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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裴翊 “但凡你托我之事,我何時未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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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裴翊 “但凡你托我之事,我何時未做到……

清漪殿。

銅鏡內的臉儒雅斯文,是一眼望去便叫人想不自覺親近的面相。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便是右臉被擦破的一道傷口,未見血卻在整張臉上顯得十分突兀。

略帶糾結地盯了鏡中的自己片刻,謝驚枝轉頭看向身側面無表情的女子,有些無奈:“蕪姑娘,旁人可會以這道痕跡辨識出我是易容之人?”“那銀針將將損壞了表層畫皮,乍看去就像是面上被蹭破了皮,尋常人並不會看出破綻。”

木著臉將頭轉回去,謝驚枝又對著銅鏡觀視起來,良久,重重嘆了口氣。

尋常人。

若謝堯真是個尋常人便好了。

……

可你也覺得我是個怪物,沈妉。”

謝堯說這話時眼中掠過的殺意,她看得十分清楚。

“三番五次刻意試探便罷了,如今試探清楚了,還不跑嗎?”

一眼識破她平靜面容下的偽裝,謝堯笑彎了眼,眼底卻戾氣浮現,如玉的皮囊被撕破,仿佛野獸頭一次露出猙獰的獠牙。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謝驚枝重覆一遍,“殿下,我不怕你……也不會害你。”

“可你已然知曉不少我的秘密了。”謝堯微蹙了蹙眉,面似冠玉的一張臉上好似有些苦惱,“沈姑娘要如何證明你不會將這些事洩露出去?”

知曉秘密?

知曉什麽秘密?

謝驚枝倏然睜大了雙眼,眸間寫滿了不可置信。

感情方才謝堯沖她刨白一番是在這等著呢。

餘光瞥見謝堯半隱入袖中的指尖寒芒微動,謝驚枝廢力止住想要轉身便跑的心思,輕聲道:“殿下最該明白,人的諾言是最無用的東西。”

“倘若我日後真做出對殿下不利之事,殿下殺了我便是。”對謝堯面上的陰沈恍若未覺,謝驚枝緩緩扯出一個笑來。

“要論保守秘密,死人才是上選之策,不是嗎?”

話已至此,謝驚枝的心沈至前所未有的鎮靜。

她在賭,賭謝堯尚且對她存了些好奇心思。賭謝堯次次對她留手並不是為了今日在這種地方殺她。

氣氛凝滯半晌,謝堯垂眸靜望著她,眼底的情緒晦暗難明,好似當真在思索她話中利弊。

末了,竟依然擡手向她伸來。

謝驚枝雙眼一閉,下一刻,修長的手指觸上她的發冠。

有片刻的失神與恍惚,謝驚枝慢慢睜開眼,看清謝堯手間把玩的發簪,一時有些怔忡。

這木質發簪是她隨手拿來束冠用的,不知何時遭到了磕碰,一道裂痕赫然出現在那簪子上。

下意識朝發冠撫了撫,謝驚枝摸到玉質的物件,恍然大悟,方才謝堯袖中的原來是一只玉簪。

“確如沈姑娘所言。”謝堯眸色黑沈,語帶戲謔,“既然沈姑娘想分開查案,那便分開好了。”

“只是,沈姑娘應當明白,只有有用之人,才有資格活得更長久。”

……

平日謝驚枝一向不喜宣太醫,偶染小病也是遣了雲霜至太醫院領藥便了事。現下謝驚枝以抱恙為由在宮中修養從而偷溜出宮,未免讓人疑心,雲霜專門去太醫院領了副治風寒的藥。

回行路上本還擔心自家殿下今日來不來得及趕回宮,雲霜一擡頭便看見了混在采辦宮人內的謝驚枝。

只見她臉色煞白,腳步虛浮,整個人好似方脫過水一般。

心下一緊,雲霜一路跟著,等到采辦宮人散開各自回宮,趕忙上前去扶住了謝驚枝:“殿下!”

謝驚枝沒有接話,一路和雲霜走回清漪殿,徑直回到自己的寢宮,面色才稍稍緩和。

房內燃著熟悉的安神香,妝奩前的霽白釉玉壺春瓶中開著新摘的月季,尚且還餘著勃勃生機。

直到此時,她才聽到自己重新躍動的心跳聲,歇力般地閉上眼。

她還活著。

沒有分毫劫後餘生的喜悅,謝驚枝只覺得自己如同沙漠中跋涉了數日的旅人,唯一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疲累。

“殿下,出宮尚還順利?”雲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開口。

“無礙。”喑啞的嗓音像是滾過粗糙的沙礫。

積壓的情緒在此刻湧上心頭,謝驚枝現下什麽都不想管,只想好好睡一覺。

耳邊回繞著謝堯離去前的低語。

“沈姑娘若想活得高枕無憂,最好不要放任自己成為無用之人。明日午時辨言堂,希望那時沈姑娘手中已經有了證明自己有用的籌碼。”

靜憩片刻,謝驚枝覆又睜開雙眸,望向瓶中數株嬌艷欲滴的月季,不過須臾,面上便再不見頹色。

“霜兒,以後我的寢宮不必再以鮮花做飾。無根無依之物,如何也活不長久。”謝驚枝淡聲吩咐道,“另外,勞你走一趟,替我將蕪姑娘請過來。”

半盞茶的功夫,雲霜便領著蕪願進了殿,一見謝驚枝臉上的痕跡,蕪願便皺起了眉。

“不妨被擦破了。”未等她詢問,謝驚枝便主動開口解釋,“喚你來是想請你看看,這被擦破之處是否會讓人翹出破綻?”

