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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認識她(二) 怕你在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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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認識她(二) 怕你在夢中驚醒

壁爐裏的火焰熊熊燃燒, 卻驅不散會客廳裏那股寒意。

希斯克裏夫背對壁爐,對面的人局促不安坐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碰都沒敢碰。

“勒克萊爾先生, 八年前,你在皮卡迪利廣場聖三一巷7號, 曾為我夫人畫過一幅肖像畫。”

勒克萊爾連忙欠身, “是、是的, 尊貴的上校閣下,那副肖像畫是德比伯爵委托鄙人送給貴夫人的。”

“還記得那幅肖像的細節嗎?”

“記、記得閣下!雖然鄙人作畫多年,不敢保證對經手的每一位貴客的畫都記憶深刻, 但對有特點的畫作是記得的!當時夫人向鄙人描述了非常獨特的東方女性容貌特征......”

“能覆刻嗎?”

“當、當然!不瞞您說,其實鄙人本身就有覆刻珍稀畫作的習慣, 那是鄙人第一次畫中國人的肖像,不瞞您,交完畫稿就立刻將它覆刻出來了......”

“畫在哪!”

“一直珍藏在鄙人畫室裏!閣下可以隨時去畫室觀摩,如果需要覆刻, 等再畫一副就給您送來。”

希斯克裏夫勾手示意傑克近前。

傑克近前躬身, 薄唇貼近耳廓, 低沈而清晰的命令,“三樓臥室, 桌子左數第二個暗格。全拿來。”

兩分鐘後, 一個沈甸甸的牛皮袋子放在了茶幾上, 希斯克裏夫將繩結一扯,在勒克萊爾驚愕的目光中,抓住袋底一翻——

“嘩啦——!!!”

閃耀著刺目金光的錢幣如決堤的洪水,灰綠眼眸倒映出對面那張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

“十五分鐘內, 如果那幅畫出現在我面前。”指指那座小金山,“這些,全是你的。”

*

‘親愛的小希斯克裏夫先生:

收到您充滿誠意與趣味的來信,我深感榮幸與愉悅。您對知識的渴求,讓我回想起自己年少時探索世界的熱忱。恰巧我新培育的幾株極稀有的南美‘月下美人’將要盛開,此外,您教父的書房內,還珍藏著一套羅馬建築圖譜,其精妙程度必會讓您大開眼界。

真誠地邀請您於明日光臨寒舍,相信這將是充滿發現與愉快的一天。

塞琪.巴林’

希斯克裏夫將信放在鼻尖沈沈一吸,靠回高背椅裏,陰沈地盯向壁爐跳動的火焰。

“父親,”盧卡斯困惑地看著他,“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他按父親提醒,邀請塞琪女士來看他新得的珍奇植物標本;第二次是請教一個精巧的機械模型;第三次是分享罕見的建築圖紙。每一次,塞琪女士都用更吸引人、更無法拒絕的理由將邀約地點牢牢釘在教父家。

要他說,他很願意去,因為那裏不止有塞琪阿姨,還有教父母和哥哥們。

可惜父親不同意他單獨去,而對方又沒有邀請父親。

希斯克裏夫手指在扶手上緩慢敲擊著,片刻後,他的目光落在兒子過於白皙、帶著幾分病弱的臉上。

“盧卡斯。你對未來有什麽想法?”

“我想多學些東西再定,目前我對文學更感興趣。”

“文學?”希斯克裏夫嗤笑一聲,“動蕩年代,寫書的不過是待宰的羔羊!法國佬的威脅近在咫尺,皮特的擴軍計劃已經提上日程,我考慮了很久,”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兒子瞬間變緊張的臉,“或許,是時候讓你提前接受一些真正的歷練了。”

“我打算將你送到皇家海軍預備學院,”他聲音冷酷,完全無視兒子眼中的抗拒,“或者陸軍士官生訓練營。未來屬於戰爭!屬於軍人!你需要學會在最嚴酷的環境下生存、戰鬥!而不是像個溫室裏的花朵,沈溺於文學!”

倚在門邊的艾倫問:“希斯克裏夫老爺,您為什麽確定以後一定會打仗呢?”

為什麽,因為有人曾說過:‘等著吧,一旦英法再次開戰,生產線就會變成生命線......’

那可是諾斯塔爾的預言,為什麽不信呢?

