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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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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官家的命令一下,穆府開始忙碌起來。

“半月後,我穆府將在芳園泮池設一宴飲,今日將府上侍從分為四司六局,魯嬤嬤掌管帳設司、廚司;李嬤嬤掌管茶酒司、臺盤司。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由知書管理,油燭局、香藥局、排辦局由知秋管理。張嬤嬤乃宴飲總司,春兒為副司,我為統管。四司六局人事皆由其主管挑選分配,不得違抗。宴飲雖重要,但府上日常事務不得懈怠,尤其是老爺與公子。此事辦好,我必有嘉獎,望大家同心同力,功到自成。”

下人們乖巧應聲,幾個被點到名字的主管出列,眾人散去。

穆宜華將府上侍從的名冊遞於幾人,對著知書知秋著重說道:“你們二人沒有魯嬤嬤與李嬤嬤那般經驗老到,但日常做事都十分細致周密,今日我將你們挑出來是有意鍛煉你們。你們若做得好,日後謀個管事女使的位子也是容易的。”

知秋知書二人鄭重點頭。

第二日,穆宜華請來了呂相與呂夫人,讓他們就邀請人員名單替她出謀劃策,當年涉事人員之廣,怕是三個芳園都容不下。

如何平衡品級官階與當年涉事程度,如何考究此人與那人是否有恩有仇,如何保證邀請之人都能來,來了還不吵架。

想到第三個問題時,那穆宜華本還覺得很難的前兩個問題一下子就顯得簡單無比。

呂夫人聽穆宜華這一說道,垂首嘆氣:“這事……難啊。且不說你父親如今回京有多少人還心有怨言,即使你父親現在已經辦了多件像模像樣的差事了,還是有不少人因當年的黨爭在背後盯著他。官家皇後讓你辦這個宴會,顯然是想讓你接過這個燙手山芋,讓你替他們做嫁衣罷了。”

一貫謹言慎行的呂相聽她說這話,也沒制止,苦口婆心道:“這話不假,朝堂因為當年的黨爭元氣大傷,如今有這機會,你又給他遞了引子,這才讓他找到了由頭。辦得好自然好,但這事,實在難辦啊。”

穆宜華聽他們這麽一說,心中又有些戚戚焉。

呂夫人看她神色,拉住她的手寬慰:“孩子你別怕,也得虧我們還沒走,這請人的事兒啊,你若有要我們幫忙的,你便開口。如今老爺致仕,雖說已然沒有了權力,但汴京城還是有很多人願意看我們這張老臉的。”

穆宜華聽他們如此一言,也鬥膽說出自己的想法:“呂相,夫人,宜華有一想法,還請二人替我參謀。宮中辦宴與家裏辦宴是不一樣的。宮中辦宴,若是想緩和兩黨關系,什麽由頭都不好找,請的人呢還得多。可那些言官是在官家面前吵架吵習慣的人,哪會在乎什麽顏面,酒一喝多,氣性一上來,指不定就要指著誰的鼻子破口大罵。

“可是在家裏不同,一則是我下帖子邀請大人與家眷們一同前來,而且我想過了,我……我不僅要請當年最出風頭的那些人,我還要請一些朝廷新貴。”

呂夫人前半句聽懂了,後半句倒是有點新奇:“新貴們不懂也不曾經歷當年黨爭,為何要請他們?”

穆宜華無奈道:“凡事都得有領頭雁,這領頭雁偏了航,剩下的自然也就漸漸會變方向。但是領頭雁們最是強壯兇狠,為了防止他們吵架,讓他們的孩子、下屬甚至是學生,來牽制他們。他們不怕在官家面前吵,但是當著妻兒的面,總得有丈夫父親的樣子吧。何況,如今朝中人盡皆知官家想把當年的事情翻篇兒,若是誰當著新科進士們的面提及此事,或者再次將他們卷入其中,官家知道了肯定會動怒的。到時候落得個搬弄是非、掀風鼓浪、誤人子弟的罪名,那他們身為重臣老臣的名聲可就不保了。呂相,夫人,你們覺得如此可行?”