蕪願本是想讓謝驚枝安心,才道這破綻尋常人瞧不出,卻不想謝驚枝一顆心被徹底懸了起來。

謝堯撫過她臉頰之時的舉動太過異常,倘若真的已被察覺,她還需得做好籌謀。

略略思索半刻,她朝蕪願道:“勞煩蕪姑娘先替我將面上的偽裝卸去,明日辰時前來前來再替我易容一次。”

蕪願動作迅速,很快便替謝驚枝處理好告退離去。謝驚枝讓雲霜也退下,偌大的寢殿瞬間沈寂下來。

她推開窗牖,庭院內一片綠意,正對著的是一顆巨大的合歡樹,她幼時種下之時不過是株小苗,數十年光陰過去,如今已是蔥郁參天。

“阿翊。”

謝驚枝朝空無一人的庭院中輕聲叫了一句。

話音方落,一少年便赫然出現在了合歡樹的樹枝上。

少年一身玄袍,薄唇挺鼻,尚存稚氣的眉眼間已經初初帶了幾分銳氣。

“我這次可沒跟著你。”裴翊半倚在樹幹上,眉眼間透出一股散漫。

“我知曉。”謝驚枝淡笑了一下。

她名義上的母妃寧安妤與謝執表面恩愛多年,身負盛寵,每年都可以回家省親一次。幼時她跟著寧安妤一起回寧家,在街上看到一與眾乞丐爭食的孩子,便是裴翊。

她跟寧安妤求情,得了收留裴翊的機會,唯一的條件是裴翊能在宮中的暗衛營內活下來。

那時她本不抱希望,卻不想裴翊真的在暗衛營的生死廝殺中活了下來,成了暗衛營赫赫有名的少年天才。

選拔出來的暗衛各有去向,獨獨裴翊,領了份護衛公主的閑差。

她一度以為這是寧家的手筆,幾番告知裴翊她可以為他尋更好的去處,每回裴翊都閑閑以一句“惜命,不去。”將她的話堵回去,無奈之下只得作罷。

謝驚枝在宮中的一言一行都在寧家的監視之下,唯一的自由便是偶爾偷溜出宮。她的手段自然瞞不過裴翊的眼睛,不過裴翊一向樂意幫她隱瞞,也答應了她獨自出宮之時不會跟著她。

“今日初五,我估摸著你替母妃辦事也應該處理好了,所以看看你回來沒有。”謝驚枝笑著將一個紙包遞給裴翊,“喏,給你帶的。”

裴翊喜好不多,單單喜食甜食,以往每逢二人鬧了別扭,謝驚枝出宮都會買些糖食來哄人。

果不其然,少年冰封般的面容很快便如初融的春水一般柔和下來。

接過紙包,裴翊嘴角剛彎起一點好看的弧度,乍望見謝驚枝面上的表情,聲音霎時沈了下去:“你不開心?誰欺負你了?”

面色一凝,謝驚枝微微瞪大雙眸,一臉詫異地看向裴翊:“你哪兒看出我不開心了?”

裴翊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將紙包中的糖食分成兩份,其中一份塞進謝驚枝手裏。

斂眉掩下眸中的情緒,謝驚枝靜望著手中的糖食,有一瞬間的恍然。

前世謝堯屠宮之時,裴翊恰巧領了差事外出,她擔心他驟然回宮被卷入紛爭,悄悄遣了好幾只信鴿給他送信。後來一直到她死,也未見裴翊回宮,想來大抵是收到了她的信。

也不知他後來過得好不好。

“你真沒被人欺負?”裴翊又問了一句。

謝驚枝微微挑眉,有些好笑:“這宮中誰能踩到我的頭上?”

聞言裴翊表情稍稍和緩,安心地吃起手中的糖食來。

看著裴翊津津有味的樣子,謝驚枝想起前世裴翊收了她的信,就當真連她這個主子也不顧了,指不定成日在宮外逍遙快活,又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一邊想著,謝驚枝癟了癟嘴,小聲嘟囔一句:“小白眼狼。”

似是沒聽清她的話,裴翊擡眼疑惑望過來。

飛快回神堆起笑臉,謝驚枝道:“想請你幫個忙。”

手中的動作一頓,裴翊垂眸望了眼紙包,神色有些懊惱,眉眼耷拉下去:“早知道不吃了。”

清楚裴翊是在故意逗自己,謝驚枝“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難得透出一股張揚:“反正你已經吃了我的東西了,不幫也得幫。”

“需要我做什麽?”

拿過桌案上的紙筆,謝驚枝迅速將自己看見的玄花暗紋分毫不差地摹了下來,神色微肅:“阿翊,你出宮幫我查一查,城中哪些成衣坊會供應衣擺處有這種紋樣的衣服,以及衣服具體被賣給了何人。”

將紙收入懷中,裴翊起身便要離開。

“阿翊。”謝驚枝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道。

微微側過頭,裴翊立於原地未動,等著她繼續開口。

“這件事,不要讓他人知曉。”

唇角揚起一抹笑,裴翊眸色坦蕩,直直望進謝驚枝的一雙眼睛:“但凡你托我之事,我何時未做到過?”

待到站在樹枝上的人徹底不見蹤影,謝驚枝面上笑意頓收,轉瞬間眼底只餘下一片深重的晦暗。

幸得,方才未能讓裴翊看出破綻。

她和謝堯之間的事,斷不能將無關之人牽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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