希斯克裏夫得意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

“父親我......”

“這是命令!”他斬釘截鐵地打斷,隨即話鋒一轉,“當然,如果你實在不願當兵,或許,你可以問問那位‘見多識廣’的塞琪小姐。”他一字字地教道,“問問她,一個男子漢,是該躲在溫室裏擺弄書本,還是該拿起武器捍衛他的國家?問問她‘塞琪小姐,您覺得,我可以當兵嗎?’如果她有什麽異議,我想我或許可以考慮,當然,前提是她能說服我!”

巴林府邸

王莎狐疑接過這封由艾倫親手送來的信箋,打開。

尊敬的塞琪.巴林小姐:

冒昧打擾。父親說要將我送去皇家海軍預備學院,或者陸軍士官生訓練營。他說法國威脅很大,未來屬於戰爭,我必須學會在最嚴酷的環境下戰鬥,我有些害怕和困惑,我的身體和愛好,教父母是知道的。以您的見解,也覺得我可以當兵嗎?

您惶恐的盧卡斯.希斯克裏夫

“當兵?!”失聲低呼,面紗下的臉瞬間煞白!

希斯克裏夫!這個瘋子!他怎麽能?!

她回去現代特意問過專業醫生,她當伊莎貝拉時的死因,非常有可能是先心病合並肺動脈高壓,盧卡斯也極有可能遺傳了林頓家的先心病,至少遺傳了林頓家的孱弱,讓這樣體質的孩子上戰場,無異於送他去死!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即將到來的拿破侖戰爭是何等慘烈!特拉法加海戰屍山血海,半島戰爭曠日持久,滑鐵盧絞肉機......

她不能讓盧卡斯走上那條絕路,她必須阻止希斯克裏夫這個瘋狂的念頭!

走到書桌前,鋪開信紙,羽毛筆蘸滿墨水。

希斯克裏夫打開散發著淡淡紫羅蘭熏香的信箋。

親愛的小希斯克裏夫先生

來信收到,驚悉令尊的打算,深感憂慮。

為國效力是高尚情操,然人各有志,稟賦不同;以我淺見,您回報國家與社會另有良途。

此事關乎您的未來,意義重大,非三言兩語可以盡述。我懇切邀請您與令尊希斯克裏夫上校,於明日光臨寒舍。我將備下清茶,希望能與上校當面詳談,交流對此事的看法。相信以令尊之明睿,定會審慎考量,為您選擇最適宜的道路。

萬望您保重,切莫過於憂心。

您誠摯的塞琪.巴林

希斯克裏夫嘴角勾起弧度,任盧卡斯拿去看。

“父親,塞琪小姐邀請我們一起去教父家。”小臉是劫後餘生的希望,“她說要請您去談談!她也不讚成我去當兵!”

“哦?”希斯克裏夫故作姿態地挑了挑眉,“巴林小姐倒是熱心。既然她如此盛情邀請,那我們父子,就去聽聽這位‘見多識廣’的小姐,有何高見吧。”

他站起身,出門右拐,又進了門裏。

艾倫跟了進來,繼續看熱鬧前未幹完的活。

希斯克裏夫環顧屋子,“耐莉,我剛回來的時候,總是剛從家裏出去,又急急忙忙趕回家來,好像一回來,就能跟她見面。但當我到了這間臥室裏,又非出去不可——我在這兒可躺不住!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她要麽在椅子上,要麽在梳妝臺前面,要麽甚至靠在我們一起睡過的枕頭上。而我,則非睜開眼來看個明白不可。一個晚上我要這樣睜眼閉眼上百次——就這麽出去、進來,使得約瑟夫那老混蛋還認為,是我良心在身體裏搗亂哩。”

艾倫一直沒有開口,因為他只是一半在對她說話,即便不回覆他也會繼續說下去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能見到她!我急得都快冒出血來了,可一眼也沒能見到。正像她生前那樣,老是耍我作弄我!所以我鎖了它!不令她再玩我了。”

忽然,他瘆人地笑起來,令艾倫不得不停下手裏的活,看他究竟要搞什麽花樣。

“現在我可以進來了,不必擔心再被她作弄。”

“噢?這是為什麽呢?”

