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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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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穆長青去秋露那兒買下了那顆南珠與當契, 秋露只誇他孝順並未察覺其他。

穆宜華將南珠送到五爺那兒,五爺竟是一眼便看出來是哪路貨色:“這南珠晶瑩剔透,微泛紫光, 多為爪哇國產出。柳嵐老爺還在時, 柳家的海船北走高麗日本, 南走爪哇柔佛金洲, 這紫珠乃柳家獨有,他人難以取得。”

穆宜華冷笑:“這紫珠光澤飽滿實屬難得,柳家留為自用想必是要傳家,不承想竟被那柳昌邑拿去喝花酒。這柳家……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長青說得那個私鹽販子我和弟兄們也去查了。”五爺默了一下,“老熟人。”

穆宜華眼睛一亮:“以前有過交集?”

五爺哼了一聲:“不若說是過節。那些私鹽販子有個頭目叫李默, 以前做過海盜,別說海商了, 沿海漁民只是捕捕魚也多受其擾,行收保費,毆打良民,強搶民女, 什麽事兒都幹過。那會兒我們還在柳家的海船上做工,與他們起過沖突,險些鬧出人命來。他們看我們不是好欺負的, 便也換了地方。原先他也只是帶著手底下的人賣賣海外的珠寶首飾什麽的, 不承想如今竟還販私鹽,真是嫌自己命大。不過他既然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我們倒也可以幫他一把。”

穆宜華若有所思:“長青不止一次看見那個小五與李默交易, 你說他們那兒……有沒有交易的賬簿?”

五爺點頭:“只要是做生意的, 即便是走私也必定會有。這件事交給我去辦,我去把李默的賬簿拿來。”

穆宜華見五爺信誓旦旦倒還奇怪起來:“怎麽拿?”

五爺笑了笑:“打一頓搶過來不就好了, 難不成他一個走私犯還敢報官?”



穆宜華照著穆長青提供的當鋪名單,一家家地將柳家所有的當契都買了回來。小到香料,大到金飾什麽都有,共計兩千四百五十一兩銀子。

穆宜華將最後一張當契收進袖中,走出當鋪,遠遠地看見黃知府一臉愁容地從旁邊米鋪走出來,無奈搖頭嘆氣,擡擡手示意去下一家。不一會兒又從下一家出來,仍舊是愁眉苦臉的。

穆宜華按捺不住,起身過去行禮。

黃知府見著她一臉驚訝,連忙寒暄:“哎喲穆娘子身體可好些了?聽聞左翰林已然啟程,您若是有什麽不便之處,大可說與在下聽。”

穆宜華笑笑:“黃知府明察秋毫,賞罰分明,妾身如今身體也已痊愈,書局經營也已步入正軌,並無任何不便之處。倒是知府大人面有難色,可是遇上了什麽事?”

黃知府聞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此事事關軍務,本不應該同穆娘子道明,不過想來左翰林對您應當也不避諱什麽……”

穆宜華聽見這話,面上一熱。左衷忻那一出英雄救美,竟是讓明州城的人都誤會了他們的關系。可……真的是誤會嗎?

“金軍在戰事上屢屢挫敗,與襄王殿下積怨已久,前些日子那個完顏宗息放出狠話挑釁殿下,言語間還帶上了那位被俘虜的襄王妃,說什麽襄王妃人盡可夫已為其產下一子……你說殿下如何能忍得了這般屈辱?

“如今襄陽府是南北防線最後一道關口,此地必有一戰。左翰林先前已吩咐我購買糧草已充後備,近幾日我走訪明州各縣大米鋪,糧食遠遠不夠。除卻城中百姓所食、賦稅等,餘糧加起來的不過二十萬石。可今年是豐年,如何只有這麽一點?”

穆宜華蹙了蹙眉,問道:“歷年儲糧呢?又有多少?”

“儲糧是有的,但不可能盡數北上。明州每年都有颶風,淹沒田地不可數,儲糧每年都是用來救命的。”

二人正說著話,一衙役跑過來,面露欣喜:“大人,小的方才問了米鋪的掌櫃,掌櫃的說可以去柳家看看,他們今年莊子豐收,好多餘糧!說是都快堆成山了!”

