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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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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拉韁繩, 拉,拉!對對對,加緊馬腹, 對就是這樣!”喬擢英騎著馬跟在穆宜華身邊, “別怕, 抓牢韁繩就行。”

穆宜華聽他話, 繩子都快勒進手心了,她疲累地抱怨:“好難啊……為什麽天底下有那麽難的東西……”

“不難不難,穆姐姐你那麽聰明,肯定一學就會了。你只是生疏罷了,快, 走起來,別停下。”

穆宜華整個人趴在馬背上氣喘籲籲:“不行, 我太累了,我需要休息……”

喬擢英無奈地笑了笑,下馬拉住她的韁繩,把手伸給她:“那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穆宜華如釋重負, 拉著他的手翻身下馬。喬擢英將她引到樹蔭下,自己跳上穆宜華的那匹馬,朝她高喊:“穆姐姐, 我騎一遍, 你看好了!”

說罷,他揚鞭抽打, 馬聲嘶鳴, 奮力地朝遠處山林跑去。喬擢英發絲飛揚, 眉眼透亮,少年寬闊舒展的臂膀, 一手執鞭一手握韁,馳騁得肆意張揚。

穆宜華看著他,本是滿心歡喜,卻忽然又好像看見了什麽,心中驀地一痛,竟泛出淡淡的酸澀來——

像,實在是太像了。

“穆姐姐!你看,你點兒都不可怕,你只要抓住了韁繩,馬兒怎麽顛簸你都摔不下去!你再試試。”喬擢英在穆宜華面前下馬,跑了一圈下來,他額上有細密的汗,卻更襯得眸色澄澈。

他又將穆宜華扶上馬,替她牽著馬兒在山林平地間來回走:“穆姐姐,你為什麽一定要去送軍糧啊?我們這兒還算太平安穩,可是越往北越是動蕩,暫且不說金軍了,逃兵和土匪就不少,我們過去真的不安全。還是說……你,你想見誰?”話說到後面,喬擢英聲音小了,又帶著一些悶悶不樂。

穆宜華輕笑一聲:“是也不是吧,我只是想親眼看著我們的糧食送到前線,了卻自己一份心願。”

當初柳家高價賣出陳米發國難財,弄得穆宜華又是愧疚又是氣憤。但柳家這攤子她好歹是接過來了,這一次她捐出所有餘糧,不僅為了償還柳家做的事兒,也是為了自己酬軍的一份心。

“你說這仗都打了多少年了,我來明州都有四個年頭了……殿下和左郎君在前線奔波了多久,戰士們又死了多少,他們是誰的兒子又是誰的丈夫……都是人命啊……”穆宜華仰頭望著天,“我如今身在鄉野,無權無勢能幫得上什麽忙,能盡綿薄之力就已經很開心了。”

喬擢英側目盯了她半晌,笑道:“那我們不是更要好好練了嗎!”

穆宜華是個很聰明的人,她怕是因為此前從來沒有騎過馬,即使以往汴京的馬球會,她也只是坐在帳子下看寧之南打。從前的她不理解這般危險的東西為何阿南樂此不疲,現在她知道了。

牽著韁繩騎著馬,跑在路上,任憑風吹過臉頰,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與自由。

汪其越喬擢英都跟隨穆宜華捐了餘糧,汪其越掌管家中生意走不開身,是以這趟送往襄陽府的糧草鏢,只有穆喬二人跟隨。

左衷忻已經很久沒有給穆宜華寄信了,不知道是寄出了送不到還是他真的太忙了,她心中總是不安。襄陽府自去年起便一直與金軍膠著,她只盼望著左衷忻還在襄陽,盼望來接應糧草的是他。她所求不多,遠遠看他一眼就成,知道他平安便可。

從明州走長江到江陵府,再從江陵府走陸路往襄陽府趕。水路還算安穩,但一到了陸地上,穆宜華的心便時時刻刻懸掛著。山林茂密地,監軍讓她走隊伍中間,又囑咐她將面紗戴上。

穆宜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好像真的給他們添麻煩了。

監軍瞧她面有抱歉之色,笑道:“穆娘子女中豪傑,不會怕了吧?”

穆宜華一楞,立即反駁:“我才不怕,我……我帶著劍呢!”

監軍道:“那穆娘子不怕,我們也不怕。何況您還打過架殺過金軍呢,沒準還得是您保護我們了。”

那麽多事兒鬧得,穆宜華早就在明州城出了名,什麽三英戰群雄,巾幗生啖胡虜肉等故事編得茶館到處都是,聽得她自己都捂耳朵。

穆宜華聽監軍玩笑,心裏頭放松了不少,低頭笑了笑。

“靠近襄陽府了,大家要小心。沒遇上接應的人前萬不可掉以輕心。”

眾人聞言紛紛握住身側的兵器,穆宜華也是扯開裹著長劍的布條,將劍柄牢牢把在手裏。

又行了一段路,監軍忽然擡手示意,穆宜華心中一緊,連忙將劍拔出一半四下張望。

四下寂靜無聲,唯有秋夜蕭瑟作響。

穆宜華呼吸冰涼,只聽監軍大喊“趴下”,箭矢破空而來。穆宜華立即翻身下馬,喬擢英幾步上前將她一把護在身下。

樹林裏人影攢動,只聽見四方草木碾壓沙沙之聲,根本猜不透人數。

穆宜華被喬擢英護在身下,手腳又冷又麻,心中連連咒罵自己。

雙方對峙,誰都不敢動作,不知過了多久,只聽樹林間幾聲痛苦的叫喊驚起一群烏鴉,而後久久無聲。

這是又來了一路人?是逃兵還是土匪?穆宜華心中略過上百種想法,卻聽監軍大喜過望地喊道:“寧夫人!您是重慶府的寧夫人!”