他不回答,開始對著那幅肖像看起來,為了看起來方便,他把它取了下來,靠在壁爐上抱著,就那麽全神貫註的凝視著。

“八年,那瘋女人一句她不在天堂,這幽靈一樣的希望就這麽誘惑著我繼續喘了八年的氣。耐莉,你說我要不要送她一套倫敦的房子,來好好地感謝她的話,令我活到了今天?”

*

初春午後,陽光柔和地灑在巴林府邸精心打理過的花園裏。

盧卡斯和女仆在草坪上用放大鏡觀察一只瓢蟲。

王莎心不在焉坐在爬滿新綠藤蔓的花架下,考慮一會兒該怎麽以外人的身份,說服旁邊那位別讓孩子從軍。希斯克裏夫靠著花架,看起來在閉目養神,眼縫裏的灰綠眼眸,卻不時轉向某個方向。

花園入口處傳來談笑聲,是巴林的長子帶著一位男士走了進來。

“希斯克裏夫上校!您也在!”大少爺欠身致意。

身邊的男人腰彎得很低,“上校閣下,日安!”。

希斯克裏夫半張開眼,掃過來人,擡了擡眉算是回應。

“親愛的妹妹,這位是《倫敦紀事報》主編波爾先生,聽聞你要這幾年的報紙,親自給你合訂送來了。波爾先生,這位就是舍妹。”

“巴林小姐!久仰芳名!”波爾立刻上前一步,堆笑道,“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

王莎微微頷首,“波爾先生費心了,多謝。”伸出手準備接報紙。

波爾卻並沒有遞出,而是順勢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輕,帶著令人不適的粘膩感。他俯下身,朝著她戴著蕾絲手套的手背壓去,意圖行一個超越關系的吻手禮。

嘴唇即將觸碰到手套的剎那,一道身影插進兩人之間。

希斯克裏夫仿佛老朋友打招呼般搭上波爾右肩,將他向後帶離,帶著皮手套的手,精準握住了他剛因慣性空了的手。

“波爾先生,”希斯克裏夫低笑,如同寒暄,“久仰《倫敦紀事報》大名,今日得見主編,真是幸會。”

波爾諂媚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扭曲。

肩膀被捏得劇痛,右手傳來的恐怖握力,讓他的掌骨鉆心的疼,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想抽手,想呼痛,可介於對方的身份,只能從牙縫裏擠出扭曲變形的問候。

“呃、啊、上、上校閣下,幸、幸會。”

希斯克裏夫繼續‘寒暄’著,“貴報對法國局勢的報道頗有見地嘛,一看就知道不是平常人編得!”

“謝、謝謝上校.....謬讚。”

他湊得更近,耳側傳來陰沈低語,“期待與閣下再會。”

終於,希斯克裏夫緩緩松開了手,‘體貼’地拍了拍波爾紅腫的手背。

看著在外人面前如此禮貌的希斯克裏夫,面紗下的唇角嘲諷勾起。

波爾疼得臉色慘白,他不知道上校這是故意還是手勁就這麽大,但一想到可能得罪了大人物,他看傳聞女神的心情已經完全被破壞了,對著巴林少爺和希斯克裏夫胡亂鞠了個躬,以報社還有事為由逃離了花園。

那主編剛走,花園又來了兩個紳士,是典型的倫敦時髦青年穿著,衣著光鮮,舉止帶著世家子弟的從容。

他們笑著對王莎揮手,眼神充滿寵溺和親昵。

“塞琪妹妹!”“姐!”

兩人自然地叫著,走近對王莎說他們現在要出門,有沒有什麽他們能效勞的?得到沒有的答案後,又開玩笑說她就逮著大哥一個人用,四個人熟稔地聊了會兒,三位少爺相攜離開了。

一聲冷笑紮破溫馨的氣泡。

“塞琪小姐,當真是人見人愛。”字字重音,“這剛幾天啊,就能讓這麽多男人圍著跑腿。哼!一個年輕女子,和一群成年男人同住一個屋檐,朝夕相對......”

對嘛,這才是希斯克裏夫,荒謬絕倫,不可理喻!

“希斯克裏夫上校!”她厲聲打斷,“您這番話實在令人費解,更是失禮至極。我有必要提醒您,他們是我親兄弟。”

他向前一步,軍靴碾過剛冒頭的草芽,“你把他們當兄長,你敢保證他們真把你當妹妹?從小不在一起,不就是陌生女人麽?塞琪小姐對男人心思的了解,真是天真地可笑,對陌生男人的信任,也真是令人嘆服!”

