林家。

這些年來林家暗中籠絡勢力,犯下大錯,但這一切都和謝為準沒有關系,前世寧家借她之手將諸多罪證呈於禦前,謝為準被貶邊境,至少也未曾丟掉性命。而今日寧鐸並不在宮中,或許……

謝驚枝粗粗掃了眼殿內眾人,稍定了定心神道:“昨夜皇兄途徑青鶴樓只是湊巧,而那些人明顯早有準備,其中或有……”

“父皇!”謝驚枝還未說完,便被謝為準出聲打斷,“此事全憑父皇徹查,一切過錯,兒臣願一並承擔。”

“承擔?”謝執冷冷道,“只怕你承擔不起。”

昨夜事發,今日上京已是流言四起,再拖得久些,只怕屆時那些人口中之言,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謝為準還要再說什麽,謝執已轉了視線:“你呢?有何想法?”

心知謝為準突然開口是為了不讓自己牽扯進來,謝驚枝一時思緒覆雜,餘光裏謝堯卻是清清冷冷朝那兒一站,好似當真事不關己,淡漠從旁靜觀,面色平和地賞了一出好戲。

聽見謝執問到自己,謝堯也只是溫和一笑:“兒臣與諸位大人所見略同。”

還所見略同,只怕他壓根兒便沒聽那些人方才說了些什麽,謝驚枝暗暗腹誹,靜靜聽著謝堯敷衍。

她此時也清楚,謝執此番也並非是真的想要采納誰的建議,方才一眾人聽下來卻遲遲未表態,想來是早便另有打算。

果不其然,謝執朝殿內的近侍吩咐:“將人帶進來。”

一時揣測不準謝執的意思,謝驚枝安靜斂眸。半盞茶的功夫過去,一身著竹紋素衫的青年由近侍領著自殿外走進來。

那青年於殿內站定,撩袍下跪行禮,挺拔筆直的身姿卻是端得一副不卑不亢的態度來。

“草民霍子祁,叩見陛下。”

乍聽見儒雅寧和熟悉聲音,謝驚枝心一緊,須臾間卻只是淡淡擡眸,無波無瀾的視線掠過霍子祁,好似只是在打量一個初次相見的陌生人。

“你祖父舊年時亦能算作朕的恩師,不必多禮,起來吧。”謝執揮手讓霍子祁起身,隨即卻將目光落向謝驚枝,意味深長道,“如今來看,倒是應了小五的那句話。”

謝執語調尋常,卻在謝驚枝腦海中炸出一道驚雷。

如果她記得沒錯,如今的霍家家主,也就是謝執口中霍子祁的祖父,正是在不久前離世了才對。

上回兩人在辨言堂內相見時,她便已經試探過霍子祁。以沈妉的身份與霍子祁相識多年,謝驚枝再清楚不過霍子祁的抱負,彼時出言提點無非也是看中了霍家家主去世的時機。

她在朝中勢單力薄,與謝堯的合作也未嘗不會有破裂的可一天,霍家清正,將這樣一股勢力引入朝中,此後局勢對她不會有壞處。

只是過去數月霍子祁因霍家家主病重而奔波於上京與江南兩地,她不欲讓其分心,也在猶豫是否真的要將霍子祁拉入權力角逐的漩渦。

人一旦擁有了權力,便如同步入了一道無底深淵,初心與誘惑的抉擇,總會是痛苦與煎熬的。

之前在宣政殿議政,謝執詢問謝驚枝對西南鹽道的看法,那時她提議不妨引入一個並未牽涉其中的第三方,本意是讓謝為準不要再請命親自前往西南,至於霍家,她終究有所遲疑,所以在謝執詢問她是否意有所指時,她才有心遮掩了過去。

她自有權衡較量,試圖尋得哪怕一絲的機會與改變,但其實大多時候,選擇權並不在她手中。

“當日宣政殿內兒臣不過無心之言。”謝驚枝俯身作禮,“父皇英明。”