“當真?”黃知府喜不自勝,他轉身向穆宜華告辭,“穆娘子,我就先走一步了。”

穆宜華目送他離開,自己留在原地垂首想著什麽,她看了看身邊的米鋪,擡腳走了進去。

“喲,今日穆娘子自己來買米?長青呢?”掌櫃的認識穆宜華,噓寒問暖。

穆宜華朝他笑了笑,假裝無意地問道:“方才我看見黃知府來了,所為何事啊?”

“唉呀別提了,你說這財運有時候就是生好了,你再想賺錢沒東西賣那也沒辦法。衙門要買糧,出價高要得急,只要貨好齊全,那就是一錘定音的買賣,我下半年都不愁吃穿了。可是沒辦法啊,我今年去郊外農戶那兒收糧,就那麽點糧食還是和去年一樣。我都賣給衙門了,那百姓們吃什麽?唉,算了算了,我就這點財運,我也認命了。”

穆宜華撿重點:“我聽聞今年是難得的豐年,怎麽你從農戶那兒收來的餘糧還和去年一樣?”

“不知道啊,他們也是照舊給城裏的酒家與我們供米,可數量就還是這個數量。因著打仗,米價漲了不少,還以為能多賺點錢呢……”掌櫃的說完這話,立馬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朝著穆宜華笑道,“我不是說發國難財啊哈哈哈,就是……就是隨口一說!”

穆宜華沒有在意,道謝後便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她細細思忖,別家的餘糧都不夠,就他們家多得吃不完還能大量地賣出來,真是太稀奇了。

回到家中,穆宜華瞧見巧娘與五爺正在院子裏等著她。春兒和二人說說笑笑,巧娘摸著她的肚子滿臉笑容。

“穆娘子你回來了!賬簿到手,為防止李默通風報信,我們也已經把他捆起來了。就等你吩咐,我們就將他移交官府。”五爺將賬簿遞上。

穆宜華不過粗粗翻看,便看見了小五和柳昌邑的名字:“多謝你們了,等柳家事了我定好好報答你們!”

“說什麽報答不報答的,大家朋友一場,緣分難得。何況他們都不是什麽良善之輩,我們也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五爺答。

巧娘附和:“就是,宜華你若說這樣生分的話,那我們才是要生氣的。”

“走私的事情查得差不多了。你們二人行走市井比我有經驗,我這兒還有一件事要請教一下你們,明州正店腳店或是酒場去農戶那兒收購糧食,會不會比坊間售賣更加便宜?”

“會。”巧娘答道,“賣酒的人都是從衙門那兒買撲來的營生,那是官府的面子,何況買糧食量也大,自然會便宜不少。”

穆宜華又問:“今年明州是不是還不曾買撲過任何一家酒坊?”

“戰爭連綿,糧食還得緊著前線吃喝呢,哪能都拿去釀酒了?兩三年前知府就下令緊縮酒樓買撲,如今整個明州民營酒坊統共也就十幾家,其餘都歸都酒務管轄了。”

穆宜華聞言沈吟,忽然瞬間想通了什麽事。

巧娘問她:“怎麽?你是打算開酒樓了?那書局怎麽辦?”

穆宜華搖搖頭:“不是我。是柳家,柳家出大問題了。我今日瞧見黃知府各處收糧送往前線。今年秋天明明豐收,但市面上的糧食卻還同往年一樣,如果我沒想錯的話,應當是有人或者說是有一批人提前低價收購囤積糧食,為得就是在緊要關頭高價賣出大賺一筆。”

五爺蹙眉:“如此說來……他們是想發國難財?前線糧草必不可少,只要量多質好,不管多少錢,官府能承受他們便一定會買去。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等等!難倒……”

“沒錯,我懷疑柳家向郊外的農戶隱瞞了自己失去經營權的事情,仍舊在向他們低價收購糧食,然後高價賣給百姓或是官府。這些年他們必定一直都在這樣,所以去年明州之戰後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囤積糧食,知道現在都無人發現。”穆宜華心中憤怒大過吃驚。

若說柳家任由董芳緒肆意妄為還能找到原因說是為了家產,可現在呢?大敵當前,他們只為了錢,他們眼裏也只有錢。

這樣的人家,說是他們親戚她都覺得臟了自己的身世和名聲。



穆長青回來得很晚,穆宜華站在門口等他,看見便問:“去哪兒了?”