“上校先生也令我嘆服!人總是以己度人的,”她挑起細眉,“能這麽想別人,難道上校您,有過愛上‘妹妹’這種禽獸行徑?!”

希斯克裏夫如同被蠍子蜇中般定住,過了幾秒,又品出了什麽似得,忽得笑了兩聲。

她不想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惡劣話題,也不想真鬧僵,還有正事要辦。

用並不過度親昵地語氣把盧卡斯叫來,將幾份精心挑選的報紙攤開在光滑的石桌上。

盧卡斯下意識地看向父親。

“上校,”努力保持平穩客觀,“您請看,這些是關於法國大革命的詳細報道。法國現在全民皆兵的分析,如果未來真有戰爭,將規模空前消耗驚人。”

希斯克裏夫湊到她身側,雙臂環抱垂著眼睫,卻並沒有看報紙,盯著面紗上被微風勾勒出的闔動的唇。

她指向報紙上一段關於後勤補給困難導致士兵疾病減員遠高於戰損的報道。

“上校身經百戰,自然比我看得更透徹。戰場之上,刀槍無眼,惡劣的衛生環境、匱乏的補給、漫長的行軍、肆虐的疫病,這些無形的殺手,對體魄的要求非常高。”

“軍營是最好的熔爐,它會把軟弱的骨頭煉成鋼。皮特首相正在擴軍,這正是機會。一個希斯克裏夫家的男人,就該在戰場上搏前途!”他故意地強調,“就像我一樣!”

“上校的成功,”深吸口氣,盡量不洩出嘲諷,“令人欽佩。然而,您能在那片叢林裏活下來,是因為您天賦異稟——身體強壯遠超常人,更重要的是,”她聲音陡然轉冷,“您殺人毫無負擔,這份‘天賦’,盧卡斯有嗎?盧卡斯少爺天資聰穎,於博物、文學之道獨具慧心,日後必能在後方為國效力,未必遜於前線。上校先生,如果您對‘成功’的理解,能像您的舌頭一樣靈活變通,希斯克裏夫家族還愁不崛起麽?”

希斯克裏夫嘴角勾起一個狎昵意味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塞琪小姐說我身體強壯舌頭靈活,說得這麽肯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親自領教過呢。”

面紗下的臉頰瞬間滾燙。

“我只是很好奇,我們就見過一次,你是怎麽就得出這種結論來得?”目光纏繞著她,“塞琪小姐怎麽臉都紅耳根了,這是想哪兒去了?”

壓下翻白眼的沖動,再度調起耐心,“上校您身體強壯,是邁索爾戰場上人盡皆知的。您議會上顛倒黑白的雄辯,也是上流社會的共識,說到親身領教,現在您向我證明了,它確實不老實。”

一聲低笑,盯著面紗的視線掃向報紙國債專欄。

“聽說培養文學家,可是很耗金幣的!我的錢都買國債啦,白廳那幫老狐貍,都說就算真開打,對面那群瘋子也贏不了!塞琪小姐對各國情勢想必有獨到見解,您覺得現在國債還能買麽?該不會有一天,大英債主們的鈔票,也變成廢紙吧?那我可得趕緊取出來,不然供不起大文學家呀。”

如鉤目光釘回黑眼睛上,試圖從那裏鉤出天機。

“上校這麽厲害的人物,怎麽對自己的投機智慧不自信了?”

平淡的語氣,反諷的肯定。

也在看報紙的盧卡斯疑惑道:“法國現在這麽亂了麽?”

“亂!羅伯斯庇爾那瘋子和那幫斷頭臺屠夫,把整個法蘭西的血都放幹了。熱月黨?哼,一群忙著搶食腐肉的禿鷲!巴黎城裏,餓瘋了的暴民像野狗一樣在街上刨食,為一塊黑面包就能捅死鄰居。”他冷笑,“保王黨的雜種們在鄉間燒殺搶掠,做著覆辟那堆爛肉的白日夢!”

