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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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親

是讓人心煩的梅雨季節。

從站口出來的時候飄著點小雨。

忘記帶傘了,裴棲的發頂和身上的春款衛衣淋上水汽,他特地站在堂前“風幹”些許後才進的單位。

單位裏的古籍最怕潮。

“滴”。

門鎖解開。

這是年初的時候,單位剛剛換上的指紋解鎖。

是這棟建於八十年代的大樓裏,比較新奇的玩意。

就和剛剛大學畢業的裴棲一樣。

很新。

彼時,扶著老花鏡的老蔣站在工位前,擡起泛白的眉:“小棲,快來。”

裴棲聞聲,加緊步子走過去:“來了什麽好東西。”

老蔣:“你看看。”

只見工作臺的保護紙上攤著一本“薄脆”般的線裝書籍。

從右下書角處開始缺損,掉渣。

線裝書籍是在明嘉靖後開始流行的,青年的觀察一周之後,將視線定格在破損泛黃的舊紙上,那並未因時間而消失的紅印章。

裴棲:“天祿琳瑯。”

天祿琳瑯是個藏書室。

不過這個藏書室是乾隆的。

收錄珍藏著這位蓋章狂魔的最愛。

剛剛上個月,裴棲去拍場鑒賞,臺下的買家們為了“天祿琳瑯”的殘缺半集,豪擲千金。

老蔣摘下老花鏡,背過手去:“有信心嗎?交給你。”

青年楞了兩秒,目光停留在那本在時間長河裏逐漸快要變成蛋撻脆皮般的書籍。

“有信心。”

“好。”老蔣摘下厚厚的老花鏡,伸了個攔腰,“那就交給你了,我出去一趟。”

青年的眼神仍舊陷在桌上那本破損的書冊裏,順勢往工位上一坐,近距離觀察的同時,“師傅你少抽點。”

單位裏是不能有明火的,所以師傅們說出去一會就是去外頭點一根的意思。

老蔣“嘖”的一聲:“我去和造紙廠的訂紙,省的你們老嚷嚷沒紙了。”

沒有回話。

青年拿起手邊的鑷子,輕夾起書籍掉下的一片碎渣。

他得去給碎渣拍個片,看看纖維老化到什麽程度。

老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只是青年似乎毫無察覺。

老師傅有些無奈的背手離開。

人大概都快要走到樓下了。

青年才舉起夾著碎紙渣的鑷子,大腦緩沖兩秒,師傅剛剛說什麽來著。



師傅丟不了。

他先送檢驗。

穿越百年的碎紙此刻被青年保存進密封袋裏。

有點像酥皮上掉落下的一點碎屑。

就是這樣一點不起眼的“碎屑”,通過玻片和如今的檢驗技術,就能讓這本古籍開口說話。

午後,檢驗結果顯示,纖維老化的厲害,結構基本已經喪失。

“水解氧化的太厲害。”檢驗師丹姐正低頭敲電腦,記錄檢驗結果,“是竹紙纖維,找到相近的紙了吧。”

最近庫裏的紙張告急。

修覆工作需要用到的紙張,大多要求甚高,必須得是古法所制,但是用量又不多,做起來吃力不討好,所以許多造紙廠都不樂意接。

“找到了。”等檢驗結果的間隙,裴棲便已在庫裏尋覓良久,找到了僅存一點點的相近竹紙。

“老蔣是真放心小棲啊,天祿琳瑯的藏品也放手了。”這會正好到午休,工作室裏的老師傅們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開始逗起老幺。

蘇墨是裴棲的同門師兄弟,平時就特維護他這個小師弟:“我們家小師弟骨骼清奇,咱們二十多的時候哪有他這麽沈得住氣。”

老何是這裏年紀最大的,讚同的點著頭:“我二十幾的時候在忙著用糧票換布票,裁衣服相親,我當時的相親對象......”

工位外的一行人聊的火熱。

青年則立在工作臺前,全然沒聽見一般,理著桌邊的漿刷。

新購了一批漿刷,毛很新但不如舊的好刷。

漿刷這種工具,比較認生。

他得去找把舊相識。

“師兄,你那兒有舊刷嗎?”青年總算是擡起了視線。

“舊什麽刷,先去吃飯。”蘇墨拐過青年的肩膀。

裴棲亂舞著雙臂:“等......等,我先包一下。”

蘇墨:“哎呀,行行行。”

第一次獨立修覆“天祿琳瑯”級別的藏書,裴棲格外的認真,甚至有點興奮。

乾隆爺的藏書。

突然覺得乾隆愛蓋章也有用處,給後世提供了點古書身份的線索。

吃完飯,他拿著從師兄那兒順來的漿刷,開始一點一點往泛黃的舊竹紙上輕塗漿糊。

手指擒著漿筆,控制力度,不能太重,更不能太輕,質地柔軟的羊毫在舊竹紙上輕點著,一點一點,輕撫而過。

已經到了下班時間,但他想把第二頁的一點掃尾工作做完。

掃著掃著,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

青年放下手中從師兄那兒順來的漿刷,掏出手機。

是三姨的來電。

裴棲匆匆接起:“怎麽了,三姨。”

