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岳連霄快馬由鎮遠堡軍營趕回，已經接近夕陽時分，他將馬扔在了總兵府門口，卻沒有進門，而是冷著臉往隔壁行去</p>

趙宅的大梨樹果子結得滿滿當當，風吹過去一陣梨香，趙儂早已饒汁水豐沛的鴨梨饞了很久，也不知道家裏樹上這些吃起來怎麽樣，如今時候到了，還不快些摘下來過過癮</p>

於是趙儂等正午烈日過去，沒那麽熱的時候，趕忙將阿晟拉來一起采梨</p>

兩人都沒做過這活兒，除了身高所及能采到的部分，再高一點的梨兩人就一籌莫展了，由於這棵梨樹雖大，枝幹卻沒強壯到能承載一個人的重量，所以兩人就沒想著爬樹</p>

阿晟試著搖樹，樹梢上的梨子文風不動，反倒是樹上一只洋紅兒被搖了下來，俯沖向阿晟作勢攻擊，幸虧趙儂及時吹了一聲口哨，那雪團竟似聽懂了，回旋一圈又回到樹上去</p>

搖樹不成，阿晟又出了另一個餒主意，指著後頭的鷹舍，建議讓趙儂的小夥伴們幫忙將高處的梨采下來，趙儂只用著看傻瓜的眼神看他，小夥伴們那利爪強而有力，隨便一抓梨子沒直接爆開已經算好的</p>

最後兩人想了個傻方法，用竹竿分別綁上刀子與籃，一個負責割，另一個拿籃在旁邊接，這樣采收起來雖然慢，卻能保證采下來的果子都是完整的</p>

然而這傻方法進行沒多久，籃子都還沒半滿，岳連霄就來到樹下，鐵青著臉看著采梨的兩人</p>

“你們在做什麽？”</p>

持著長竹竿的兩人轉頭，看到的就是一張大冷臉</p>

這張臉阿晟看習慣了，首先反應過來，也知道表哥不高興了，雖然不確定原因，只得訥訥地道：“表哥，我們在采梨啊！”</p>

“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蠢？”這樣要采到何年何月？</p>

岳連霄表情沒多大變化，只是眼睛微微一瞇，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鄙視卻是誰都感覺到了</p>

趙儂扁了扁嘴</p>

阿晟有些尷尬，因為是自家表哥，只能自己開口解釋道：“鴉梨脆嫩怕摔，我們不夠高，這樹又不夠壯爬不得，所以只好……”</p>

岳連霄默默吸口氣“府裏有長梯”</p>

趙儂與阿晟又是一怔，這次換趙儂瞇眼看向阿晟，濃濃的鄙視</p>

阿晟只得回以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沒錯，他的確蠢</p>

“你回去”岳連霄突然沈聲說道阿晟以為是叫他回去取長梯，應聲後便匆匆跑離</p>

等院子裏只剩他們倆時，岳連霄便不客氣了，用著比方才冰冷十分的目光直勾勾地鎖定她</p>

眼下可說是他第一次仔仔細細打量她，長得的確標致，目如秋水極為勾人，要是不知她的放蕩行徑，確實容易被她這副嬌柔纖弱的模樣給騙過去</p>

“你纏上趙魯我不管，但你以後離阿晟遠點，他不是你可以勾引的對象！”岳連霄話說得直接，不留一點臉面</p>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他了？”眼力這麽差，忠靖侯的爵位錢買的吧？</p>

趙儂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這自以為是的家夥又在自己編故事了，不知又把她編排成什麽隨便的女人</p>

岳連霄完全沒辜負她的期待，直接就她不檢點的事實指責道：“先是我，再是趙魯，現在又是阿晟我警告你，你若乖乖的不惹事，我尚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若讓我發現你再次行為不端，在我手下之間興風作浪，別怪我不客氣！”</p>

趙儂可不是逆來順受的受氣包，何況他說的根本不是事實，不過這家夥的誤會根深蒂固，解釋只是浪費口舌</p>

打是肯定打不過，他又是哥哥的長官，不好發動小夥伴們攻擊他，眼角餘光看到附近有鄰居出來張望院子裏的動靜，她眼底光芒一閃，暗自露出一抹促狹的笑意</p>

她稍微靠近了他一些，伸手就朝他肩膀搭去“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會怎麽對我不客氣啊？”</p>

她靠得太近了，幽幽的香氣飄進岳連霄鼻腔，他心頭一動，本能的就伸手想推開她</p>

然而他根本還沒碰到她，卻聽到趙儂驚叫一聲，向後倒下不說，還在地上滾了一圈，發帶都掉了，長長的頭發披散，襯著那張泓然欲泣的小臉，加上一身狼狽，看上去要多可憐有多可憐</p>