“怪不得這麽多軍隊出來鎮壓。”

“軍隊?”希斯克裏夫的語氣,是兵尖子特有的鄙夷,“一群靠搶劫教堂和貴族莊園餵飽的豺狼!嘩變是遲早的事!那片爛泥裏,遲早會爬出一個怪物,用刺刀和恐懼重新統一法蘭西的怪物。”

王莎一怔,他對人性之惡的把握和局面的敏銳預判,真是每每接觸都令她膽寒。

“話題偏了上校先生,還是說回盧卡——”

有什麽停在了面紗上,打斷了她節奏。

“噓——別動。”希斯克裏夫俯下身,壓低的氣息穿透面紗拂向她,“一只蜜蜂,看著挺兇。”

蜜蜂?!身體瞬間僵硬。

希斯克裏夫無聲地將右手的羊皮手套褪下,手在距離她面紗毫厘之處停住,淩空一合,動作精準和迅捷。

“果然是個帶刺的。”眉頭短暫地擰了一下,仿佛強忍著突如其來的刺痛。

盧卡斯皺眉。

王莎被他弄得一怔,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五指虛握,根本無法判斷裏面到底是什麽,但他的姿態,儼然一副為保護她而‘英勇負傷’的模樣。

“倒也不必非要弄死。”他自語了一句,保持著捂手姿態,朝著不遠處的玫瑰叢走去。

一分鐘後,他走了回來,灼灼地盯著她,“飛走了。”

盧卡斯抿緊了嘴唇,小臉繃得緊緊的,低下頭假裝看報紙,分明是覺得父親莫名其妙又不能說。

微微偏頭,泥地裏有剛被用來擦手的丟棄在泥裏的花瓣。

“上校可真是惜花愛命啊。”實在忍不住要嘲諷一句了,“不過,如果那真是一只蜜蜂,蜂的刺針連著內臟,一只真正蜇了人的蜜蜂,是沒法飛走的。只怕早就為了上校先生英勇犧牲啦!”

灰眼睛瞇起,倒也不害臊,“是嘛?跟著塞琪小姐就是漲知識啊!”

“喲,今天好熱鬧啊!”

“教母!”盧卡斯開心地揮手,“塞琪小姐,教母來了!”

穿著深藍細呢裙裝的南希,徑直走到王莎身邊,摸摸盧卡斯小臉,看向希斯克裏夫。

“這不是希斯克裏夫上校麽?幸會啊,您怎麽屈尊降貴地來找我們啦?”

希斯克裏夫面色瞬間冷硬下來。

“混到比你尊貴,全拜你主人所賜啊,你猜,她要是知道我不僅沒如願去死,給你們騰地方,居然還爬到能壓死你的位子上,會不會氣得從墳墓裏跳出來啊?”

“希斯克裏夫!”南希陰下臉,看向王莎,又趕緊看向盧卡斯,“孩子還在呢,註意你的言辭!”

“父親!”盧卡斯實在受不了了,“塞琪女士還在呢!下次您還是別跟著來了!”

戴蕾絲手套的手拉住他的小手,“沒事的盧卡斯,我是你教母的朋友,不算外人。”

看著三人一起同仇敵愾的樣子,希斯克裏夫愈發變本加厲道: “南希.柯林斯!希斯克裏夫夫人留給你的‘豐厚饋贈’,只夠你像影子一樣依附在別人家門嘛?”陰冷地一聲笑,“拿了她一切,就混成這副德性?倫敦有新朋友了,卻連個招待朋友的地方都沒有?要不要我送你一套啊!”

不等南希回懟,王莎已開口道:“上校先生。首先,南希小姐和我父親是摯友,出入此地如同歸家,不叫依附。其次,倫敦有無房產,絕非成功與否的標志。最後,上校夫人的遺產饋贈,應是夫人的自願安排吧?不然法律也不會承認,那您又有什麽權利置喙呢?”

一番言論不僅沒能澆熄他眼中那無名之火,反倒更激起了深處的嫉妒和怨恨,他死死地盯著她,灰眼睛迅速地猩紅起來。

最終,他別過頭,像一頭負傷的野獸,扔下孩子兀自離開了。

倫敦的夜,潮濕陰冷。

波爾結束了報社加班,灌了幾杯杜松子酒壯膽,踏上回家的路。上午在巴林府邸遭遇的那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讓他一整天後背都在發涼。

他裹緊大衣,只想快點回到他廉價公寓的床上。

巷子深處只有一盞煤氣燈在濃霧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兩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如同從墻壁中滲出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從他前後方的陰影裏閃出!

