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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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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皇後派了張尚宮來穆府, 還帶了一冊畫卷。

上頭是汴京城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才俊,畫像端正清晰,還在一旁標註了姓名年齡、官職出身、家產俸祿等。若這一出只是對一個喪父喪母的官家女子, 皇後娘娘不可謂不用心, 但這背後到底是為了什麽, 明眼兒人都知道。

皇後讓張尚宮前來, 無非就是在告訴穆宜華:你,沒得選了。

張尚宮後頭還領著幾個小宮女,他笑盈盈地攤開畫冊,對穆宜華說道:“穆娘子,這八位都是娘娘為您精心挑選出來的, 不管是相貌家世,都是認真比對過的, 連兩位帝姬都沒這般待遇。”

她一頁頁翻過去,見穆宜華不看,便也不強求,一字一句念道:“季憑, 從四品輕車都尉,年方二十三,京西南路襄州人士, 俸祿一年二百六十兩, 葫蘆巷宅子一間……”

張尚宮一個個念過去,也不管穆宜華有沒有理睬她, 只將上面的人盡數介紹完, 看著穆宜華道:“穆娘子, 您覺得哪個合適?”

穆宜華眼珠子動了動,她瞥了過去, 嘲諷一笑:“年關還沒到呢,皇後娘娘就送瘟神了?”

張尚宮垂眸輕笑一聲,她勾了勾嘴角:“穆娘子您是聰明人,怎麽樣能讓自己好過您也是清楚的。穆相身死,如今朝中風雲詭譎,您一個弱質女流,不曾出過門的大家閨秀,身邊若是沒有一個男人,如何在這世間立足?如今朝中對穆相之事尚為蓋棺定論,何不如趁這個節骨眼兒把婚事定下,由娘娘賜婚,再給您備一份厚嫁妝,也可保後世無憂啊。”

穆宜華被氣笑:“盲婚啞嫁,能有什麽好結果……”

張尚宮好言相勸多時還不見她領情,心中也有些煩躁,可她也不急,畢竟走投無路的不是她,是她面前這個人。

“女人嘛,不就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這麽回事兒,穆娘子還圖什麽呢?難不成圖跟他們男人一樣去外頭闖嗎?古往今來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女子,但絕不可能是穆娘子您這般的京城閨眷啊……您要想好了,今日您若是連娘娘的好意都拂了,那日後可就真沒有人敢要你了。”

“呵,沒人敢要我……我是鋪子裏的玩意兒嗎?供人買賣,供人觀賞,主人不喜歡了,我還要戰戰兢兢以期不要被扔掉?”穆宜華毫無畏懼地瞪著她,說出來的話擲地有聲。

這不是張尚宮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穆宜華。

穆宜華從大理寺獄出來的時候,她替皇後娘娘來送慰問禮,穆宜華不卑不亢,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瞧她。

因有皇後娘娘的面子,京城的臣眷們見著她素來禮讓三分,只有穆宜華。

只有穆宜華,看她是冷眼,說話是冷語。若是在以前,她是不在乎,不討好,不諂媚。

可如今,她從她的眼睛裏看見了厭惡。

張尚宮被盯得發毛,可她哪裏又甘心落得下風?她知道穆宜華的痛處是什麽。

“穆娘子……您不會覺得襄王殿下如今還想著您吧?”

穆宜華神情懨懨地看著她。

張尚宮有些驚訝她的反應,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娘娘已經給辛家下定禮了,只要等太史局選定日子,過了彩禮,便只有成婚這一道流程了。萬事皆定,您改變不了的。襄王殿下也改變不了。

“說句托大的話,襄王殿下是奴婢看著長大的,他的宮規皆出自我手,從小到大禮儀孝悌,是所有皇子帝姬中學得最好的。官家與娘娘寵愛他,他也敬愛孝順自己的父母。小時候因為你有一些小打小鬧,可真到了緊要關頭,你覺得……襄王殿下是會選你,還是選自己的父母?

“換句話講,穆相是您的父親,若是穆相還在,他以死相逼不肯讓您與襄王殿下在一起,您是願意舍棄父母多年的養育之恩選擇襄王殿下,還是願意舍棄襄王殿下另覓良人選擇您父親呢?”

張尚宮看著她越來越黑的臉,打算再加一劑猛藥,她輕笑道:“不過您的父親已經不在,這樣的事情也難以托假。可奴婢就問一句,您覺得您父親是願意看您一錯再錯最後孤獨終老,還是回頭是岸,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穆宜華沈默很久,久到張尚宮覺得她已經被自己說服了。她正要再次遞上畫冊給穆宜華,卻聽冷硬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可是他的死……你們沒有罪嗎?”

“什麽?”張尚宮怔愕。

“父親早就告訴過你們,金人乃豺狼虎豹可你們就是不相信,還一次又一次地糟踐他的名聲。父親自請罷朝,太子非但不反省還將父親親手送到金人的手中供他們洩憤。三哥想要報仇,你們還不讓,還覺得他是為了謀奪皇位……你們口口聲聲只說我們錯了,那你們呢!”穆宜華含淚死死地盯著張尚宮,“你們就沒有一丁點兒錯嗎?你們就是無可指摘的嗎?如今還說什麽為我好……若真是為我好,就不會讓我父親去白白送死!”