穆長青將傀儡人偶藏在身後,支支吾吾:“我……我……”

“又去柳家了?”穆宜華猜到,“長青,你是不是喜歡上柳家表妹了?”

“我沒有!”穆長青立即否認,“我……我沒有喜歡她。我只是覺得她好,我又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所以才想著去逗她開心的。我……我真沒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不辯自證。

穆宜華沈默,良久才嘆了口氣。

“姐姐,阿眉和柳家人不一樣,她真的不一樣!”穆長青有些急了。

穆宜華將大門鎖好,示意他進屋。

屋子裏生著炭火,穆宜華又添了一把,叫他坐在旁邊。

燭火融融,穆宜華認真地看著弟弟:“長青,姐姐問你,你是不是喜歡上了柳如眉了?”

穆長青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一男一女兩個傀儡人偶躺在他的腿上,雙手交握。

良久,他緩緩擡頭,眸中神色堅定:“是。”

穆宜華沒有過多的驚訝,沒有斥責,只是點了點頭,將柳家如今的境況毫無保留和盤托出:“生意虧損、後繼無人這些還都是小事,柳靖遠鼠目寸光、唯利是圖那才是大事。他自己是個草包也就算了,生出了柳昌邑竟連個草包都不如。柳家日後若是指著他們,毫無出頭之日。你的那個表妹啊,將來怕也是要被當做工具一般嫁出去換錢。

“我知道你在怕什麽,柳家的仇我們必定要報,屬於我們的東西也必定要搶回,即使不說私仇,他們倒賣糧食發國難財,我也得給他們一個教訓。但是柳如眉終究是柳家的女兒,柳氏夫婦終究將她拉扯長大。她即使知道是非對錯,也不可能完全公正毫不偏私,心裏也不可能不難過,對不對?”

穆長青默認。

穆宜華嘆了口氣:“我其實心中一直有個想法,如今你告訴我你喜歡柳家表妹,倒或許也能成全你們倆,但是最終成不成,還是得看阿眉的意思。”

穆長青眼睛頓閃光芒:“什麽?”

“柳如眉好學聰穎,為人寬和,待人接物大方沈穩,實為不可多得的女子。若是讓柳家將她帶走,最後必定只有一條嫁人相夫教子的路可走,實在可惜。所以……我想留下她,成全你我私心,若這也是她的心願,那最好也能成全她自己。”



又是一日休沐,柳昌邑剛從青樓裏出來,滿臉春風陶醉往家走,忽然瞧見兩個人正站在柳府大門外看著他,好像是在等他又好像是在看他笑話。

柳昌邑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喝多酒看晃了眼,可再一看,還是那兩個人似笑非笑。

穆長青今日對柳昌邑極為和顏悅色,他竟還叫了一聲表哥,嚇得柳昌邑瞪大了眼睛吼他:“誰是你表哥!誰有你這樣的窮酸親戚?別整天以為攀上點表親血緣就一個勁兒地往我們家裏鉆,沒人看得上你!”

他只敢吼穆長青,等走到穆宜華面前就像霜打的茄子硬要挺著,昂首走進家門。

“柳公子留步。”穆宜華喊他。

柳昌邑硬著頭皮回頭:“做什麽?”