“誰?!”波爾驚恐叫道,酒意瞬間嚇醒大半。

前方的黑影一步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將驚叫死死堵回喉嚨裏!同時,另一只強壯如鋼箍的手臂猛地勒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死死地禁錮住!頸椎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窒息感和死亡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他拼命掙紮,直到因裸絞軟下去。

後方的黑影這時才不緊不慢地走到昏黃燈光下。

他臉上戴著一個荊棘紋的鐵面具,只露出那雙眼睛——那雙灰綠色的、毫無人類溫度的眸子,巨大的恐懼讓他全身血液倒流!

他想求饒,想解釋,卻被捂得死死的,只能發出“嗚嗚”的絕望悲鳴。

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的手如同鋼鉗,猛地扣住了波爾右手。

另只手從陰影中緩緩擡起,握在他手中的,並非尋常刀具,而是一柄造型奇詭、弧度優雅的匕首。刀身呈現出一種致密、如同凝固黑水般的花紋,這是一把來自印度戰場、飽飲過鮮血的孤品烏茲鋼鋼刀,是征服與死亡的象征,此刻握在那人手中,如同他肢體的延伸。

他報到過好幾次這位毒蛇上校,但這是第一次親身體驗什麽叫毒蛇,他的恐懼達到了頂點,褲子瞬間濕透。

目光精準地落在掌中人的食指、中指和拇指上——正是這三根手指,上午曾貪婪地摩挲過那只戴著蕾絲手套的手。

沒有任何警告,沒有一絲猶豫,手腕以一個極小幅度、卻蘊含爆炸性力量的軌跡猛地揮下!

三聲短促的骨骼斷裂聲如同爆豆般在小巷中響起,伴隨著每一次聲響,都有一股溫熱的、呈噴射狀的鮮血飆射而出!

食指、中指、拇指,齊根而斷!掉落在骯臟濕冷的鵝卵石地面上,微微抽搐著。

瞬間瞬間染紅衣袖,波爾翻著眼白,幾乎當場痛暈過去。他的身體瘋狂地、不受控制地痙攣、扭動,喉嚨裏發出被悶住的慘嚎!

面具下的眼睛冷漠註視著噴濺的鮮血,仿佛在看一幅筆墨拙劣的畫。有幾滴滾燙的血珠,不可避免地濺到了他下頜輪廓的位置。

還是濺到了!

目光落在波爾因掙紮敞開的禮服前襟上,他慢條斯理扯下那塊白手帕,如同從自家餐桌上拿起餐巾。

細致地擦掉手上的血,尤其仔細地擦了下頜輪廓。接著,他又用幹凈的部分,專註地擦拭著那把印度鋼刀的刀身,直到重新恢覆致密花紋的完美狀態。

波爾在劇痛和窒息中,透過模糊的淚眼和汗水,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他戴面具根本不是怕他認出,而是嫌他的血臟……這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擦凈了刀,希斯克裏夫隨手將那變臟的手帕丟棄垃圾一般,扔在那三根斷指旁。

對著傑克微微頷首。

如同丟開一件破麻袋,將喉嚨裏只剩下痛苦嗬嗬聲的波爾重重扔在他自己的血水上。

兩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退出濃霧彌漫的黑暗小巷。

沃波爾蜷縮在血泊和汙穢中,右手傳來的鉆心劇痛和那三根斷指,不斷提醒著他剛才那場噩夢的真實。他望向兩人消失的黑暗巷口,眼中只剩下無邊絕望。

報警?去找警察?

他敢肯定,只要他敢吐露半個字,下一次,這把刀切掉的就絕不僅僅是三根手指。那個魔鬼絕對會用最殘忍的方式,讓他徹底消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下水道裏。

“上校,還有什麽命令麽?”

“有,不必關註印度了,給我好好研究法國動向,和法國開戰能贏,這戰可以參加。另外,給精工之冠找點兒事,一周內,我要精密車床廠的廠長回蘭開夏去!”

“是!上校您回家麽?”

