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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滄浪驚蛟5 海上有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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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滄浪驚蛟5 海上有長城

定津的衛所裏, 士兵們忙忙碌碌。

一箱箱的火銃和彈藥被搬出來,百夫長們清點好數量,令他們裝上馬車。車夫的長鞭一揮, 馬車吱呀呀地走上通往碼頭的小道,一輛接著一輛,連綿不斷。

指揮使的屋裏, 公冶明坐在桌前。他的左手邊架著個小火爐, 煨著一只紅泥制的茶壺,壺裏燒著熱水,壺嘴冒著白煙。那件白貂披風被他當做毛毯,搭在膝上, 舒服又暖和。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攤開的地圖上, 擡起左手,拿筆在汐山島的位置畫了個紅圈,又往下伸出兩條細線,一條指向定津衛,另一條指向山海衛。

外頭響起了敲門聲,有規律的“咚咚咚”三下。只聽這幾聲輕重緩急,公冶明便聽出, 是白朝駒來了。

“快進來。”他說道。話音還未落下, 那人就推開了門。

“想來你已經聽說了汐山島的事。”白朝駒站在門口,盈盈一笑。他穿著身白衣, 襯得面色如玉,真當有幾分太子的模樣。

“我知道你會來,已經準備著了。”公冶明說道,“定津衛的戰船不多,共兩艘福船、十艘海滄船, 其餘都是些沒有武器的小船,算不上戰力。”

“山海衛也是這樣,每個衛所都是五千六百人,只有這些戰船。不過我們兩衛加在一起,解救汐山島應該夠用。”白朝駒說著,對門外招了招手。

一名壯漢走進屋裏,他的下巴有圈又黑又密的絡腮胡,走起路來虎背熊腰的,格外魁梧。

公冶明看他有幾分眼熟,細想了會兒,總算想起在哪裏見過他。

這不就是那日唱賣會上,沒買到貓睛石,還倒賠了二十兩白銀的那位嗎?現在那些白銀都被自己人沒收了,可以把那白交的二十兩銀子退還給他。

公冶明還沒來提及此事,白朝駒先開道:“這位是嚴知礁,是從汐山的海寇手裏逃出來的,他願意給咱們帶路上島。”

也對,先談正事要緊。公冶明伸手指向書桌邊上的椅子,示意道:“嚴先生請就坐。”

嚴知礁拉開椅子,在桌邊坐下,立刻渾身燥熱難耐,忍不住道:“屋子裏怎麽這麽熱。”

公冶明環顧四周看了看,說道:“應當是火爐的關系。”

他伸手提起茶壺,正要澆滅炭火,一只手飛快地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胳膊。

“不用滅。”白朝駒說道,回頭看向嚴知礁,露出個懇請的笑,“嚴大哥先忍忍,咱們只是商討下匯合的時間和地點,很快就好。”

嚴知礁看著白朝駒的臉,額角滲著同樣的細汗,他應當也很熱,只是沒說罷了。他默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看著白朝駒也在椅子上坐下,公冶明道:“今夜子時,定津衛所有人都可整備完畢。”

“你部下的動作還挺快。”白朝駒笑道,“我臨行前問了楊堅,山海衛得到明日卯時,才能出發。還是你訓練部下有方。”

公冶明微微擡起下巴,深黑的眼底露出一絲得意。

隨便誇一下就這麽開心?白朝駒心頭暗喜。

公冶明眼裏的得意稍縱即逝,宛若樹葉落到水面時蕩起的微小漣漪,很快就歸於平靜。他擡起筆,全神貫註地看著地圖。

“差幾個時辰不要緊,行船匯合也需時間。既然定津衛準備得快,我們就先出發,到山海衛附近的港口匯合。這裏,如何?”他在灘塗村的位置畫了個圈。

白朝駒連連點頭。

嚴知礁忽地驚叫出聲:“是這裏!”

倆人齊刷刷地睜大眼看向他,神情嚴肅。

眼見氣氛變得緊張,嚴知礁尷尬地咧了咧嘴,露出白花花的牙。他笑起來有幾分淳厚,全然沒有不笑時的兇相,完全是個傻呵呵的大個子。

“我只是在想巧了,我帶著村裏人逃出來時,也是從這裏上的岸。”

“那正好了。”白朝駒笑道,“咱們也從這裏出發,把紅夷人從汐山島上趕出去,給你們好好報仇,讓他們知道大齊不是好欺負的。”

東海上,太陽升起不久,和煦的陽光照著海面波光粼粼。

今日亦是個好天氣,風向東北,很適合向汐山島航行。

山海衛和定津衛的戰船排列成雁行陣,揚帆順風疾行。打頭的是三艘滄浪船,往後則是四艘福船,白朝駒站在第一座福船上,舉著“千裏眼”望著汐山的方向。

這“千裏眼”是拿透亮的千年冰磨制的,由窺天鏡改制而來,打造成手臂長度,前後做兩節,可伸縮收納,以便隨身攜帶,又稱望遠鏡。

島上的山峰在望遠鏡下一覽無餘,連山上的村莊都看得清楚。白朝駒眺望了會兒,想看看紅夷人分布在哪裏,但人還是太小了,也不發光,這麽遠的距離,根本看不清楚。

他看了會兒,把望遠鏡往下挪了挪,忽地一道帆船排成的長條,停靠在離島不遠的海面上。船身顏色發黑,風帆又是白色,分別和海面沙灘融為一體,不細看確實難以辨別。

這是紅夷人的船?他們把船停在島外做什麽?

