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煙墨 他從來都不清楚,亦或是不肯相信……

關燈
第17章 煙墨 他從來都不清楚,亦或是不肯相信……

眼睜睜看著唐一當堂指認謝堯,謝驚枝眼中一片冷意。

那日謝堯相邀徐越則至青鶴樓,是想查出陳儒言身死當日眾官員收到的遺書究竟是經由誰手傳出。徐越則卻很快便認出了唐一,甚至連猶豫也不曾有。

那時她便莫名有種奇怪的感覺,且不說青鶴樓設宴之時樓內當值人數眾多,宴席上官員之間需要應酬,推杯換盞在所難免,按道理徐越則如何也不會將註意力放在一屆上菜的廝役身上。

未曾想這是一早便被算計好的。

睨了眼自將矛頭轉向謝堯後就一直垂頭不語的唐一,謝驚枝眸色黯了黯。

後來唐一特地追出樓,告知他們他在後廚撞見一身負鬥篷之人,又恰巧窺見那人衣擺處繡著的玄花暗紋,只怕也是請君入甕的陷阱。

何觀笑著朝謝堯說:“屬下跟隨殿下多年,殿下不會不記得,那玄花暗紋需以江南銀絲繡制,還是你差屬下至錦繡坊,才最終尋得了那特殊絲線。”

聞言謝驚枝心底一沈,果然,唐一那日所言不過是為了將他們的視線順勢引至錦繡坊,再借此查到何觀身上。

情勢陡轉直下,堂上的楚莊被何莊驟然一出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廂總算反應過來自己還擔這個主審官的職位。

“何觀,依你之意,當日是你受三殿下指使,以李錢的身份在青鶴樓內借庖廚之便假傳偽造信件,可是如此?”

“回大人,正是。”何觀未曾猶豫,“當日青鶴樓內雖是設宴宴請百官,但陳司業是單獨以舊時師長身份相邀三殿下前往。”

“而後,他便趁此機會,將陳司業殺害,可是如此?”楚莊沈不住氣,直接站起身來厲聲質問道。

謝驚枝皺了皺眉,何觀當堂承認,正中今日楚莊想草率結案的下懷,讓他在狀紙上簽字不過須臾的事,正要出聲打斷,原本和謝堯一同坐在偏側的衛胥倏而開口。

“你與李錢面貌相差甚遠,你說是你假扮李錢,又是如何做到的?”

“早些年我四處游歷,偶然相助一南疆術士,南疆自來多秘術,他便將易容之術傳授給了我。”何觀咧嘴笑道:“可需要我給大人親自示範一番?”

乍聽見南疆二字,謝驚枝心頭一跳。何觀假扮李錢,她一直以為其後有人像蕪願一般,助他易容,卻不想何觀自己便會易容之術。

心念紛轉之間,徐越則隨著官侍走入堂內。昨日他被匆忙帶入大理寺,如今卻依然衣衫規整,整個人看不出有絲毫淩亂。

謝驚枝似有所感一般,朝衛胥看去,只見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師弟。”徐越則在堂下站定,直直望向謝堯,神情中透著悲痛,“我從未想過,你會對老師下手。”

“師弟”二字一出,四下議論之聲驟起。

謝驚枝心下一陣冷笑,面上做著一副哀慟至極的樣子,如今陳儒言已然離世,當著眾人的面,徐越則卻也只敢承認自己是他的學生。

這麽多年來朝中鮮有人知徐越則與陳儒言的養父子關系,只怕也是徐越則刻意隱瞞所致。

先前無論何觀如何言之鑿鑿,謝堯從始至終都未置一詞,只是從旁靜觀。

此刻聽了被徐越則一番直指之言,謝堯也未惱,反而緩緩勾起一個饒有興味的笑來:“陳司業一案尚有疑點未決,師兄又何必急著下定論。”

“楚大人。”

兩廂焦灼之際,謝驚枝驟然出聲:“草民有一疑問。”

被謝驚枝擲地有聲地嚇了一跳,楚莊下意識應道:“何事?”

“何先生是曾去過錦繡坊定做過衣袍,但身為徐大人的管家,又怎知這不是何先生替徐大人定做的呢?”謝驚枝語調平靜,“如今何先生的說法,到底是一家之詞,何先生又要如何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身為徐大人的管家,何先生與之朝夕相處。”冷冷和徐越則對視上,謝驚枝緩緩道:“又怎知何先生不是為了掩蓋徐大人的罪行,而故意構陷於他人呢?”

“胡說八道!”一番話成功將何觀激得面目陰鷙,眉上的疤痕被襯得愈發可怖。

謝驚枝絲毫不懼,面不改色繼續逼問:“何先生言偽造信件是經你之手呈送至各官員手上,但何先生又從何證明那信件確由殿下偽造?”

