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岳連霄終於頂著滿天的風雪回到了岳氏老家，他進門時廳裏的趙儂正與劉氏在糊窗戶，而後要貼上劉氏剪好的窗花</p>

新年裏人人都忙著，居然沒註意到岳連霄走了進來，等到趙儂糊好窗戶一個回頭，便見他站在劉氏身後，風塵仆仆，神情疲倦，但眼神卻溫柔地凝視著她</p>

“夫君你回來了！”趙儂驚叫一聲，顧不得劉氏在旁，沖過去撲進岳連霄懷裏</p>

“喳喳呼呼的像什麽樣子！就你這樣的還侯爺夫人呢……”劉氏嫌棄了兩句，才反應過來趙儂到底嚷了什麽，猛地話聲一窒，也回頭看去</p>

“唉嗔連霄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都不說一聲！”劉氏叫得比趙儂還大聲，硬生生的把孫媳婦從孫子的懷裏擠開，一把拉起岳連霄的手“外頭天冷，你可有凍著？吃飽了嗎？”</p>

“沒有凍著，祖母摸我的手，還是熱的”岳連霄趕緊反握回去，“我回程時吃了幾個饃饃，不餓”</p>

他因為趕路不便繞去市集，但年節裏家家戶戶都在做饃饃，沿途要買上幾個還是很容易的</p>

“外頭做的饃饃裏有家裏的飯菜好，我馬上讓你媳婦去整一頓好吃的！”劉氏揮揮手，朝著趙儂說道：“你上回做那酸甜的肉片，還有燉酸菜的鍋子也不錯，多放些肉，還有那啥小雞燉蘑菇的也來點兒……”</p>

岳連霄連忙拉住趙儂，“不用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說，飯不急著吃”</p>

“什麽事這麽嚴重？”趙儂見他神情凝重，頓感不妙“該不會是……你去查的那件事？”</p>

劉氏一聽，心也提了起來，她與趙儂都不是一般弱女子，對政事多少有所了解，所以岳連霄去査了什麽也約略與她們說過，如果是那件事出問題，那問題肯定不小</p>

不出所料，岳連霄沈著臉道：“陳讚那些馬匹都囤在太原總兵陶梧在陽曲縣近郊的私人馬場，我去探了探，發現他們訓練馬匹是用來作戰的我沿著驛路一路查探，發現他們偷偷運回的不只馬匹，還有五臺山一帶盛產的鐵礦，也都秘密送到陽曲縣的私人冶鐵廠制成了武器”</p>

劉氏聽到這裏，老臉都嚴肅起來“囤馬囤兵，這是想造反？”</p>

“我潛入了陶梧的書房，發現了他與年盛華私下聯絡的密函，代表這些事年盛華不僅僅是知道，他根本就是主謀！”岳連霄一想到堂堂內閣首輔居然暗中策劃著顛覆朝政，心底便一陣寒意</p>

“既然年盛華有反意，他為什麽要支持阿晟當皇帝？”趙儂不明白</p>

“因為先皇在位的時候，年盛華在西北蓄積的兵力及資源尚未到位，若趁著先皇駕崩匆促起事，他沒有信心能拿下這個江山”岳連霄說的這些是他從年盛華的密函裏推敲出來的“所以他必須支持一個皇子上位，彼時大皇子與二皇子皆是野心勃勃之輩，四皇子的外祖家強勢，都不好掌控但陛下不一樣，他自幼體虛，性格內向軟弱還喪母，在年盛華眼中他是最好控制的，說不定當不了幾年皇帝就要往生，這幾年恰好替年盛華爭取了時間，所以他堅定的支持陛下繼承大位”</p>

“我懂了！”趙儂也是一點即通的聰明人，接著岳連霄的話猜道：“年盛華並不知道阿晟到了廣寧城之後身體好了許多，性格也變得剛強，把阿晟推上皇位之後發現阿晟並不如他所想的那麽好掌控，所以他反悔了？”</p>

岳連霄眼中閃過一抹激賞，隨即又沈重地道：“沒錯阿晟很急切地想做一個好皇帝，讓那些不看好他的人另眼相看，所以上任後便大興改革，拔除朝中不少屍位素餐的官員，加開恩科，提拔寒門學子及能人志士，這些動作都嚴重影響了年盛華在朝廷裏擴展勢力的動作”</p>

劉氏不只聽得皺眉，整張老臉都皺了“那現在年盛華準備造反了嗎？”</p>

“或許還不到時候，但我們不能再讓他繼續蓄積力量，非得逼得他有所反應才行，所以我在查看年盛華與陶梧的密函時動了點手腳，讓他們知道這些秘密有人知道了”岳連霄說著，語氣有一絲的破釜沈舟“只是這可能會連累你們……”</p>

