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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裁雲 “人與人在本質上並無不同,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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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裁雲 “人與人在本質上並無不同,未曾……

夢魘中混亂的片段破碎, 獨留下無邊的黑暗。

疼。

好疼。

心口遲鈍的劇痛感襲來,潮水般的窒息感似是要將人僅剩的意識也吞噬。

沈浮的光色間,眼前熟悉的人影晃動。

謝驚枝下意識握住那人的手, 想從噩夢中掙出, 淚水不自覺從眼睫滑下。

“我不想死。”

“妉妉, 該醒了。”

……妉妉?

費力睜開雙眸,眼神緩緩聚焦, 謝驚枝看清守在榻前的人。

謝堯眼底溫和,靜靜望來。

心下不由一怔, 謝驚枝緩緩從榻上坐起。

唇畔隱隱傳來刺痛, 幾乎讓她分辨不清自己是否還陷在那場近乎荒誕的幻境之中。

未待她思索清楚, 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

不妨謝驚枝突然靠近, 謝堯下意識環住她的腰。

顧自抱著謝堯, 謝驚枝甚至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境。

不是沒有疑惑的。

我是被何人所害?

為何連整個太醫院都解不了我中的毒?

你何必替我做到那種地步?我死了……你為什麽看起來那麽難過?

往事再不可追, 謝驚枝心底酸脹, 縱使有千言萬語, 也只能三緘其口。

最初重生回來時, 她也曾一一想過究竟是誰殺了自己,潛意識裏卻從未懷疑過謝堯。

覺得他就算要殺人也不會讓自己死得這般輕易也好,出於那一段朝夕相處後培養出來的莫名信任也罷。

謝驚枝的的確確相信,至少, 自己前世的死與謝堯並無關系。

默默將難以宣之於口的話語咽下, 謝驚枝將謝堯抱得更緊了些,只挑了句自己在碎瓊閣已經對他說過的話。

“三皇兄,我害怕。”

懷中溫軟的身體散著清甜馨香,落在衣襟上的眼淚卻無端灼人,謝堯低低應了聲謝驚枝的話, 手一搭一搭地輕拍著她的後背,不動聲色安撫著她的情緒。

虛摟在謝驚枝腰上的力道收緊,謝堯幾近喟然地嘆了口氣。

她就好端端地在自己眼前,不再只是了無生機地在榻上沈睡,無論開心與難過,都是鮮活又生動的。

一切都不再止步於縹緲的夢境,她所有的情緒,他都能感受到。

“沒事了,妉妉,不哭。”

聲音不自覺放緩,連謝堯自己都未察覺,始終提著的一顆心於他亦是落了地。

這廂從再見前塵的感慨中抽離出來,謝驚枝後知後覺,自己竟方一醒來便沖謝堯撲了上去,心底登時浮起臊意,一時只覺臉熱。

訕訕將謝堯松開,謝驚枝轉移註意力般的打量起四周。

桌案前燃著薰香,絲縷青煙自爐中悠悠上浮,氤氳的香氣中混雜著苦澀的藥味。室內窗明幾凈,雕刻繁覆的檀木窗半開,清光明亮,陽光穿過窗牖透進來,斑駁星點落在地上。

這並非是記憶中任何一處熟悉的地方,謝驚枝眨了眨眼:“我們這是在哪兒?”

“松雲居。”謝堯淡淡說出一個名字,卻沒有要過多解釋的意思。

電光火石間閃過一個念頭,謝驚枝福至心靈:“這是你在宮外的府邸?”

沈默片刻,謝堯眉宇間難得透出微妙的情緒。

想起數月前自己剛從大理寺的鞫獄內出來,念及宮門已閉,謝堯在上京城內又沒有可以住的地方,還頗為好心地收留他在辨言堂住了一晚,謝驚枝瞪向謝堯。

“三皇兄不是還未曾在宮外建府嗎?”畢竟你窮得出門還得用玉佩換銀錢,拍個人傀之蠱還得靠搶的。

後半句話謝驚枝自然不會說出口。

仿佛一眼看透謝驚枝心中所想,謝堯微挑了挑眉梢,自然道:“租的。”

被這隨意到一聽便是誆人的話堵得啞然,謝驚枝明顯未信又無從反駁。無言半晌,只扯出一個假笑來。

謝堯卻倏而捏上她的臉,跟搓團子似的揉了揉,散漫的語氣帶了絲嫌棄:“換個笑,這個醜死了。”

醜你倒是別看啊。

腹誹著將笑容收回去,謝驚枝面上一副乖覺表情。

兩人間的氣氛因為謝堯的動作無形間松緩不少。

“先把藥喝了。”

接過謝堯遞過來的藥碗,清苦的草藥味撲面而來,謝驚枝下意識皺了皺眉,

“長定殿坍塌,鎮北王的屍骨被人挖出來,邵令謙見後精神失常,認罪不久便服毒自盡。”

被謝堯驟然提及鎮北王舊案吸引,謝驚枝也沒再在意藥的氣味,稍稍正色,接了謝堯的話繼續道:“在我見過的案卷中,無論刑部亦或是辨言堂,皆是如此記載。可那邵令謙彼時還是大理寺卿,身為這個案子的主辦,他若是想阻止那營造師供出自己,應是件十分輕易的事才對。”