“那信箋上的字跡與陳儒言分毫不差,這世上除了他的學生,誰還有可能模仿出他的字跡?”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何觀頓時怔楞在原地。

陳儒言確實是謝堯兒時的啟蒙先生,可方才徐越則進來之時,也親口承認了自已是陳儒言的學生。

覷了眼徐越則微變的神色,謝驚枝收回視線望向楚莊,淡淡道:“若我能證明,那日偽造的信件皆是出自徐侍郎之手呢?”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面色各異。

寂靜了半晌,楚莊方才開口,語氣間的不相信十分明顯:“若你不能證明,縱然屆時你與陳司業一案無關,也會被判個擾亂司法的罪名。”

“但憑大人處置。”

-

官侍很快將謝驚枝囑咐的東西帶了上來。

新搬上來的桌案上,放置著兩套看上去一模一樣的墨塊,桌案跟前的椅凳上分別隔著兩盆水。

不緊不慢地將兩塊墨研磨開,謝驚枝拿起筆後停頓半刻,分別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隨後將宣紙展示在眾人面前。

氣氛安靜了一瞬。

宣紙上赫然寫著“蒸餅”二字。

一道不合時宜的輕笑聲自堂內響起,謝驚枝望過去,對上謝堯一雙含笑的雙眸。

“沈先生寫‘蒸餅’二字是作何意?”謝堯狀似配合地問道。

輕眨了眨眼,謝驚枝反應過來謝堯在笑什麽,頗有些無奈。

在堂下跪了這麽久,她是真的有些餓了,這才想起來昨日在小攤買的蒸餅,順手便寫了上去。

嫌疑之身還能如此輕松,也只有謝堯這種情緒異於常人的人能做得出來。

將手中的宣紙拿著環繞了小半圈,確保每個人都可以看清晰,謝驚枝才緩緩開口:“各位大人請看,這兩張宣紙上的字有何分別?”

話音方落,楚莊便嗤笑道:“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兩張宣紙上的字絲毫無差,我勸你還是莫要再拖延時間了。”

沒有急著接話,謝驚枝淡定走到水盆前,將兩張宣紙分別浸入水盆中,少頃,將宣紙從水中取出,重新展現在眾人面前。

“現在可能看得出分別來?”謝驚枝淡然開口。

只見方才兩張紙上看起來無甚差別的字已然顯現出不同,其中一張宣紙上的字跡依舊清晰,而另一張宣紙上的墨跡暈染開來,再分辨不出原本的字樣。

擡手將左側墨跡清晰的宣紙向前拿了拿,謝驚枝解釋道:“傳統的松煙墨多用於書法,但由於自身特性,極易溶於水。”

“但有一種墨並非如此。”指向桌案左側上的墨塊,謝驚枝道,“南地潮濕,所以為了防止墨跡暈染,常常會在制墨過程中以蠟與碳粉相摻,如此一來,可保紙上字跡常年不被濕氣腐朽。”

從袖中拿出兩個信封,分別將其中的箋紙拿出,謝驚枝再次向眾人展示了一番。

看清其中一張信箋上的內容,徐越則臉色倏地難看起來。

自然沒錯過徐越則陡變的神色,謝驚枝唇角輕勾,轉而將視線移開,緩緩開口道:“這其中一張箋紙上的內容,是當日諸位大人在青鶴樓內收到的所謂陳司業的遺言,而另一張箋紙上,則是陳司業平日裏與友人的書信往來。”

言罷謝驚枝飛速將兩張紙沒入水中。

再拿上來時,書信上的內容已然混跡成一團黑墨,而那所謂陳儒言的遺言,卻依然清晰地呈現在紙上。

“上京地處偏北,流行的是常用的松煙墨,除非家鄉是南地諸州,否則極少會有人知曉南地產墨的特性。若我記得沒錯的話,徐大人雖幼失雙親,但確實是來自南地吧。”謝驚枝望向徐越則愈加陰沈的神色,眸間一片清冷。

“成墨齋留下了陳司業大量購置南地產墨的記錄,而這些墨塊,最終都會由陳家下人送至徐大人府上。”

滴水不漏,連一絲辯白的餘地也未留下。

昨日見到謝堯模仿他人字跡的本事,謝驚枝沒有和他一起帶著抓捕文書去徐家,而是去了成墨齋一趟。

令人驚訝的是,大量訂購南地產墨之人並非徐越則,而是陳儒言。

去陳家詢問過後,謝驚枝才得知,陳儒言會定期讓下人將在成墨齋定制的南地產墨送至徐家。

念及徐越則已是三品正官,楚莊不敢當堂定罪,只能暫且將人押至鞫獄。

等到徐越則被押著從旁經過,謝驚枝輕輕說道:“你並不知道吧。”

如果徐越則知道陳儒言一直以來送給自己的都是南地產墨,絕對不會在仿造信件時留下這麽明顯的破綻。

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從來都不清楚,亦或是不肯相信。

陳儒言會一直念著他對家鄉的記憶,並且將這個習慣保留了這麽多年。

腳步只停頓了一瞬,徐越則沒有回頭,很快又繼續朝前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