乖順斂眉之時,謝驚枝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分出心神,憶起前世的自己,那時她若是聽到謝執這句話,大抵只會覺得這是來自父親的誇獎,飛揚的心性能飄到天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謝執對她這副恭謹模樣十分受用,出口的試探竟當真點到即止。

謝執望向跪在大殿中的謝為準,沈聲道:“案子查清前,大皇子禁於端敬殿,任何人不得探視。”

“兒臣謝過父皇。”謝為準面色平靜,任由官侍將自己押了下去。

擦肩而過的剎那,兩人的視線撞上,謝驚枝只消一眼便理解了謝為準的意思。

那個眼神是在“制止”,他在告訴她,不要再替他求情了。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沈悶的郁氣滯澀在胸口疏解不得,謝驚枝立在偌大的宮殿之上,只覺得渾身發冷,整個人被巨大的無力感淹沒。

但這種情緒終究只持續了一瞬間,謝驚枝閉了閉眼,強行換回自己的理智,再擡眸時,眼神已是一片清冷。

謝執將霍子祁宣入宮的意圖再明顯不過,很快他便一錘定音:“昨夜一案,便交由霍先生來辦,結案後,朕會遵守對霍先生的允諾。”

允諾?

謝驚枝眉頭輕輕一皺,跟著便聽見謝執點了謝堯的名字:“此案你協同辨言堂一同查辦。”

“兒臣遵旨。”謝堯倒是未顯出任何異樣神色,只平靜接受了謝執的安排。

莫名的異樣感湧上心頭,謝驚枝還未來得及抓住那轉瞬即逝的念頭,謝執的聲音便再度響起。

“小五。”

不妙的預感愈發強烈,謝驚枝低眉掩飾過眼底的情緒:“不知父皇有何吩咐?”

謝執緩和了神色,眉宇間流露出幾分難得的慈愛來:“小五自幼眼界才學便不輸男子,如今旁聽朝政,此案便跟著一道吧。”

預感成真,謝驚枝險些沒維持住表情,在心頭又記了謝執一筆。

“兒臣定不負父皇期待。”

……

從殿內出來時,謝驚枝徹底沒了表情,因被迫一同查案的緣故,她與謝堯、霍子祁三人不約而同地走在了一處。

衛胥尚有事在身,提前與她打過招呼便先一步離開了,餘下官員與她並不相熟,平日又大都避開世家,此時自然不會主動上前攀談。

到最後獨獨剩了呂卿安一人,磨磨蹭蹭尾隨在他們身後,幾番試圖開口搭話卻欲言又止。

此刻本就心緒欠佳,謝驚枝實在懶得廢功夫再與呂卿安周旋,止住步子回頭望去,一雙眸底的不耐掩也不掩。

“呂大人可是還有事?”

“見過五殿下、三殿下。”呂卿安好脾氣地笑笑,十分顧及儀態地朝人見禮,甚至不忘捎帶上霍子祁,“見過霍大人。”

謝驚枝扯了扯嘴角,這會兒還沒做上官呢,大人倒是叫得利索。

“想來刑部近日是過於清閑了。”謝驚枝輕嘲了一句。

“不敢、不敢。屆時查案若有用得上老臣的地方,老臣定是在所不辭……”仔細觀察著謝驚枝臉上的表情,呂卿安及時止住話頭,稍稍正了神色,“五殿下,老臣尚有一事相告,不知殿下可能隨老臣移步片刻?”