重慶府?寧夫人?

穆宜華被喬擢英拉起來,連忙探頭去看那人。

只見那女子一身銀甲璀璨奪目,一手紅纓一手馬韁,長發高束,眉目淩厲,英姿颯爽,不是寧之南又是哪個?

他鄉遇故人,穆宜華怎麽都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場合,一瞬間如鯁在喉,話都被堵在了嘴裏,眼淚卻難以遏制地湧上眼眶。

寧之南也看見了她,幾乎是一瞬間,她也認出了穆宜華。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這個活生生的,熱淚盈眶的女人,竟然是穆宜華!

她不敢喊她,生怕那個人一開口是她不想聽見的答案,怕她只是一個長得極為相似的女人。

穆宜華盯著她,朝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心臟猛顫,酸楚噴湧而至,寧之南一臉愕然地望著一身塵土的穆宜華,久久不能言語。

“若不是在此地遇見寧夫人,我們怕是真的要見血了。多謝多謝!”監軍領頭行禮。

寧之南從馬上下來,虛虛扶起他:“您言重了。”她擡頭有意來跟穆宜華搭話,穆宜華對她皺了皺眉,寧之南立即停了腳步。

“寧夫人也是要去襄陽府嗎?”監軍道,“我們去送糧草。”

“是各州自行押運嗎?”

“是,是襄王殿下的意思,說這樣目標小不會被敵人察覺。”

寧之南看了一眼躺在樹林間的幾個人,她帶來的士兵已經在清理。

“這些是逃兵,大戰在前臨陣脫逃,死不足惜。”她只瞥了一眼,便吩咐下面的人,“隨便埋埋,在邊上立幾塊牌子就行,別把上山的老百姓嚇到了。剩下的就讓野獸來解決吧。”

她回過頭來:“前面就是襄陽府了,我送你們。”

監軍喜出望外:“那可真是太好了!早聞您赫赫威名,巾幗英雄實在名不虛傳啊!多謝!多謝!”

兩隊人馬匯流,寧之南一身鎧甲在前頭帶路,穆宜華則是在隊伍正中央最安全的位置。她遠遠地望著寧之南堅實可靠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

寧之南頻頻回頭,她看見穆宜華眉眼朝她彎了彎,輕輕一笑。

旁邊的副將新奇,問道:“將軍,後面怎麽了?”

寧之南回身搖頭:“無事,繼續趕路!”

襄陽府全城戒嚴,不進不出,各州交糧的場所也設在城門口,根本不讓進。

塵沙迷了穆宜華的雙眼,她於朦朧中看見城外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綠衣男子,猶如青松獨立。她幾乎是一下子便認出左衷忻,強壓著心頭喜悅,跟在隊伍後頭。

“左翰林,好久不見。”寧之南於馬上抱拳,“解決了幾個逃兵,路遇明州送糧草的隊伍,便一起過來了。不置可否讓他們一同進城?”

左衷忻往後瞧,除卻寧之南,穆宜華是隊伍中唯一一個女子。

她太紮眼了。

一身幹凈利落的玄色衣袍,長發梳成馬尾用一根簪子盤起,身形雖小但在馬上卻是鎮定自若,於煙塵滾滾中隨著大軍飛馳而來也是絲毫不落下風。

這哪還是什麽相府貴女,她已脫胎換骨,成了暢游天地之間的俠女義士。

千軍萬馬眼前,左衷忻心中滿漲,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滿目只有穆宜華。

她是這樣恣意灑脫的女子,這樣令人著迷、難以放手。

“左翰林?”寧之南又叫了他一遍。

左衷忻看向她笑道:“您可以,送糧的隊伍不行。”

寧之南欲言又止:“通融通融都不行?殿下會想要他們進去的。”

“不行。”左衷忻定定地看著寧之南,不容辯駁。

寧之南從他的眼神中品出其餘意味,蹙了蹙眉,招呼副將先將兵馬帶進城。監軍與襄陽府的人開始卸貨,穆宜華望著二人,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從汴京到彭州明州再到襄陽,從朝臣閨眷再到沙場重臣鄉野村婦,多遠的距離多長的時間,隔著大宋的千山萬水千難萬險,終在此相見。

是要感謝老天爺的安排,還是他們各自福大命大能活到今日?

不知道。

故人故交,在這顛沛流離的歲月裏能夠重逢,三生有幸,求什麽因果際會,這就是他們的命。

相看淚眼卻無語凝噎,穆宜華喉頭艱澀,好半晌才從嘴裏吐出幾個字,如同血淚一般——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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