“我們要見我們的舅舅,柳靖遠。”穆宜華笑著念名字,“麻煩你去跟你父親說一聲,我們會一直在這兒等著他。”

柳昌邑如同見鬼了一般溜進宅子,著急忙慌先去找了柳夫人稟明事情。柳夫人聞言心道大事不妙,一下子慌了神,連忙叫人去找柳靖遠。下人說老爺去府衙協商賣米的事了,要到晌午才會回來。

柳夫人聞言唉聲嘆氣,只覺天要塌下來了。

柳如眉聽聞前院動靜,連忙讓妙音去探查消息。妙音匆匆來回,說穆家姐弟登門拜訪,擾得夫人心神不寧。

因著自己和穆長青的事,前些天家中也鬧得不愉快,這幾日稍有緩和,穆長青又來了,這次還那麽光明正大,柳如眉只覺頭皮發麻,一心要將此事今早解決才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想著,她連忙起身走到前院。柳昌邑與柳夫人正愁眉不展,看著她來了,眉頭鎖得更深。

“你來做什麽!有想見那個穆長青是不是?”柳昌邑吼道,“你就非得將爹娘氣出病來才肯罷休是嗎?”

柳如眉忍了哥哥的訓斥,朝著母親行禮:“阿娘,女兒自知無權幹涉此事,但事因女兒而起,我自然也要有承擔的膽量和勇氣。如今穆家姐弟登門造訪,若是因為我那些小事就將他們拒之門外,街坊鄰居瞧著,恐惹人口舌,於我們柳家也頗為不利。秋日寒涼,不若就先將他們招入府中,左右也是在我們自己的宅子裏,不是在他們的穆宅中,怎麽樣我們都是好說話的,是不是?您也不必擔憂,若是他們進來了,女兒自會避嫌。”

柳昌邑冷笑:“你這話裏是為了柳家,話外倒像是為了穆家。柳如眉,你現在還沒出嫁呢胳膊肘就向外拐?在室女與外男私通書信你覺得自己面上很光彩是嗎?還大言不慚說要負責,可把你能耐的。去去去,回屋裏去,這兒沒有你說話的份。也不知道穆家那對姐弟給你吃了什麽迷魂藥將你迷得暈頭轉向,說什麽都是他們好。”

柳如眉本不想和她這個紈絝哥哥計較,但他說的話實在有失偏頗,忍不住反駁道:“沒有迷魂湯也沒有下、降、頭,更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哥哥,你不能因為你和表哥此前有過過節就將他一棍子打死,孔聖人還說不以一眚掩大德呢,何況那件事本就是你錯在先!穆家姐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她是個聰明又能幹的女人!”

“娘!你看!我說什麽!這丫頭片子早就喜歡上那個穆長青,她明知道我們和柳月鳴多有過節,明知道穆宜華來明州就是奔著我們柳家的財產來的,她還幫著他們說話!你也別說什麽穆氏姐弟是這個家的外孫女和外孫,柳如眉你給我聽好了,不同姓就不是一家人!”

“好了住口!”柳夫人被兄妹倆吵得腦子疼,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阿眉你回屋裏呆著去!還有你!笑什麽笑!你一個當哥哥的,天天就知道喝酒撒野,都不會幫襯著家裏做事。昌邑啊昌邑,你何時能像你妹妹這般替我們分憂呢?”

柳夫人不止一次怨念柳如眉是個女兒,若是個兒子,這個家何至於此?奈何世事不可改,柳如眉終究有要出嫁的一天,不能永遠留在柳家。

柳夫人趕走兩個小的,捶胸頓足,哀嘆半晌才叫人將穆宜華他們叫進來。

今日的穆宜華一身月白金花短衫,外罩一件玄色半袖褙子,身下藕色百疊曳花,高髻垂珠,面施粉黛。秋日暖陽,她披著斑駁光芒,從樹蔭餘翠中款款而來。

若不是互有怨懟,柳夫人也會深感美人一個。

這個美人面上帶著笑,朝著柳夫人恭敬行禮:“舅母。”

穆宜華從未用這樣的稱呼叫過他們,這不由得讓柳夫人思量她此行來的目的。

“舅舅呢?不在家中?”穆宜華笑著問道。

柳夫人渾身不適:“穆娘子大可不必如此套近乎,有話就直說吧!”

穆宜華也不等她看座,自己就找了塊地方坐下:“還是等等吧,舅母應當已經叫人了吧?宜華已經等了很久了,不急這一時。對了,表弟表妹呢?”