“你出發了沒,人家已經快到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難怪他總覺得今天有什麽事情沒做。

原來是忘記要去相親了。

“別忘了簽字,關醫生。”巡回護士提醒著臺上下來的關越。

男人脫下沾著一點血跡的手術衣,扔進衣簍,轉身在手術記錄單上簽字。

那雙骨節標致而又分明的手和無菌手套親密接觸太久,蒙上一層濕汗。

“好,我先走了。”男人執筆,行雲流水的簽上姓名。

臺上的小師弟點點腦袋:“行,我還有最後一個孔縫完就好了,師兄等會一起……”吃飯不。

話音未落,手術間的門便“嗡”的一聲打開,男人便匆匆離開。

門隔了幾秒,又“嗡”的合上。

麻醉在一旁打了個哈欠:“關醫生今天就沒從手術臺下來,估計這會肯定倒頭就睡了,哪有力氣約飯。”

的確,這會關越沒力氣約飯,也沒時間睡覺。

在更衣室的浴間沖了個澡,便往停車場趕。

連著做了三臺闌尾,又加了一臺膽道重建,這會眼睛看什麽都帶著點血色,糊糊的。

開車都費勁兒了,掐著時間,不算寬裕,男人幹脆請了個代駕。

趕到約定的咖啡店時,離定好的五點只剩十分鐘。

還剩十分鐘。

裴棲在扶梯上,眼睜睜看著往通雲街方向的5號線合上了玻璃門,飛馳而去。

沒關系,等下一輛吧。

反正必然是要遲到了。

等地鐵的間隙,青年翻著和三姨的聊天記錄。

找到了相親對象的聯系電話。

他不太擅長打電話,心理建設了三秒後,才按下撥號。

“嘟——”

“嘟——”

大概是第五個“嘟”後,電話接通。

“餵。”聽筒裏傳來一個音節。

裴棲握著手機,頓了頓:“不好意思,管醫生,我可能要遲一點到。”

電話裏沒有即刻傳來回音。

青年的指尖敲了敲手機外的透明殼,抿唇。

“沒事。”又過了幾秒,聽筒裏沈穩的男聲遞出兩個音節。

裴棲正欲開口說結束語的同時,電話裏的男聲再度開口:“只是,抱歉。”

裴棲:“什麽?”

聽筒裏的聲線異常清晰,附著一層磁性:“我姓關。”

“……”青年敲著手機殼的指尖驀地定住,將唇瓣抿得更緊。

他明明記得三姨和自己說的是“管醫生”來著……

這一年到頭的,不知道要空耳多少回。

感覺得抽空去醫院檢查檢查耳朵。

青年楞神的同時,聽筒裏傳來電話掛斷的聲音。

是不是因為自己沒回應,管…不對,關醫生生氣了?

嗯。、

的確是很不禮貌。

於是,他舉著手機,心理建設七秒後,再次將電話撥了過去。

這次“嘟——”到第九個,電話才被接通。

“關醫生,抱……”歉。

地鐵在此刻呼嘯而來,正值晚高峰,地鐵內外人都不少,身邊的人擠過來,撞上青年的胳膊肘。

搭在屏幕前的指尖一滑。

嗯。

顯示電話已掛斷……

裴棲被人流擠進車廂裏。

他想,關醫生應該能猜到自己是想說“抱歉”吧。

應該不會以為自己就是故意打通又掛斷的吧。

算了,見面再解釋吧。

咖啡廳裏悠揚的鋼琴曲與電話裏的忙線聲交疊。

男人緩緩放下手機。

想起第一回見面。

裴棲也和他說“抱”。

不過語氣要比剛才軟不少,張著雙臂,他往前進一步,青年便抱住他的腰。

青年的眼尾紅紅的,渾身浸滿酒味,帶著一點梅子的甜氣,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緣故。

還是他原本就甜。

想到這兒,攪著咖啡的男人,動作微微一頓。

薄唇微張,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櫥窗外,掠過一道清瘦的身影。

掠進男人的餘光裏。

將餘光裏填滿梅香。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裴棲人還沒走到桌沿,便已經開始道歉,“剛剛地鐵上,還不小心把電話掛了,真是非常抱歉……”

坐在木質沙發上的男人緩緩起身。

頭頂造型簡約的吊燈微微搖曳,似乎只差那麽幾厘米,便要和男人的腦袋相撞。

“沒事。”男人伸出手,語氣謙和,“你好,裴老師。”

裴棲彎唇,臉頰處的一對梨渦淺現,“你好,關醫生。”

同時,他伸手回握。

關越身高直頂吊燈,骨架當然小不了,所以手也很大,骨節分明,修長而勻稱。

掌間一陣溫熱,似乎整個手都可以被包住。

青年的眼神緩緩由手往上爬,爬向男人那張俊朗周正的臉。

一時間,四目相對。

漾著一對梨渦的青年笑的還算自然。

但漸漸的,就不自然了。

那雙藏匿在半框眼鏡下的桃花眼怎麽這麽似曾相識?

等等……

這幅銀灰色的鏡框……

他好像親手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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