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延福殿

關燈
延福殿

*

已到了大暑,延福殿卻還沒有放上冰盆子。只派著幾個小太監在窗外的通風口處放上冰塊兒向室內扇風,又在室內灑灑水以降溫罷了。

自從聖人過了六十大壽,他的身體就不再如往年一樣硬朗,即使宮內隱藏著消息,但是太醫院被幾次急召卻是誰也瞞不過的。

李奉白站在延福殿門口,等著聖人宣召。

從大朝會散朝後是聖人的專屬私人小朝會時間,一般是聖人對某特定臣子的相關事宜發出質詢或是臣子有不方便直接上書的事項向陛下請教用的。

李奉白很少參與這項活動,畢竟他的工作比較特殊,絕大部分時間都不必來此地排大隊……

和他一起候著的還有幾位臣子,此時看著和他們一起站著的李奉白,眉目間都有一些不安。

李奉白垂首盯著腳下青磚,縫隙中螞蟻正在忙忙碌碌地爬行,其實他也不知道陛下為何要宣召自己。

只是心中模糊的有個猜想——還是陸希志的事情。

黃忠義自從被押送回京後放置到刑部大牢後就斷了消息。既沒有聽到刑部官員對於案件的審理,也沒有對黃忠義的判決。

所有關於黃忠義的消息都好像石沈大海一樣消失了,陸希志在京城還有討論,但他的故事中卻完全沒有黃忠義的身影。

即使是自己做錦衣衛指揮使的師父對此也不知情。

但,這在正常情況下是絕對不應當的。

李奉白看著天上灼眼的太陽,心中忍不住一陣陣的煩躁,無端的,他又想起了了了。

*

殿門忽然開了道縫,陳年沈水香混著藥氣撲面而來。老太監王德全佝著腰出來,拂塵柄在他肩上輕輕一點:"李大人,跟隨著雜家進來吧。"

李奉白拱手,不露聲色的塞了個荷包過去:“王大人,不知陛下今天心情如何?”

王德全順溜地將荷包塞進了袖子裏,嘴裏卻樂呵呵地打著太極:“天家威嚴難測,我怎麽敢揣測陛下的心思呢?”

李奉白嘴角一抽,心中暗罵:‘狗東西,退錢!’心中卻多了兩分忐忑,只恐事情比他想得更加惡劣。

聖人不辨喜怒,是因為事情尚未有結論,不喜下面的人妄自推測。可是黃忠義弒父已成定局,是哪裏還有不能定罪的事情呢?

而且,是一個讓聖人心中猶豫的事情。

李奉白心思回轉,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老老實實地下跪、行禮、請安。

聖人翻閱著手中的的紙,並沒有讓他起來。鎏金蟠龍香爐吞吐著龍涎香,將聖人眉間陰翳籠在煙霧之後。

李奉白用餘光掃過桌子,鎮紙下面淩亂的擺著許不少張紙,他隱隱看到上面印著一個‘時’字的章。

官場中姓‘時’的人不多,能擺在聖人桌子上的只有一個——刑部尚書,時樓。

這個案子居然是時樓親自審的!

李奉白心中不由一震,在這個有些悶熱的屋子裏居然出了一層冷汗。

屋子裏的溫度對於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並不適宜,李奉白在外面站著的時候唯恐面聖失儀,便用內功調息不出汗。

此時在屋子裏卻不敢做如此姿態,李奉白多年的官場經驗告訴他,聖人心情恐怕並不舒坦,對他也有不滿,做一副輕松樣子不符合聖人的帝王心術。

果不其然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李奉白被熱得整個外衫都濕了,臉色隱隱發白,唇也有些抖了,整個人已經有了中暑傾向,聖人好像才剛剛註意到他似的,吩咐他起來,又讓王德全給他賜了座和茶。

*

出乎意料的,聖人開口後並沒有去問李奉白關於陸希志的事情,而是詢問起了他的家庭。

李奉白和家裏人關系極差——

他出生時母親難產一天一夜,最後在鬼節夜裏才勉強誕下他,並且他一落地就克死了自己在江州當巡撫的爺爺,導致他在翰林院當學士的父親把他扔到家裏的莊子上自生自滅,後來被爺爺的忘年交錦衣衛指揮使林天幹收養的事情,已經是京城人眾所周知的陳年舊事了。