“靠過去,進入射程就開炮。和這些海寇,沒什麽道理好講的。”他吩咐道。

船只航行著,不一會兒就靠到番舶附近。

按白朝駒先前的命令,所有戰船排成了適合齊射的一字陣,船舷上佛郎機炮正對著紅夷人的海船炮。

船只列陣完畢,炮彈也都上膛,只等東風把他們送進射程,便可發起齊射。

白朝駒默默測算著距離,五千尺,四千五百尺,四千尺,三千五百尺……

紅夷人的船逐漸清晰可見。白朝駒舉著望遠鏡看著,那些船足有二十三艘,橫向排成一長排,好似一道水上的長城,把汐山島的一側包圍起來。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等到兩千尺,佛郎機炮就可以開火了。

齊軍的風帆還在前行,火炮蓄勢待發,就在這時,空中響起了巨大的“轟隆”聲。

這是火炮齊射發出的聲音,足足有上百門火炮一齊開火,才能發出如此巨大的轟鳴。

“是誰不聽指揮!”白朝駒左右看了看,以為是自己人誤測了距離,率先著急地開火。

緊接著,迎面濺起數十尺的水花打消了他的懷疑。

炮不是齊軍開的,而是紅夷人開的。

炮彈掀起了巨大的海浪,劈頭蓋臉地灌到甲板上,一時間,白朝駒感覺自己被突然拋到了海裏,結結實實地嗆了口齁鹹的海水。

平靜的海水翻滾著,連帶著船只一齊左右晃動起來,水打濕的甲板又濕又滑,士兵們都站立不穩,紛紛失去了重心,胡亂地抓著圍欄穩住身體。有人不慎摔倒在地,便剎不住得往甲板外溜去,幾乎滑落到海面上,幸好被隊友眼疾手快地拉住。

白朝駒也慌忙抓緊桅桿,看著遠處的紅夷船隊。

這不對啊!以距離來看,他們分明在離自己三千尺之外的位置,為何他們的火炮可以打到自己面前?

耳邊傳來了哨聲,宛若高亢的鳥鳴,那是公冶明的骨哨,他吹的是進攻的號子。

佛郎機炮的開始了首輪齊射,齊軍的炮更多,發出的轟鳴聲更劇烈。可佛郎機炮的射程沒有那麽長,在距離紅夷人很遠的位置紛紛墜海,掀起一陣水花,沒能造成半點傷害,顯得空有聲勢,實則徒勞且無用。

骨哨的聲調急轉而下,變成了撤退的信號。

怎麽不進攻了?再往前點,咱們的炮就能打到他們了。白朝駒正想抱怨,又一陣轟鳴聲響起了。

紅夷人的炮彈再度發射,這一炮就從白朝駒頭上掠過,把風帆打了個大洞,幾乎撞到桅桿。

裝填的速度居然也如此快!白朝駒暗自心驚。

撤退是對的,這要是再往前沖,一百尺的距離,得被人當活靶子打了。

他擡頭看了看風帆,只破了這一張,其他幾張還都完好無損。士兵們都覺察到了危險,卯足力氣船帆。

來時的順風在此時完全成了撤退的劣勢。風帆船並不是完全不能逆風而行,需要船員們彼此協作,拉動風帆的方向,讓風側吹在船帆上,再配合船舵和水流的推力,最終呈“之”字形地緩慢迂回前行,這可比順風前行慢得多。

“船的情況如何?有沒有被炮彈打中?”白朝駒問著傷亡情況。

“殿下,咱們的船只破損了一面帆,還能走。”士兵匯報道。

“那其他船呢?”眼看士兵答不上來,白朝駒趕忙靠到船舷上,舉著望遠鏡前後張望。

船只們都開始撤退了,海滄船的個頭小,還有船槳,撤退的更快。而福船體積太大,雖然裝載的兵力多,卻沒法用船槳滑動,只能依靠船帆緩慢後撤。

沒過一會兒,海滄船就跑到了福船的前面,原本整齊的陣型也混亂起來。

就在這時,寂靜許久的天空再度傳來了轟鳴聲。

一枚炮彈精準地從天而降,在甲板上砸出個巨大的窟窿,就在白朝駒腳邊。船身劇烈地搖晃起來,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仿佛隨時就要散架。

爆炸產生的硝煙從窟窿中飄散出來。這枚炮彈是在墜入甲板後炸開的,白朝駒站在甲板上,倒是躲過一劫,沒有被飛濺出來的彈片刺傷。可那些船艙裏的人就倒黴了,慘叫聲接連響起。

白朝駒心跳地飛快,拿著望遠鏡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懼,這是來自戰場的恐懼,和被他人追殺的時的恐懼完全不同。那時他只為自己的性命感到擔憂,而現在,船上所有人的性命,都被他的一舉一動影響著。

他無需舉起望遠鏡觀察,就已經知道,紅夷人的船隊追過來了。哪怕是逆著風,也要讓齊人的大船被深海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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