一聲輕笑,“恩,回‘家’看看。”

他將面具摘下,扔在墻角,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風般消失。

有什麽悄無聲息地翻過了圍墻。

他整個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匕首,隱去了所有鋒芒,無聲地掃描著前方的建築——白天來過的巴林宅邸。

這不是一座孤樓,而是一個由主樓、仆人翼樓、馬廄、車房以及幾座附屬小建築圍合成的、占地廣闊的喬治亞風格庭院。

白天他已判斷出她住在哪裏。

主樓可能性極低,巴林兒子眾多,家族龐大,需要特殊保護和隱私的年輕小姐,不可能與成年男性子嗣混居在主樓。

目光停在庭院深處,靠近後花園邊緣,月光勾勒出的一座獨立單層小樓。小巧精致,清靜、避嫌、帶有明顯的居住功能。

守夜人是一個提著燈的老頭,繞著主樓底層回廊,間隔漫長而規律。一個年輕男仆抱著火槍,坐在主樓側門臺階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利用黃楊樹和裝飾性的雕作掩體,向那小樓潛行。

距離約二十碼,他停在了一叢茂密灌木後,將自己徹底化為陰影的一部分。這裏,既能清晰觀察小樓門窗,又能捕捉到庭院任何細微聲響。

雖只有一層,但地基頗高,窗戶是木框格窗,內側一道黃銅插銷在月光下閃著金屬光澤。

希斯克裏夫無聲地貼到玻璃上,側耳傾聽,室內一片寂靜,只有極輕微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從口袋抽出一根前端帶著微小彎鉤的鋼針,將尖端探入透氣孔,鋼針在孔洞內壁探索、調整角度。“嗒”一聲悶響,精準搭住插銷末端。

屏住呼吸,手腕極其緩慢穩定地後拉。一英寸,兩英寸……終於,“哢噠”一聲解脫聲傳來,插銷完全滑開。

希斯克裏夫收回鋼針,耐心地等待了幾分鐘,確認那一聲輕響並未驚動室內沈睡的人,也未被門口打盹的男仆察覺。才伸出兩根手指,輕捏住窗扇邊緣,向上緩緩提起。

他像一縷沒有重量的煙霧,滑進房間,第一時間將窗戶恢覆原位,只留下那道細微縫隙。

房間很大,彌漫著昂貴蜂蠟、玫瑰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獨特氣息——那是一種他在伊莎貝拉生前聞得到,在死去伊莎貝拉身上瘋狂嗅聞也無法捕捉到的氣息。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月光,只有靠近窗邊的區域被稀薄的光線照亮。

極其微弱、規律的呼吸聲從那張掛著帷幔的四柱大床傳來,他無聲地移動到床邊,停在床前,月光吝嗇地灑下一小片清輝,落在她的枕畔。

黑色,如最上等的東方絲綢,潑灑在枕套上,薄薄凈凈的一張臉,比畫上白,比白天白。

目光是滾燙的烙鐵,一寸寸碾過她的額頭、眉骨、緊閉的眼瞼、微翹的鼻尖,最終膠著在那截在散亂黑發中若隱若現的脖頸上。

喉結難以抑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混合著渴望與毀滅欲的灼熱猛地竄上脊椎。

他想用手指扼住那纖細的脖頸,看著她驚恐地睜開眼睛,他想問她為什麽能心安理得地睡覺?!如果她的回答不能令他滿意!他就狠狠咬上去,用牙齒感受那皮膚下溫熱血流的搏動,舔盡她流出的每一絲血,讓她的血和他的融在一起。

目光移向那淡粉色的唇瓣,它們微微開啟著,隨著呼吸輕輕翕動。那股混合進陌生氣息的、獨屬於她靈魂的香,絲絲縷縷地鉆入他的鼻腔。

他要狠狠地咬這張嘴,這張讓他疼痛的嘴!

無聲地傾身,徹底籠罩了沈睡的人。讓她呼出的溫熱氣息拂過他冰冷的皮膚,他貪婪地吸了一口體香,每一個毛孔都在瘋狂叫囂著——再不解渴,發洩!他就要被血液深處的火燒死了!

舌尖在口腔內壁舔過鋒利的犬齒,舔過嘴唇,嘗到一絲血腥,那是極度興奮下自己咬破的。

目光死死鎖住那兩片微啟的唇瓣,極其緩慢地低下頭,高挺的鼻梁觸碰到她面頰,灼熱的呼吸拂過她唇縫。

就在觸上的瞬間,睫毛如同受驚的蝴蝶翅膀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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