聞言謝驚枝心下一動。當著旁人的面邀她移步,言辭不明朗可也算不上遮掩,想來要談的事定是與案子有關。

一邊思索著,謝驚枝下意識就朝身側看了一眼。

謝堯與霍子祁安安靜靜立在一旁,兩人顯然也能想明白呂卿安的意思,可面上也未露出分毫不妥當的神色,無一不端了副君子之風。

謝驚枝暗暗嘆了口氣,對呂卿安道:“無妨,呂大人直言便是。”

話至如此,謝驚枝對二人的態度已然彰顯,呂卿安自然也不再推諉,遂至袖中拿出一封折子來替給謝驚枝:“老臣手中有一份名單,還請殿下過目。”

一行行掠過折子上的姓名,謝驚枝眉梢微挑,心頭已然落下道猜測,口中卻依然道:“不知呂大人的這份名單所指何意?”

沈默片刻,呂卿安緩緩道:“這是老臣偶然得到的一份可能曾在青鶴樓內行過賄的官員名單。”

果然如此。

將手中的折子遞給謝堯,謝驚枝心底的情緒登時差到了極點。

這上面的名字她並非所有都熟悉,可窺其一二,便已經能了然謝執之所以將這案子交給他們三人,究竟打得是什麽算盤了。

年節鬧事牽扯西南鹽道、林家還有青鶴樓,他們若真要將這案子查清,這份名單上的官員皆會涉及其中,彼時招惹世家交錯勢力,必定會惹人忌憚。

兔子急了尚且會咬人,更遑論屹立數代的世家,倘若真動了這些世家的利益,尋起仇來只會是不死不休。

餘光裏望見微微低頭俯身去瞧謝堯手中折子的霍子祁,謝驚枝面無表情地想,霍家而今還獨立於朝堂之外,就算霍子祁真出了事,霍家也掀不起風浪來。

活靶子一號。

再看面上作慣一副溫和無害模樣的謝堯,在謝執眼中只怕就是一個提線木偶,大概根本便不會在意他的生死。

活靶子二號。

至於自己,謝執這步棋可謂是一箭雙雕。表面上安撫寧家,處處彰顯對她這個女兒的重視,實則是順利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上。畢竟謝執大概做夢也想讓她出個意外,好讓寧家收了不該有的心思。

活靶子三號。

大概是她面上神情過於莫測,呂卿安有好一會兒沒敢再說話,倒是謝堯看完了名單,將折子合上遞了回來。

微涼的指尖在她接過折子的瞬間輕勾了勾,謝驚枝動作一滯,擡眸看去時,謝堯卻已經自然收回了手。

她眨了眨眼,不自覺蹭了蹭方才被輕觸過的地方,郁積的煩躁莫名便被沖淡了不少。

心神稍定,謝驚枝緩緩道:“我尚有一個疑問。”

“殿下請講。”

目光淺淡地審視過呂卿安的臉,謝驚枝輕彎了彎眼眸:“這封折子上的名單,不知呂大人,是從何處得來的?”

如此詳盡的官員名單,若不是青鶴樓自己交出來,只怕是有人想針對林家且早早便做了部署。

呂卿安道:“殿下可知,這天下間有些地方,交易並不問來處,哪怕只是買賣消息。”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呼之欲出,謝驚枝眸色微變。

想不到此事還與碎瓊閣有關。

不只是謝驚枝聽懂了呂卿安的言下之意,一旁的謝堯二人也自然想到了呂卿安是從哪裏得到這折子的。

“依呂大人方才所言,這份名單內皆是可能曾在青鶴樓內行過賄的官員。但既是可能,又如何來確定真假?”

謝驚枝眉心一跳,偏眸瞥了眼突然出聲詢問的霍子祁,果不其然見到這人一臉認真的神色,暗暗嘆了口氣。

呂卿安笑了笑:“霍大人,這世上消息皆由人傳播,本就真真假假,誰又能保證所聽所見皆為真實呢?”

