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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人傀 世殊事異不過旦夕之間,縱使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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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人傀 世殊事異不過旦夕之間,縱使沒有……

燈燭被驟然驚得搖曳, 光影明滅間,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視線相接, 那汩盛於眸底的盈盈清泉似要滿溢出來。

縈繞於周身的檀木冷香愈發濃郁, 無端引人沈溺其中, 謝驚枝從未覺得謝堯身上的氣息這麽醉人過。

別說重生以來,即便是上一世, 都她也未聽過謝堯朝誰主動道歉,更遑論以這般妥協無奈的語氣。

心下一片啞然無言, 天大的情緒也被沖散幹凈了。

整個人尚還有些昏沈, 謝驚枝有點兒疑心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緩緩眨了眨眼, 慢吞吞道:“你方才, 是在沖我道歉嗎?”

聞言謝堯輕斂了斂目。

懷中的少女微微仰頭, 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大抵是真被嚇著了, 神情懵懂, 平日裏小心翼翼包裹住自己的那層偽裝褪去,那股她自己從未察覺卻尖銳異常的防備隨之一同消散。

難得有些失神,謝堯驀地想起數月前少女意外闖入他馬車時的場景。

哪怕曾流露出好奇,謝驚枝也從未主動詢問過, 他究竟是如何將易容後的她認出來的。

她大概一直以為是自己與他在查案相處中露了破綻。

卻不知於他來說, 皮囊易變,恰是世人相似之處。

世殊事異不過旦夕之間,縱使沒有那出神入化的易容之術,白駒過隙後容顏亦會衰老,沈淪恨意時同樣扭曲憎惡, 無論美醜尋常,無甚分別。

獨獨一個人的眼睛,是無法被改變的。

尤其是她的眼睛。

認真望過來時,總是無端讓人生出被一眼看透的錯覺來,惹得一顆死寂的心臟鼓噪,連帶著催生出毀盡一切的貪婪來。

漆黑的瞳色讓人不自覺聯想到毫無雜質的琉璃,此刻通紅的眼尾昭示著脆弱,眼波流轉間卻格外勾人,擾得人心癢。

垂眸望見懷中人微翹濃長的睫羽,謝堯莫名想要遮住這雙眼睛。

“嗯。”這麽想著,謝堯也任由著自己這麽做了,擡手的瞬間,漫不經心回答了謝驚枝的問題。

“我在向妉妉道歉。”

修長如玉的手覆上來,眼前登時陷入一片黑暗。

如果說謝驚枝方才是腦子一熱,那麽在視線被遮蔽的剎那,便是真醒了。

先前諸般景象,句句肆言在腦中清晰顯現,尷尬後知後覺地浮上來,謝驚枝只覺臉熱,耳根悄然爬上赤色。

手中尚還攥著謝堯的衣角,一時僵硬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察覺自己被謝堯半抱著的姿勢,謝驚枝不自在地動了動,卻未掙開分毫。

“你方才還說不嚇我。”謝驚枝悶悶道。

“嗯。”謝堯動作未變,閑閑地應道,“不嚇你。”

“……”

回應一個不落,招人之事卻依著性子照做,這人是真的只會說鬼話嗎!

謝驚枝只覺得氣更不順了。

但腹誹歸腹誹,現下重新尋回理智,謝驚枝估摸著謝堯的耐性也該耗盡了,失了分寸的言論她自然不會再說出口。

閣樓內的鐘聲再度響起,謝驚枝稍稍分神,註意到這次的鐘聲比起拍賣中途響起的那陣鐘聲要更加厚重冗長。

那頂來自前朝的點翠珠嵌寶石金龍鳳冠出現時,鐘聲恰巧響起,謝驚枝猜到是碎瓊閣為了提醒那些真正有實力的買家時機已至。那麽這次鐘聲再度響起,又是為了什麽?

謝堯口中所謂能定罪寧安琮的證據至今都未出現,電光火石間閃過一個念頭,謝驚枝正想開口詢問,未妨腰間桎梏的力道一松。

“妉妉。”

輕觸於眼簾上的那抹涼意遠去,滿室煌煌燈火乍洩,謝驚枝不由得怔了怔。

她聽見謝堯清越的聲音。

“莫要再用那樣的眼神盯人。”

什麽眼神?

未聽明白謝堯的意思,謝驚枝一臉懵,身體卻已經下意識先做出反應,乖覺地點了點頭:“好。”

這下輪到謝堯無言了,目光凝了她半晌,幾番變幻的神色分明是有話要說,卻在最後一刻偏開了視線:“罷了。”

謝驚枝自木榻上下來,被謝堯虛虛扶了她一把。

不動聲色又將謝驚枝渾身上下打量一番,謝堯道:“身上可還有那裏不舒服?”