“你……穆娘子,你當真敬酒不吃吃罰酒?”張尚宮也對穆宜華的執拗不可置信。這天底下哪有這般難纏強硬的閨秀?

“你們說我若是不選,就是對不起我父親。可你們錯了,你們一點兒都不了解我父親……他寧可看著我一個人逍遙自在地過,也不願意看見我變成倩倩、陸秀或是太子妃這樣的女人,這樣的下場!”

“你……”

“出去。”穆宜華隱含怒氣,“自此後,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張尚宮心頭一緊,她看著穆宜華忿忿森然的臉,攥緊了拳頭:“好,好……這是你自己選的,你既然覺得自己能夠獨當一面,那便別後悔。”

穆府重歸沈寂,穆宜華看著張尚宮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失力頹然地摔坐在椅子上。她掩面嚎啕,將袖子都洇濕。

張嬤嬤與春兒立在一邊兒,不敢上前打擾只讓她自己發洩個痛快。

穆宜華哭得雙手雙腳,臉頰嘴唇都開始發麻,她的臉從雙手中露出來,眼眶殷紅。

穆長青悄悄從屋外探頭進來,穆宜華回頭看他。他抿了抿唇,走進來,手上還端著一個盛著熱水的水盆。

“姐姐,擦臉。”穆長青遞上幹凈的帕巾。

穆宜華哭了一場,心頭好受些,一陣洗漱完,穆長青又遞上芙蓉膏。

穆宜華哭笑不得,順從地抹完臉,問道:“還要我做什麽?”

穆長青搖搖頭,只說道:“以後我跟姐姐一起吃苦。天家冷待我們,我們也冷待他們,不過就是日子不好過些,我朝自開國來就立下規矩不殺文臣,又怎會殺我們?左右都死不了,怕什麽?”

穆長青能說出這番話,在場之人皆是震驚。他一定是想了很久很久的,穆宜華這樣覺得,不禁有些心疼,揉了揉穆長青的臉,笑道:“姐姐還在呢,你個小孩子提什麽死不死的?晦氣,呸呸呸!”

穆長青聽話地“呸呸呸”。

穆宜華笑了一下,心頭又沈下去,她示意春兒關門,又將二人叫到跟前,鄭重道:“父母不在,你們是我最親近的人。有一件事,我心中百轉千回,務必要讓你們知道。”

“三哥那日尋我,他想讓我跟他走。”

“去哪兒?”

“不知道,但是一定離汴京很遠很遠。”

“就……救你們兩個人?”

穆宜華點頭。

張嬤嬤驚道:“大姑娘這如何使得!這是……是私奔啊……”她掐低了聲音。

“您是相府貴女,他是親王皇子,若是將來為天下人知曉,這是何等難堪之事啊!襄王殿下是男子,這世間對男子多是寬容,於他而言不過風流事一樁。與您而言,那便是身敗名裂啊!何況,您與襄王日後恩愛也就罷了,可若是……若是……”張嬤嬤再難說下去,她緊緊地拉著穆宜華的手,“大姑娘,老身不才,但至少年歲大您些許,這世間之事也見的多了。私奔於女子而言,真是豪賭啊!”

穆宜華回握住她的手:“嬤嬤,我知您心疼我,可三哥他願意為我放下汴京的一切,他說只要我們離開這裏,我們就自由了。我真的不想再待在這兒了,這裏的一切都讓我好痛苦……所有人都在逼我們,所有人……我真的好想離開這個地方,我受不了了!”

“大姑娘,您要走就帶我一起走吧!”春兒“噗通”一聲跪在穆宜華面前哭道,“春兒自小陪伴姑娘,真的離不開您。”

穆宜華扶起她:“你們別急,我們都是要一起走的。只不過府上還有許多事需要善後,該遣散的遣散,該合計的合計,等我們逃出汴京找到了落腳的地方便給你們送信,到時候你們便來尋我們。”

“若是……若是……有人追上來了呢?怎麽辦?”

穆宜華垂眸半刻,又不知是篤定還是僥幸,只說道:“三哥如今住在宮外,王府內外都是他自己的人,等宮裏的人發現,我們怕不是早就已經跑到天涯海角了……”

三人聽完看著她,都不說話。

穆宜華心中擂鼓,深吸一口氣:“今日此舉,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但我為的是己心,問心無愧。”

她看向穆長青,撫上他的臉:“長青,你跟姐姐一起走嗎?”

穆長青一把抱住穆宜華,他的身量已經比穆宜華高出許多,或許已經可以稱之為男人。

“姐姐你先走,我留在這裏幫你善後。”

穆宜華不放心他,還想說什麽卻被他打斷:“姐姐,你如今是我唯一的家人了,不管你要去哪裏,我都會跟著你的,但是這一次,我想幫你,所以你先走,若是皇家的人發現了,我幫你拖住他們。我一定會跟春兒姐姐和嬤嬤一起來找你的。”

穆宜華看著面前三人,傷痕累累的心終於再一次體會到暖意。

她含著淚鄭重其辭:“多謝。”

房門被打開,幾人神色如常地從屋中走出來。

張嬤嬤繼續去管教下人,春兒則是轉到廚房去看中午的飯菜,穆長青走進書房繼續讀書。

一切如常。

穆宜華給十月二十夜間值守小廝放了假,誰人也不會註意寂靜夜色中,那幾聲微不可聞的叩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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