一聽便知呂卿安這是將慣常的油嘴滑舌又搬出來忽悠人了,謝驚枝見霍子祁眉頭一皺,看著是要與呂卿安論上一論了,當即出聲打斷。

“呂大人這個人情,我記下了。”謝驚枝揚了揚手中的折子。

今日呂卿安特意將這折子揣在身上卻並未呈給謝執,想來是猜到這案子會交給她,一早便做了準備。

呂卿安連忙拱手作揖:“老臣微末之才,能幫到殿下已是榮幸之至。”

沒理會呂卿安的恭維,謝驚枝待他說完便拉上謝堯快步朝前走。

見兩人離開,霍子祁也只能作罷,和呂卿安告辭後迅速跟上兩人的步子。

在他們看不見的背後,呂卿安卻沒有著急離開,一向諂媚的神態盡斂,眺向遠處的目光逐漸變得悠遠起來。

他靜靜望著幾個年輕人離去的背影,良久,終是淡笑著搖了搖頭。

……

“這案子,霍先生打算如何查起?”

知曉霍子祁是要出宮,與她和謝堯並不同路,不欲多耽誤功夫,內宮門前,幾人索性一道進了等候霍子祁的馬車。

“目前有三件事情。當街鬧事者的底細,那卷軸上簽過名的西南鹽道官員。”霍子祁稍稍頓了半刻,目光落向謝驚枝手中的折子,“以及,殿下手中的這份名單。”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分開查探吧。”

註意到霍子祁的視線,謝驚枝嘴角揚起一抹笑來:“我與三皇兄負責查清那幾人的底細和這份名單上的官員,至於西南鹽道之事,便交予霍先生了,如何?”

霍子祁一怔。

半晌未得到回應,謝驚枝笑意不變:“霍先生可是有所顧慮?”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霍子祁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隨即拱手道:“霍某聽憑殿下安排。”

幾人約定好三日後在辨言堂內相商,謝驚枝與謝堯便告辭離開。

臨下馬車之際,車前的幔帳隔開大半視線,謝驚枝忽而回頭。

“風雪正盛,行路謹慎方為上策。”視線正正望進霍子祁驚詫的眼底,謝驚枝清亮的眸色間透出一絲深意來。

“霍兄。”

-

其實今日陽光很好,淡淡的金色灑下來,風雪都不那麽再擾人。

天地一片寂靜,兩人就這麽慢悠悠地走回了清漪殿。謝驚枝習慣了謝堯喜歡牽著自己,四下無人的時候,也就任由他去了。

兩人的手都是冷的,一路行至殿前,竟也互相生出些暖意來。

謝堯將謝驚枝送回殿,便沒有多留的意思,轉身便要離開,卻不妨被人扯住了衣袖。

察覺到謝堯垂眸落在自己手上的視線,謝驚枝抿了抿唇,反而愈發攥緊了那一角布料。

醞釀了一路的話隱沒在鼓噪的心跳聲間,謝驚枝耳根發燙暈出一片緋紅來:“三皇兄,天寒地凍,不妨先進殿飲杯茶。”

話說到最後愈發小聲,謝驚枝疑心謝堯是否聽清了自己的後半句話,一時也顧不得許多了,言罷也不去瞧謝堯的神色,徑直將人拉入了殿內。

茶是當真喝了。

謝驚枝將珍藏了許久的蒙頂青都拿了出來。每年初春自南地上貢而來,價比黃金,就算是分到宮中各殿,也只有一小罐而已,如今這半罐還是去歲省下來的。

“妉妉。”裊裊的煙霧自茶盞上浮又散去,謝堯只飲了半盞不到便放下了,反手便拉過謝驚枝的雙手。

想到自己還有事相求,謝驚枝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也隨了謝堯的動作。

掌心攤開,一道道細小的紅痕已經消散了不少,但在白玉似的一雙手上,仍然被襯得格外紮眼。

謝驚枝怔了怔,想起這是之前在大殿上自己弄出來的。

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痕跡,掌心傳來輕微的癢意,謝驚枝下意識要躲,卻沒有掙開謝堯的束縛。

可她分明連他絲毫用力都沒有感受到。

“受傷和罰跪的又不是妉妉,作何要弄傷自己?”謝堯勾著唇角,眉眼間卻浮出淡淡的戾氣來。

謝驚枝心下一跳,卻極快反應過來,手下姿勢變換,輕勾上謝堯的小指。

“下次不會了,好不好?”