劉氏尚不懂會連累她們的關竅在哪兒，趙儂的臉卻黑了</p>

“夫君啟行至太原，整個京師的人都知道，雖然理由是前來拜會祖母，但年盛華肯定能想到是你去調査這事偷看到了”她說著還瞪了他一眼</p>

岳連霄沈重地點了點頭，一臉愧疚</p>

劉氏也恍然大悟，沒好氣地瞪著孫子“別人都是禍水東引，你倒是好，直接引到自己身上來！”</p>

“祖母，阿儂，我本也不想這麽做，但事情緊急……是我對不起你們關於我查到的事，我已讓鐵柱將消息傳回京裏給阿晟了，阿晟自然會做好準備，可是我們在老家這裏勢單力薄，陶梧的人恐怕很快會找過來，我得帶你們兩個立刻離開”</p>

如果只有他那肯定不怕，但連累到劉氏及趙儂非他所願，他也不是沒想過禍水東引，但能引到哪裏去？別說匆促之間這麽做已經是最好處置，岳連霄一下子也想不到這一帶有誰能讓他嫁禍的</p>

“真的要走？”劉氏有些遲疑，她一把老骨頭了，對趕路實在沒有自信“但我們走了其他族人怎麽辦？”</p>

岳連霄早想過這個問題“祖母，我只怕陶梧的人抓了你們兩個來威脅我，至於其他族人，說起來與我們忠靖侯岳家關系都遠了，只是同宗同姓而已，就算抓了他們對我也無甚威脅，甚至因為我們岳莊在地的名聲好，陶梧動作太大還會引起地方百姓及官府的反彈，他們不會自找麻煩去騷擾族人的”</p>

“祖母，我們走吧！”趙儂突然把心一橫，小臉正氣凜然地開口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夫君做的事是舍棄了自己的小家，卻成全了國家，他沒有對不起我們，這事到哪裏說出去都是英雄大義，我們只能盡全力支持他，不能拖他後腿！”</p>

劉氏聞言一怔，突然放緩了神情，自嘲地輕笑起來</p>

“看來我是好日子過久，骨氣都磨沒了，居然還猶豫了……好吧，為免夜長夢多，我們今晚就走！”</p>

子時，岳莊一片漆黑，岳連霄安排了兩輛普通馬車，一輛給趙儂及劉氏，另一輛載著鳶飛魚躍，還有一直服侍劉氏的嬤嬤，他自己則帶了幾名護衛騎馬護在馬車旁</p>

女眷都換上了細棉襖子，褪去首飾，護衛們則是把軟甲改穿到裏層，外層的戎服也換成一般短打加上大棉襖，頂著棉帽，所有武器都不是軍用的規格，就這麽喬裝成了鏢隊，冒著大雪悄然無聲地離開了岳莊</p>

不得不說這時候下雪雖然拖延了行進的速度，卻也能把他們行走的痕跡全部掩蓋，待到陶梧的人來到岳莊老家抓人，應該也査不出來他們究竟從哪個方向離開，而且走了多久</p>

岳連霄並沒有要帶劉氏及趙儂回京，而是要帶她們直赴永平府</p>

由太原至直隸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便是由娘子關出，越過太行山出井徑關，也就是說自太原至娘子關這一段路最是要緊，敵人無論如何都會從這裏追蹤而來</p>

等翻過太行山後就可以不用那麽緊張了，悄悄地越過順天府後，那永平府的知府莊敬強與岳連霄頗有交情，駐守於永平府的永平衛、盧龍衛及東勝左衛的衛指揮使以前還是岳連霄父親的手下</p>

見到莊敬強後一切就好說了，若是年盛華真要反，他們可以集結永平府甚至河間府的兵力護衛京師，與皇甫晟裏應外合，要知道永平府可是有著號稱天下第一關的山海關，山海關衛的兵力及精銳不容小覷</p>

因此，開始的路程相當迫切，馬車行得飛快，趙儂看上去柔弱，也整天抱著湯婆子不放，身體卻並無大恙，反倒是平素甚少生病的劉氏，才不過一天的功夫已經是臉色蒼白，不僅茶飯難進，只要清醒著就是頭昏眼花</p>