呂相捋著胡子,半瞇著眼點頭:“是個法子,想得不錯。”

呂夫人一聽自家相公答應,一拍穆宜華的手:“那行啊,這領頭雁的名冊你就甭操心了,交給我們。”

“可是……”這種得罪人的事,穆宜華還真不好意思全權托付他們。

呂相擺手:“無礙,左右我們下月便要離開了,走之前,再替官家了卻一樁心事,也算是盡了為人臣子的義務了。”

穆宜華欣喜:“那便多謝呂相和夫人了。”

“你府上人手可還夠?菜肴、果品、歌舞、游戲可都擬好了?若是擬好了,我幫著你看看。我雖說年紀大了,但終歸在汴京城待得久,見得也多,能夠幫你出出主意。”

“我讓張嬤嬤去請了樊樓的廚子,付了定金,菜單由他們擬定,我們過目確定後,便和我們廚司的人一道去采買,後廚事宜便也交給他們了。至於果品,我讓蜜煎局的在研究,最好能制些新的玩意兒,如今柿子、山楂什麽的也都熟了,我就讓他們從這些東西入手,想想辦法。歌舞我倒是覺得不必,本來我辦此宴,是想請人游園賞花看畫作詩的,若是置辦歌舞,怕是會本末倒置,免不了覺得吵嚷。游戲倒是想了很多,秋千、投壺、捶丸、關撲、鬥草,我連鬥蛐蛐兒的地方都給他們想好了。”

呂夫人聽她一番話,不住點頭:“想得真是周到啊,這才開辦頭一天啊,你就想的那麽齊全了?”

“有備無患,好謀才成算。”

呂夫人望著眼前聰明能幹的穆宜華,不由地嘆了口氣:“你真的很像你母親。你父親能有你這麽個女兒,真是他的福氣。”

有著呂相呂夫人的幫忙,穆宜華倒是輕松不少,那些難啃的骨頭們不願給她面子,但至少還會看在呂相三朝元老的份上赴宴吧。

寧之南也知道她心煩,拉了寧元慶就到了穆府,擺著一副領頭上司的模樣給她哥哥下命令,讓他好好將辦宴的規矩講給穆府的人聽。穆宜華從善如流,叫來了四司六局所有的大小正副管事一同來聽寧元慶上課。他還帶了赴宴人員的畫像,讓下人們一一辨認,以免出現怠慢之事。

“宮中宴飲常用‘九盞制’,然此次宴飲雖請的都是朝中大臣,但畢竟是以家宴詩會的名義將眾人聚在一處,不必嚴格按照宮中規制,隨機應變即可。”寧元慶講完最後一句話,合上書問道,“穆娘子,此次是打算將男女席面分開,還是一起?”

穆宜華道:“此前赴瓊林宴,男女坐席分列清楚是因為人多混雜,外男甚多。但這回是在家中園子,且閨眷們的長輩都在,新貴們請的也不多,我想辦得熱鬧溫馨些。打算只將座位分開,不放置屏風或分坐兩處園子。”

寧元慶點頭:“可。”

有了多人的助力,加之皇後娘娘從宮中又挑了些人手來幫忙,芳園泮池一時之間熱鬧紛呈。

一日呂夫人又來,等到穆宜華忙完才上前將她叫到屋裏。穆宜華一邊喝水一邊聽她說話:“皇後娘娘派人來了?”

穆宜華點頭。

“派來了誰?”

“吳雁,吳尚宮。”

呂夫人聽見此人名姓,小聲一嘆。

穆宜華瞧出些許端倪:“怎麽了?”

“這吳尚宮是宮中的老人了,年紀雖才三十,但在宮中已有十八年。皇後娘娘派她過來……”呂夫人湊近前,低聲道,“你可明白意思?”

穆宜華微微一楞,想到了什麽卻不敢吱聲。

呂夫人看她神情,想她也是明白了:“你也知道,這宴會明面兒上是家宴,但已與宮宴無異。古往今來,能主持宮宴的都是誰啊?”

穆宜華簡直是被忙瘋了才沒去想吳尚宮來此的意義。

主持宮宴者,若非禮部、太常寺,也只有後宮嬪禦了。

“皇後娘娘是想讓吳尚宮相看相看你呢。”

若真是皇後為了看她主持中饋的能力,那是不是就證明……

呂夫人握住穆宜華的手:“阿兆,不論是你的才貌、為人,還是你與三大王的情誼,你都是三皇妃的不二人選。再過幾月便是三大王的加冠禮,加冠成年後,三大王便會封王離宮開府,乃至前往封地駐守一方。女兒家的婚事向來都是頭等大事,你不能只顧著穆家內事,顧著你父親你弟弟,卻不顧著自己。要記住‘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啊。”



一切事宜已準備的差不多了。

穆宜華正在書房核對名單與請帖,快要對完時,春兒送來了一封信。

“是陸六娘子送來的。”

“陸秀?”穆宜華邊拆信邊說,“自上次從喬家分開,倒確實很久沒收到她的信了。”

穆宜華打開信,粗粗看了幾眼,眉頭愈鎖愈深。

春兒見穆宜華容色不對,還未開口,就聽穆宜華問道:“送信的人可還在外頭?”