長大後他借著師父的力,在臭名昭著的錦衣衛幹的風生水起,讓自詡清流的李學士更加看不上眼,李奉白也完全沒有冷臉搭熱屁股的心,如今聖人問起來,李奉白無話可說。

當然,聖人看上去也不是真心在關心下屬的生活情況。

“……我聽天幹說,你因自身命格並不信鬼神之說。”

李奉白道:“當年七八個道士曾給尚未滿月的微臣算了一卦,都說我是鬼王轉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可如今我活得好好的,李大人也過得好好的,想來這鬼神之說也不正確。”

“所以,你才不信陸希志被狐貍精迷了神竅一說嗎?”聖人話鋒一轉,突然這樣問。

這話問的,忒沒水準,李奉白心中暗中腹誹:他奉命去調查案子,就算這真是鬼神作祟,那他也要把是何妖為何作祟前因後果調查的一清二楚呈上龍案,才能坐穩這鎮撫使的位置。

這和他信不信有什麽關系,純粹屬於黃忠義作案水準頗為一般,拋開那層莫名其妙的狐妖之說,黃忠義殺人的案子放在任何一個有能力的縣令手中,都能被輕松解決掉。

“陛下讓臣查案,臣自然要調查個清楚才能不負陛下栽培。”說完他恭敬地低下頭。

“但是我聽說黃忠義一事背後深有隱情,你明明問出來了,卻沒有繼續深究,這是為什麽?”

‘終於來了。’李奉白心中暗嘆一聲。

果然是這件事。黃忠義的事情背後到底有什麽事情?李奉白食指一彎忍不住扣緊了把手,上首聖人的眼光如一道利光直直地射入到他的頭頂。

‘如芒刺背!’李奉白此時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意思。

他忍不住擡頭想看聖人的臉色,但微微一擡頭卻發現左前方的花盆下面躺著一塊兒碎瓷片兒,就好像是在不久前這間屋子中剛剛有誰發了大火一樣。

電光火石之間,李奉白忽然回憶起兩天前,於懷英隨口和他說的一件事:“直到現在,陛下還沒有給陸希志賜祭也沒有賜撫恤!”

當時兩人以為是太子四十壽誕到了,陛下有意大辦,不想讓這晦氣事情影響到愛子心情。

如今,李奉白的腦海中閃電般閃過一個念頭——‘是陛下對陸希志的死很不滿意!’

不是可惜他被害身亡,而是厭惡他因此而死。聖人不喜歡陸希志的死,更希望所有人都記不得他的死!

所以他不會希望關於黃忠義的事情有更多人知道,而對於將黃忠義帶回來的自己,他也不高興。

但是聖人沒有明說,因為他在試探自己,這事情恐怕牽扯隱情的過深,讓聖人忍不住試探李奉白是否是知情,試探他故意將人帶回來的!

那麽,自己要怎麽回答才讓聖人相信自己全然無辜呢?

李奉白深深將頭低了下去,沈聲道:“陸希志身死多時,民間百姓深信妖言議論紛紛,即使是朝中也有大人相信鬼怪之說。

臣以為,在此情況下應抓緊時間回京,先將陸希志一案了結,平定妖言以穩民心,待一切了結以後再審黃忠義。

且黃忠義乃弒父兇徒,嘴中話並不可信,而當時只有兩名錦衣衛在場,臣怕此為黃忠義拖延時間之由,未免突生變故,故沒有繼續審。”

耳畔傳來聖人一聲沈重地嘆息,“是如此嗎?”

聖人的聲音很低沈,他低聲嘟囔了些什麽,李奉白沒有聽清,只覺得那不是讓聖人開心的事情。

緊接著聖人好似牽扯到了嗓子,他驚天動地咳嗽了起來,王德全驚呼:“陛下!來人,快傳太醫!”

屋子裏亂了起來。

太醫很快就到了,快到李奉白覺得他好似就在偏殿侯著,這在聖人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這意味著什麽,李奉白不敢細想,決定幹脆先離開。

*

這次召見虎頭蛇尾,到了晚上,李奉白卻接到了一道密旨。

王德全的小徒弟李廣順捏著李奉白遞過來的銀子,笑瞇瞇道:“陛下口諭,既然李大人於鬼神之道頗有見解,那麽便請李大人速速前往浙江去辦解決的案子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