柳夫人如坐針氈,實在忍無可忍,她“蹭”地起身,指著穆宜華吼道:“穆宜華你到底來做什麽!還有你穆長青,你個不要臉的還敢來我們府上!”

穆宜華眉毛輕挑,輕笑一聲,沒再說話。

柳靖遠從外匆忙跑來,風塵仆仆地走進前堂。穆宜華一見著他,連忙站起來,面上又帶起了笑。

柳靖遠腳步一頓,神色僵在臉上,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柳夫人或許不知道她來做什麽,但是柳靖遠一定知道。

他不敢看穆宜華的眼睛,頗為躲閃地坐到椅子上,繃著臉問道:“穆娘子前來所為何事?”

穆宜華不同他拐彎抹角,直說道:“舅舅是希望我現在講,還是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的時候講?”

柳夫人緊蹙著眉頭:“你什麽意思……”

話未完便被柳靖遠打斷:“你出去,叫孩子們也在後院好好待著。”

柳夫人驚詫,想問什麽卻只能在丈夫嚴肅的眼神中退下。

穆宜華開門見山,將賬簿拍在桌上:“這是從李默住處翻出來的賬冊,重點的地方我已經用朱砂圈出來了,舅舅自己看看吧。”

柳靖遠半晌沒動,他感受到穆宜華銳利的目光一直盯著他,不得已才將賬冊拿過來。他的心怦怦直跳,這一切無疑是在告訴他——穆宜華什麽都知道了。

“李默是明州出了名的走私販子,在你們海船出事前就有交易,海船被禁後你們更是打通了與他買賣的途徑肆意猖狂。什麽香料珠寶黃金從他地方購得,又去明州各大當鋪分批典當換錢以此賺取差價。更或者是將海商未過市舶務登記造冊的貨物假借他手販賣,所得錢財五五分成共同謀利。”穆宜華點點桌子,“李默真是個生意人,何時何地何人買賣出入寫得一清二楚。明州掌大宋海運碼頭之責,更是如今南朝的慶元府,舅舅年歲長於我,應該知道走私在明州所受刑罰有多重吧?”

一番話了,柳靖遠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尾,喉頭被人緊緊扼住,半分說不出話來。

穆宜華從他手中拿過賬簿,找出記著柳昌邑與小五名字的那幾頁展示給柳靖遠看,她笑了笑:“白紙黑字,您可看清楚了。”

“你要如何?”柳靖遠緊攥著拳頭,“難為今日穆娘子還叫了一聲舅舅,總不能是來認親戚的吧?”

穆宜華收好賬簿,輕嘆了口氣;“我知你與董芳緒此前有過聯系,但最後害我的終究是他不是你們,所以我也不想追究。當然走私之事報不報官……”她示意穆長青拿出合契,一式兩份擺到桌面上:“全看你們的誠意。”

柳靖遠拿過一份細看,眉頭突然緊蹙:“你——”

“沒錯,我要你們把柳家所有的家產全部給我。所、有。”穆宜華毫不避諱地盯著柳靖遠,“當年外公留給我母親的家產本就有六成,你鳩占鵲巢登堂入室多年我不與你計較。但如今你無才無德無能,只能通過這些骯臟下作低賤的手段來維持表面風光,我便看不下去了。

“要知道豪紳世家從來都是從內裏開始敗的,孟子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你這一世都還沒到呢,也不瞧瞧被你們禍害成什麽樣了。海船、酒坊、瓷窯、絲綢莊,那個不是搖錢樹?再蠢的人都知道怎麽賺錢,也就只有你把生意越做越小,讓全明州人看柳家笑話。如今竟還淪落到要走私和發國難財來維持生計,真是替我娘我外公不齒。”穆宜華心中早有怨氣,如今口若懸河統統發洩出來簡直一發不可收拾,說得柳靖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上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你如今就只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條把家產全部都給我,這間宅子我用明州最高的價格幫你們賣出去,然後你們帶上柳昌邑離開明州,我會給你們一個體面的理由;第二條我把這本賬簿和李默本人交給黃知府,你跟李默一起坐牢。自己選吧。”穆宜華顯然沒有給柳靖遠留任何退路,她也不想扮什麽大好人,說什麽冠冕堂皇的話。