於是，劉氏的嬤嬤也坐到了這輛馬車上，一路上皆是趙儂與嬤嬤親侍湯藥，替劉氏按摩翻身，服侍她出恭清理身體等等，誰忙著就由另一個頂替，幾乎不分主仆了</p>

劉氏吃不下幹糧，趙儂便想著辦法弄些熱湯稀粥的，至少讓病人能維持一定的體力，不會更加虛弱</p>

岳連霄等人不得已略微放慢了速度，夜晚也盡量借宿在民家，避開客棧，四日之後他們終於出了娘子關，進入山區</p>

這個晚上便不得不露宿了，趁著夕陽還有些微光，岳連霄選擇了一個林間平坦之處，停妥馬車，接著眾人便在四周尋柴禾，岳連霄帶走了兩個人，想看看這冰天雪地有沒有機會掏個兔子洞什麽的</p>

趙儂也下了馬車準備做飯，雖然護衛及婢女的膳食可以自行解決，但在這種特殊時候她也不想擺什麽侯爺夫人的架子，人手不夠她就幫忙做飯，大家吃什麽她就跟著吃什麽，於是就著現有的材料，趙儂與鳶飛魚躍便忙了起來</p>

就在外頭熱火朝天的時候，馬車裏一直昏睡的劉氏卻是醒了</p>

車廂裏頭昏暗，讓人腦袋更加不清楚，她令嬤嬤將她扶坐起，蓋好毯子，微微揭開了車簾，輕輕吸了一口冰凍的空氣，覺得較為清醒了，就著夕陽的餘暉問道：“什麽時辰了？咱們在什麽地方？”</p>

嬤嬤回道：“太夫人，早上剛出了娘子關，咱們眼下在半山上，侯爺說今晚歇在這裏，山上天暗得快，現在應該申時正左右”</p>

“阿儂呢？”劉氏與趙儂在岳莊時就益發親近，現在更是視她為親生孫女一樣，所以也隨著岳連霄一起叫她的小名</p>

“侯爺夫人下去做飯了”</p>

劉氏一嘆“這一路還真是多虧她了，我第一眼看見她時，還嫌她柔弱呢！結果柔弱的竟是我自己，還得靠她照顧”</p>

嬤嬤笑著道：“候爺親自挑的媳婦兒怎麽會差？”</p>

“是啊！當初連霄說阿儂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我還不信，這不是打臉了嗎？”劉氏很是感慨“勇敢，堅強，爽朗，還生得漂亮，連霄挑的阿儂比我挑的陳氏要好上太多了”</p>

當年劉氏就意識到自家戰功太盛，會引起皇帝忌憚，刻意挑了一個默默無聞的恭順侯府做親家，陳氏剛嫁過來時只是有些小家子氣，但生了岳連霄之後可能覺得底氣足了，所有潛藏的本性就顯露出來了，自私刻薄，無理取鬧，直讓劉氏到現在還後悔不已</p>

不過，沒有陳氏就沒有岳連霄，所以劉氏最後選擇了避讓，把京城留給陳氏獨大，自己躲到老家眼不見為凈</p>

外頭的夕陽又暗了一點，食物的香氣漸漸傳入馬車，劉氏突然問道：“今兒個……該是大年三十了？”</p>

嬤嬤算了一下，點了點頭“太夫人不說奴婢都忘了，的確是大年夜了”</p>

老人家都特別在意這種節日，劉氏忍不住苦笑起來“往年這個時候咱們應該在包餃子了，羊肉餡兒的，吃的時候還得沾咱們當地的老陳醋可是今天這光景，餐風露宿的，別說餃子，連頓團圓飯都吃不上……”</p>

就在兩個老人長籲短嘆的時候，天色完全暗了，鳶飛提著油燈過來要掛在馬車旁，見到劉氏已經醒了，便笑問道：“太夫人，夫人已經將晚膳做好了，全都是她掌勺的，太夫人可能下得了車一起用膳？”</p>