可偏偏那營造師不僅對篡改圖紙一事供認不諱,在家人在被挾持的情況下,依然一舉供出了邵令謙是背後的主謀之人。

而之後刑部也的確順著線索,找到了那營造師挾持的家人,其中亦有人指認是邵令謙綁走了自己。

“當年長定殿的圖紙被抄錄數份,我在辨言堂見過後,托人去民間詢問過一些老師傅,那圖紙上的承重柱的確經過細微偏移,就算是經驗豐富的營造師也不一定能看出來。”謝驚枝道,“但若是按照這張圖紙建造房屋,長此以往,確實會導致坍塌。”

長定舊殿化作腐朽多年,後世只能憑借一張圖紙推測,卻再難辨出多餘的東西來。

繁雜的思緒交織成一團,謝驚枝顧自陷入沈思,盛滿了蜜餞的青瓷小碟出現在眼前,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

“不是覺得苦?”謝堯神色淡淡地望著她,端著瓷碟的手未動。

垂眸望見不知不覺間已經被自己喝完的藥,謝驚枝眨了眨眼,莫名生出種剛才謝堯突然聊起正事,只是想轉移她註意力的感覺來。

慢吞吞地伸手拿了一個蜜餞放進嘴裏,甜膩的味道在口中化開。

將藥碗收走,又把瓷碟塞進謝驚枝手裏,謝堯滿意地勾了勾唇,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妉妉有沒有想過,鎮北王一案的案卷載錄清晰,完美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是因為被記載在其中的,的確確有其事。”

聞言謝驚枝下意識想反駁。

鎮北王的親信舒毓如今被被煉作人傀之蠱出現在碎瓊閣內,她一向不相信所謂世事巧合,鎮北王的死一定有蹊蹺。

況且舒毓身上分明還藏著連寧安琮也忌憚的秘密……

突兀地抓住那一抹念頭,謝驚枝瞳孔驟縮,詫異望向謝堯。

瞧見謝堯面上笑意漸深,謝驚枝輕合了合眼。

她知道,她猜對了。

她之所以會和謝堯去往碎瓊閣,是為了拿到能寧安琮的證據。

數月前她已經見過徐越則替寧安琮作假的戶部賬本,所以哪怕寧安琮與謝堯競拍成為人傀之蠱的舒毓,她也先入為主,下意識覺得不論舒毓身上有什麽秘密,最後也會與那本假賬關聯上。

可是如果,真正能扳倒寧安琮的東西根本無關於如今他在戶部做下的種種事情呢。

再睜眼時,謝驚枝眸底已是一片沈靜。

她早該想明白的。從謝堯狀似不經意提起十五年前鎮北王謝睢的死,她便應該想明白的。

“被盡數記錄在冊的,的確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無一疏漏。”謝驚枝緩緩道,“可這樁樁件件交織得嚴絲合縫,卻並不是為了掩蓋真相。”

“是嗎?”謝堯神色間並無驚訝,笑得不太認真的眼眸彎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謝驚枝聲音稍沈:“將這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不是為了掩蓋什麽,而是因為真相壓根兒便沒有被記錄下來。”

所以才將字字句句都載錄得那般詳盡,真相無足輕重,餘後種種卻要足以蓋棺定論。

而從一開始,謝堯也好,寧安琮也罷,乃至於如今生死未蔔的舒毓,他們走到這一步,也都只是與一個人,一件事有關而已。

“十五年前,寧安琮初任戶部侍郎,授親封領協同工部督工。”謝堯道,“朝中六部向來平起平坐,說是督工,但明眼人都知曉,這督工不過是時不時地至工部與西郊走動走動,維持一番體面便是。”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習慣了寧安琮一屆虛職。工期漸長,朝廷責令趕工建成長定殿,倥傯之下多錯漏,寧安琮自然可以趁機將承重木材替換得神不知鬼不覺。”

“怎麽……”可能。

謝驚枝心下震動,滿眼不可置信,唇角翕動間甚至沒有將一句話說全。

她清晰記起來,在她查到的案卷中,被一筆帶過的責令趕工期的記錄。

彼時她和所有人認為的一樣,那只是因為鎮北王回上京在即,所頒布的一道尋常詔令罷了。

十五年前邊關初定,修建長定殿是為了頌鎮北王功績,穩天下民心。寧安琮和謝睢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處的關系,謝驚枝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寧家與鎮北王府多有嫌隙。

但彼時寧安琮尚是戶部新任,就是寧家與謝睢曾經在朝政上有再多不和,也不犯不著在這個時候行如此鋌而走險之事,更遑論是讓寧安琮出手。

謝堯面上笑意不變,幽幽問了句:“妉妉可還記得,那本戶部假賬並非出自寧安琮之手,所以論責也好,定罪也罷,寧安琮自可以全身而退。”

望向謝驚枝的一雙眸色深沈,帶了分蠱惑人心的意味。未待她有所回應,謝堯已經繼續。

“人與人在本質上並無不同,未曾觸及己身利益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無妨。獨獨真要傷筋動骨了,才會下定決心,除之而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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