“在,是陸六娘子的貼身侍女送的信。”

穆宜華將人叫了進來,細問道:“你們家娘子近幾日如何?我看她好久沒有找我討論詩詞了。”

下頭跪著的丫鬟不說話,只細細抽著氣。

前堂微塵浮動,穆宜華有些坐不住。

“我們家娘子……想見穆娘子一面,可否?”

穆宜華只覺事態不對,細細思索一番,還是叫人驅車到了一處小樓。小樓進深兩間,高兩層,面路就一扇小門,二樓的窗戶開著細微的一條縫。過路來往人流不多,只有屋前河邊坐著幾個說閑話納鞋底的老婆婆。

“我們家姑娘就在裏頭。”丫鬟開門請穆宜華進去。

穆宜華沒有挪動腳步,小丫鬟看了她一眼,領先進去,過了一會兒,陸秀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

穆宜華領著春兒走進屋子,屋內陳設簡單,走上二樓時樓梯還有吱吱呀呀的聲響。陸秀坐在二樓窗邊,面容半明半暗,她望著穆宜華,眼中神色晦澀,只瞧了一眼便低下了頭。

穆宜華上前坐在她對面,陸秀對著丫鬟說道:“你去樓下守著。”

穆宜華看了陸秀一眼,也對著春兒點點頭。

下人退去,屋中只餘她們二人。

桌案上放著一壺微涼的茶,陸秀盞中的水也早已失了熱氣。細微的風吹進窗戶,掀氣陸秀披在頸間的頭發,穆宜華隱約看見一條青紫色的傷痕。

她心中一驚,慌亂出口:“你脖子……”

陸秀連忙捂住後脖頸,小心翼翼地看向穆宜華,眼中隱隱有淚。

“你脖子……怎麽了?”

陸秀囁嚅著嘴唇:“我……我……”話未完,眼淚簌簌落下。

穆宜華心裏“咯噔”一聲,連忙上前將帕子遞於她:“你別哭。是……是家中,有人打你嗎?”

陸秀緊抿著雙唇,淚珠還掛在她的下巴上。她點點頭。

穆宜華雖早有猜測,但得到確認心中還是大為震驚。

“陸……陸昭瓷?”穆宜華輕聲猜測。

陸秀沒說話,她緩緩擼起袖子,只見雪白的手臂上青一道紫一道,還有幾條一看就是被釵劃出來的傷痕。

“那脖子上的……”

“我要跑,姐姐直接把枝條甩我背上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可是這斑駁傷痕,當時的境況又哪是這幾句話能概括的?

“她為什麽打你啊?”

“我姐姐看我寫的詩詞得了先生的誇獎,心中氣不過,便來我房中把我所有的詩作都撕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以前都不會同她起爭執的,可那天我與她吵了起來,她很生氣,就開始打我擰我,我……”

“韓國公和國公夫人不管嗎?”穆宜華難以置信。

陸秀淚眼漣漣,她無助地搖頭:“穆娘子,你知道韓國公府有多少侍妾?有多少孩子嗎?大娘子只姐姐一個女兒,她若看見姐姐能壓制住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心疼我們,替我們出頭?”

陸秀看著穆宜華,眼神中充滿艷羨:“穆娘子,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你家中人口簡單,父母恩愛,幼弟恭順,親朋眾多。而你又詩書通達,才技出眾,如今又得聖眷,操持宴會……”

陸秀伸手握住穆宜華的手,眼睛盯著她一動不動:“穆娘子……你幫幫我吧,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到其他人了……我,我真的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穆宜華心口難受,甚至多了幾分小愧疚:“若說我能幫得上的,我一定幫你,但是我人微言輕,國公府又豈是我能左右的?”

“不,不是的穆娘子,我並不是想讓你幫我多大忙,我只是想,只是想稍稍遠離那個地方,遠離那個人,只要能讓我遠離她就行!”陸秀眼中蓄滿了淚水,看得穆宜華心頭微疼。

她垂眸,拍了拍陸秀的手安撫她:“我雖做不了什麽,但若又我能做的,我定然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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