這倒奇怪，平素為照顧劉氏的身體，膳食都是端到她面前來給她吃，今兒個趙儂竟遣婢女來讓她親自過去，令劉氏百般不解</p>

不過她倒沒有責怪趙儂不體貼的意思，橫豎在馬車上躺了這麽久，她也想下車活動活動，於是便在嬤嬤與鳶飛的協助下下了馬車，扶著她慢慢行到篝火旁</p>

此時岳連霄與趙儂早就在篝火旁臨時搭的桌椅坐定，見到劉氏過來了，齊齊起身換扶，替掉了嬤嬤與鳶飛，將人帶到了桌子旁安坐</p>

劉氏借著火光，這才看清了這一桌子菜，過油肉、糖醋鯉魚、肉片燴雜菜、燒兔頭、花饃，甚至還有一整盤餃子！</p>

“這是……”劉氏簡直傻了眼，難以置信地看向趙儂，在這種條件下，能整出這麽一桌菜，簡直太豐盛了！</p>

趙儂笑咪咪地道：“今兒個是除夕，就咱們祖孫三人圍爐，當然要做些好菜，這些菜都是跟祖母學的山西口味，肯定沒有祖母做得那樣道地，祖母幫我嘗一嘗吧！”</p>

“你們……怎麽會想要弄這麽一桌？眼下……這不是挺麻煩的？”劉氏確實驚喜，話都有些說不好了</p>

“除夕吃團圓飯是要除舊布新，驅邪祈福，我們特地準備了這麽一桌就是希望祖母平安康健，去舊晦，迎新春”岳連霄解釋道</p>

感受到孫子孫媳的孝心，劉氏眼眶都紅了，要不是她一向好強，愛面子，說不定真會忍不住感動落淚</p>

“這些材料可是我特地在上山前偷偷買好的！”趙儂有心炒熱氣氛，連忙邀功“但你只是指南指北然後付帳，東西都是我搬上馬車的”岳連霄懂她的意思，跟著調笑</p>

“這燒兔頭可是借宿時，我特地和那家的大娘學的！”趙儂不幹示弱</p>

“兔子是我上山抓的……”</p>

劉氏被小夫妻逗得眼眶都濕了，她別過頭按了按眼角，再轉回來時已是滿臉笑容“吃吧吃吧！夫妻搭配，幹活不累，讓我來嘗嘗看阿儂做晉菜的手藝，得到了我幾分真傳”</p>

眾人笑著開動，劉氏先夾起一顆餃子，然後在旁邊的蘸碟裏沾了沾，放到嘴裏一咬，那鮮香多汁的熟悉口味又險些讓她鼻酸</p>

“這……這是羊肉餡啊！你們居然還帶了咱們家鄉的老陳醋，我方才在車上心心念念的就是這味道，你們有心了，你們有心了”劉氏想也知道，自己喜歡的口味肯定是岳連霄形容給趙儂聽，再由趙儂做出來</p>

這兩個孩子自個兒煩惱的事都那麽多了，還要替她這老婆子煩惱，如果她再不把身子養好了，那真是辜負他們的用心</p>

一桌團圓飯雖然只有三個人，卻是吃得無比溫馨，即使在京師裏富麗堂皇的忠靖侯府內，擺滿了大圓桌的山珍海味，說不定還會加一兩道皇帝賜的禦膳，吃起來都沒有今晚這一桌子菜來得舒心暢快</p>

吃完了團圓飯，劉氏還是不願意回馬車，她還想多感受一下這難得松快的時光，和大家一起守歲</p>

趙儂索性叫嬤嬤取來棉被，將劉氏整個人裹起來，為了怕劉氏覺得尷尬，趙儂自己也裹了一身</p>

“你該不會是怕冷，不好意思自己裹著被子，所以拿祖母做筏子吧？”岳連霄打趣道</p>

“知道就好你幹麽說出來！”趙儂嗔他</p>

聽到這番對話的人全笑了起來</p>

大夥兒圍著篝火說說笑笑，劉氏一眼望向山腳下，隱隱約約還能看到遠處人家透出的燈火，她不由感嘆道：“可惜今年的花燈節我們看不到熱鬧了，咱們陽曲縣城裏也是有燈會的”</p>

劉氏轉頭看著並肩而坐的岳連霄趙儂兩口子“我記得京城那裏，花燈節的夜晚街上人山人海，還會有煙花呢！”</p>

趙儂隨即笑道：“今年的看不到，還有明年呢！只要祖母喜歡，我們年年都能陪著祖母去賞燈看煙花！”</p>

“呵呵，我看過一兩回煙花，後來只嫌它吵，卻是沒興趣了不過我想我以後會重新開始喜歡看煙花”劉氏突然若有所思地道</p>

“為什麽？”趙儂不解地看向了岳連霄，後者也是不明究理</p>

劉氏幽幽一嘆，“我寧可在京城的天空看到煙花，也不想看到烽煙啊……”</p>

這句話就沈重了，他們今日會在野外克難地過年，不就是怕京城烽煙再起嗎？</p>

所有人都沈默了下來，趙儂見氣氛凝重，便故作輕松地道：“我們這一趟走得這般辛苦，就是為了撲滅烽煙啊！只要能阻止亂臣賊子的陰謀，到時候我們都是功臣，祖母你可得養好身子，咱們到時候去找阿晟領賞！”</p>

原本因為病體變得有些傷春悲秋的劉氏，被這麽一插科打渾驀然笑了“是啊，我們都是功臣，阿晟要是不賞我們，我打他！”</p>

一句話就化解了壓抑的氣氛，岳連霄也淡淡笑了起來，手悄悄地摸進棉被，握住了趙儂的小手，他的解語花</p>

這是他過得最狼狽的年，卻也是最感動的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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