想要就是想要。

我就是來搶回屬於我母親,我自己的東西的。

柳靖遠拿著合契的手微微顫抖,心中糾結掙紮。

穆宜華也不急,繼續加碼:“你想清楚,柳家族人本就不喜歡你們,等到你們大廈傾塌,他們是會幫你們還是瓜分你們的家產?可我就不同了,看在外公與母親的面子上,我可以給你們一點兒分成。”

柳靖遠神色松動,探究地望向穆宜華。

“但有條件,柳如眉留下,這一點分成由她來掌管,日後你們要從謫分紅中拿錢花用,要聽她的意思。”

柳靖遠咬牙:“哪家父母兄長的生計由幺女掌管,這叫什麽道理!”

穆宜華笑了笑:“怎麽?不答應?那就是選第二條路了。”

“我——”柳靖遠連忙出聲,“我哪是那個意思!你說得這樣好聽,總得說清楚分成多少,然後簽字畫押才作數吧!”

穆宜華擡眼問他:“那柳如眉的事呢?”

柳靖遠囁嚅著嘴唇:“女兒大了總得成親,阿眉如今也十五了,正是婚配的年紀。”他擡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穆長青,“孩子既兩情……兩情相悅,就成全他們吧!”

說著,他又著急地點了點桌子:“此事我已經答應了,快說說分成幾何罷!”

穆宜華見狀不屑地嗤笑一聲:“分成自然會同你簽合契,但在此之前,我要你自己同家裏人說清楚,尤其是阿眉。小姑娘心思單純,如今還不知道你們做了什麽,心中一直歉疚是自己的錯。如今你們要離她而去,她心中必定不好受,我要你找好理由、找好時間,和顏悅色、鄭重認真地告訴她你們為什麽離開,而她又為什麽留下。我願意給你留點作為父親最後的顏面。”

穆宜華端起茶盞輕啜幾口:“如今天色尚早,今日事今日畢,我們可以等。”

柳靖遠已是騎虎難下,只能起身往後院走去。

點心換了一盤又一盤,直到柳靖遠又從後院回來,身邊跟了柳夫人與柳昌邑,柳如眉倒是沒來。

柳夫人白著臉,看了看穆氏姐弟又看了看桌上的合契,低著頭不敢說話。

柳昌邑惡狠狠地盯著穆宜華手中的賬簿,敢怒不敢言。

“阿眉她答應了。”柳靖遠回道,“我……我同她說,你們上門求娶,她答應了。”

“哐”的一聲,穆長青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臉頰瞬間緋紅,口齒囫圇:“我我我……她……我……”

穆宜華笑睨著他:“怎麽?你不願意?”

“我願意!”穆長青生怕他人會錯意,連忙解釋,“我,我願意的。”

穆宜華笑著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這樣也好,就讓她什麽都不知道,快快樂樂地留下來。

“我……告訴她,父母經營力不從心,想帶著兄長去杭州求學。家中生意日後就由她與你們管理,終歸……終歸還是一家人。”這話說得違心,但是柳靖遠也不得不如此了。

穆宜華將分成合契也拿了出來,柳二穆八,六成本就是他們應得的,二成是記在柳家頭上的補償,穆宜華一分不讓。

簽字畫押,印章防偽,契約成。

穆宜華又仔仔細細地將合契審視一遍,平整地收進懷中。

賬簿中帶著柳家人名字的紙頁被一張張撕掉、點燃、化灰。

穆宜華領著穆長青從柳家人或是憤恨或是懊惱或是惶恐的眼神中走過,走進庭院中、走進秋風裏。腳步輕盈,胸中舒暢,她忽然轉頭,笑著對柳靖遠說道:“哦對了,我還有一句相勸。世間雖有為富不仁之俗語,然為人不忠君愛民愛國,狗彘之輩也,不義之財如流水,總有一日會自招報應,還是要記得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啊。”

說罷,穆宜華踏出庭院,只見天邊晴空萬裏,一道金燦燦的暖光照在了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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