謝堯沒有接話,周身的陰沈卻斂去了不少。

“三皇兄。”謝驚枝乖乖垂眸,實際卻在註意著謝堯的神色,“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一道輕笑聲驀地響起,謝堯撫上謝驚枝的臉頰,似笑非笑:“妉妉是不是只有在求人的時候,才會這麽聽話?”

兩人不久前的緊繃並未消失,謝驚枝當作並未聽懂謝堯的言下之意:“我一直都很聽話。”

謝堯揚了揚眉,顯然是未信她的意思。

腦中提醒著自己是有求於人,謝驚枝深吸了口氣,緩緩道:“三皇兄,今夜你能不能帶我去一趟重毓殿?”

重毓殿是謝忱的寢殿,雖然已經知曉他性命無憂,但謝驚枝還是想去親自看一看。只是謝忱昨夜也在場,涉案之人,依律重毓殿外會有禁軍駐守,刑部審問前旁人不得接觸。

心知要避過禁軍全憑自己三腳貓的功夫是定然無法成功的,只是喬風在及笄宴後就被她差使出宮,去盯梢被寧家指派出去的裴翊的動向了。她無人可用,這才不得不來求謝堯。

謝堯笑意愈深,語調幽幽:“所以,妉妉求我相幫,是要在深夜去見別的男子?”

感知到危險,謝驚枝搖了搖頭:“是邀請你,一同去探望一下我們的兄長。”

想了想,謝驚枝又換了句說辭:“而且有些事,我需要確認清楚。”

見謝堯遲遲未回答,謝驚枝故技重施,又勾了勾謝堯的指尖,放軟聲音道:“不是說好了,我們一同查案的嗎?”

安靜半晌,就在謝驚枝琢磨起自己硬闖禁軍的可能的時候,謝堯雙眸彎出道好看的弧度來。

“妉妉不是說,求我?”

最後兩個字聲線稍沈,勾出悅耳的尾音來。謝驚枝心頭一顫,擡眼看去。

謝堯坐在原地未動,眸色深深,如有實質的目光仿佛化作縷縷糾纏的絲線,於無聲中撩撥引誘著人心。

謝驚枝突然便覺得有些燥熱。

但清漪殿構造極好,四下通風,冬日裏燒了上好的銀炭,溫度理應正好適宜才是。

又或許,根本便沒有別的原因。

是她自己被蠱惑了。

謝驚枝朝前邁了一步,愈發靠近謝堯。就好像在多年前那個漫長的雪天,她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過去,逐漸靠近那個眸色晦暗卻長得十分漂亮的少年。

她分辨得清楚,因為眼前這個人眼神要比那個少年柔軟上許多。

謝驚枝闔上眼,溫熱的唇瓣貼了上去。她聞到謝堯身上熟悉又好聞的清冽香味。

遲遲沒有得要回應,謝驚枝有些挫敗,不解氣般地咬了咬謝堯的唇,隨即又想到這人唇薄,怕給咬壞了,只能悶悶放開。

兩人就這麽貼了一會兒,謝驚枝這個姿勢不太舒服,脖子都酸了,謝堯卻始終好整以暇地坐著任由她親。

謝驚枝只猶豫了一瞬,隨即便沿著那道涼薄的唇線細細描摹過去。謝堯握著她的手倏然一緊,謝驚枝還未反應過來,便跌入了一個懷抱中。

“三皇兄。”僅剩的氣息被人盡數奪走,不受控的悶哼自嗓間溢出,迷蒙之中,謝驚枝睜開眼,失了焦點的眸光中一片瀲灩,溫軟的聲音染上哭腔。

“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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