回想起在石室內冉姝讓人端給自己的藥,謝驚枝搖了搖頭。

也不知那藥裏放了什麽藥草,見效的確十分迅速。紊亂的氣息須臾間便被平覆,到現在幾炷香的功夫,除了偶爾若有若無的隱痛,身上幾乎已經沒什麽不適的感覺了。

滿腹心思落在思索那盞湯藥上,不經意瞥間謝堯衣袖上數道淩亂的褶皺,謝驚枝恍惚了半晌才驚覺過來。

這是剛才被自己拉扯出來的痕跡。

陡然生出種一直以來護住自己的繭被強行剝開的錯覺。

這些褶皺便是諸多被刻意隱藏的軟弱與狼狽的證明,讓謝驚枝只覺得無處遁形。

失措之際,謝堯的視線已轉向了屏風後的廊亭之上。

喧囂吵嚷之聲隔著混沌傳來,屏風之內卻被隔絕出一方小天地來。謝堯淡淡的語氣再自然不過:“是我們一直在等的東西。”

暗道一聲果然如此,謝驚枝眸光沈浮不定,隨即將心底無關的思緒按下,微微正了正神色。

兩人繞過屏風行至桌案前坐下,整座閣樓卻倏然安靜下來。

與先前浮筠出鞘時被劍氣所震懾的氛圍不同,謝驚枝潛意識警覺到一種詭異的陰冷與森然,凝神自廊外俯視而去。

閣樓底層的高臺之上,原本不間斷地琴師舞女已盡數退下,只餘下一位拍賣師立於臺上,手上的定音錘清晰可見。

目光最終停在正緩緩踏上的四個人身上,謝驚枝神色驟變。

只見那四人共同擡著的,赫然是一座巨大的木棺。

滿場死寂中,木棺置地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謝驚枝蹙了蹙眉,偏頭朝身側的謝堯望去,跟著便徑直對上那雙湖光瀲灩的眼眸。

從始至終都沒有朝廊外望過一眼,謝堯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動作一般,只等著她來尋自己。

將她面上的不解盡收眼底,謝堯彎了彎眼眸,眼尾笑意清淺,輕動了動嘴唇。

稍安勿躁。

頃刻讀懂了謝堯無聲的回答,謝驚枝頓了頓,將頭轉了回去。

那木棺的外槨十分厚重,四人合力扶上去,推開得十分勉強。

開棺的一瞬間,一眾人屏氣凝神,偌大的閣樓內一時可聞落針。

一男子雙目緊閉,靜靜躺在木棺中,不過青年模樣,容貌清秀,只是煞白的臉色明顯泛著青黑,儼然已經是一個死人。

“這便是今日碎瓊閣的最後一件拍品。”

隨著那拍賣師高聲宣布,一錘落下,所有人才好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片嘩然。顯然大部分人都不曾想到,碎瓊閣要拍賣的最後一樣東西,竟是一個死人。

看清那男子相貌的一瞬間,謝驚枝腦海中“轟”的一聲,像是被什麽人當頭棒喝,霎時一片空白,耳側混沌之聲遠去。

上京曾經連續數年冬日大雪,風寒霜重,雪色覆蓋住朱紅宮墻的艷色,天地一片,邊界交錯尚不得見。

“小殿下,今日想不想出宮?我帶你上街去。”

“小殿下,我知曉你是誰,但那並不重要。”

“小殿下,我活不了了,你快走。”

……

遙遠又零碎的記憶湧上來,謝驚枝幾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顫抖,極度的慌亂之下,心底卻有另一道聲音不斷警告著她。

冷靜。

冷靜。

你如今還不應該認識他。

幾近茫然地望向謝堯,謝驚枝面上一派尋常,連出口的聲音都未曾波動半分:“他是誰?”

黑沈的眸底隱沒了那些鋒銳的審視,謝堯沈默片刻,淡淡道出一個名字。

“舒毓。”

恰到好處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樣,謝驚枝思索片刻,連微蹙的蛾眉都已經過精細設計:“我曾偶然聽人提起,十幾年前鎮北王征戰之時,身側分別有四位用兵詭譎,分擅奇門遁甲之術的名將。”

有意無意地停頓一瞬,謝驚枝略略遲疑:“其中一位,好似便是舒毓。”

“不錯。”

得到肯定的回答,謝驚枝克制著自己的語調,緩聲道:“當然鎮北王意外身死後,朝廷有意拉攏他身側的幾位親信,給他們加官進爵,雖然最終他們皆選擇了卸甲歸田,想來也不會過得太差。”

袖中的手指緊攥成拳,謝驚枝沒有再去看那躺於木棺之中的人,冰霜般的嗓音微沈:“舒毓,為什麽會死,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上一世的舒毓,分明在謝堯謀反時都還活得好好的,哪怕他最終因自己而死,也是在數年之後才會發生的事情。

她無意幹涉舒毓的人生,唯一想過的也是讓他未來不要再丟了性命。如今他又是為何會提前身死,還被人放於木棺之中,成為碎瓊閣的一件拍品。

焦躁的情緒充斥滿整個胸腔,謝驚枝卻無法宣之於口,唯有手間不斷傳來的刺痛提醒著她尚在何處。

“妉妉。”

纖細的手腕被人握住,謝驚枝心下一跳,緊握成拳的雙手俄而松開。

將她的雙手攏住,撫過掌心中的道道紅痕,謝堯慢條斯理地道:“別那麽緊張,再瞧仔細些。”

謝驚枝一楞,重新朝木棺望去。

自舒毓頜角至耳側,詭譎的血色紅線向下延伸,在晃動的燭火下讓人辨不清晰。

下一刻,拍賣師高昂的聲音響起。

“人傀之蠱,起拍價,七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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