就在岳連霄納悶她如何閃過自己那一推的時候，就聽到地上的人兒突然梨花帶雨地哭道：“我不過是好心提醒總兵大人肩膀上有片樹葉，總兵大人為何要出手打我……”</p>

趙儂一邊抹著淚，一邊哽咽“我一介孤女不遠千裏前來投親，雖是身無長物，卻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自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謹言慎行敦親睦鄰，總兵大人何苦欺我一個窮苦貧家女……”</p>

聽聽她說的什麽話！岳連霄都要氣笑了，光是趙魯的照應她就不可能是個窮苦貧家女，真不懂這女人莫名其妙的在胡說八道什麽</p>

才這麽想著，便聽到背後幾道抽氣聲，他雄軀一僵，慢慢地回頭一看，院子之外早就圍了好幾個鄰居對著他指指點點，甚至還有他們總兵府的人，個個表情都是不認同</p>

而擡來長梯的阿晟甚至還站在梯子上越過眾人往內瞧，自也清楚聽見了趙儂的指控，不由一臉失望地看向了他</p>

岳連霄懂這女人在搞什麽鬼了，他轉頭狠狠瞪她一眼，卻見趙儂肩膀一縮，瑟瑟發抖地抱住了自己</p>

“總兵大人還想幹什麽？”趙儂緊抿著小嘴好不委屈，杏眼中水光迷蒙，要不是知道她在演，說不定他都會忍不住同情她</p>

岳連霄當下決定不和她玩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他不屑與一介女流計較！於是他不再理會她，轉身離開趙宅</p>

他這麽一走過來，院外的人都知道他是誰，自是一哄而散，岳連霄毫無滯礙的將阿晟由梯子上拽下來，拉著他就要回總兵府，卻在離開前本能的回頭瞄了一眼趙家的院子——</p>

那女人還坐在地上，卻是伸手把眼角往下拉，吐出香舌，幼稚地朝他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p>

“你以後給我離那女人遠一點！”一進門，岳連霄也不廢話，直接冷聲警告阿晟</p>

阿晟甚少反抗岳連霄，但這次他破例了，“為什麽？阿儂是好女孩，她又沒做錯什麽，表哥你何苦欺負她？”</p>

他罕見的激動反應令岳連霄眉一挑，倒是覺得他這樣還不錯，這才像這年紀的少年該有的脾氣，不過該訓的話還是要訓，年少懵懂的時候最容易做錯事，那女人又太過刁鉆，他怕阿晟真的上她的當，為美色所迷</p>

“她先是勾搭我，現在住在趙魯的房子裏，又來接近你，能是什麽好女孩？你這麽替她開脫，難道你對她有什麽想法？”</p>

阿晟瞪人了眼，連忙搖手“我沒有我沒有，表哥你誤會了，我對她不是男女之情，阿儂熱情爽朗，我只把她當成一個好朋友”</p>

岳連霄見他目光清正，確實沒有心虛，便點了點頭“最好是如此阿晟，你別忘了自己的身分，那女人行止不端，你不宜和她走太近”</p>

阿晟沈默了片刻，他與趙儂說他不姓岳，事實上他姓皇甫，全名皇甫晟，皇甫是國姓，他便是當朝三皇子，他的母親淑妃是岳連霄的親姑姑，所以才會稱其為表哥</p>

淑妃身體不好，所生的皇甫晟從小也是體弱多病，因為多在宮中養身子，與人交際並不太擅長，總是顯得有些害羞瞥扭</p>

皇帝近年身體每況愈下，卻因沒有立太子，皇子之間鬥爭日盛，在皇甫晟十二歲那年，宮中來了刺客，皇甫晟差點沒能躲過去，受傷後反而變得更內向了</p>

淑妃自知時日無多，向皇上求了個恩典，讓皇甫晟以監軍之名到邊關歷練，希望他待在驍勇善戰、氣勢不凡的岳連霄身邊能被影響變得勇敢些，再不濟也能學到點東西</p>

皇帝允了，他也厭煩皇子之間的鬥爭，雖然老三一向乖巧沈默，但能丟出去一個是一個，免得連這一個乖的都被帶壞了，所以在淑妃亡故後，守完孝的皇甫晟便被送到了廣寧衛</p>

“表哥，我覺得你對阿儂的成見太深了”皇甫晟還是想替自己爭取一下交友的權利，“雖說離開了皇宮那個令人憋悶的地方，但總兵府的人都知道我的身分，對我畢恭畢敬，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而外頭那些陌生的人就更別說了，我都不知道怎麽和他們相處”</p>

“可是阿儂不一樣，她健談、開朗，把我當成平常人，和她在一起什麽都可以說，不必介意什麽身分地位，她還叮囑我要多吃多動，練武也不能落下，現在我的身子骨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而且在她的帶領下，我也比較敢和鄰居交談了”</p>

岳連霄以往回總兵府總是來去匆忙，甚少仔細看看這個表弟，在他心中皇甫晟就是個病秧子，需要好好呵護，他雖然交代了習武和讀書的功課，卻也沒有強迫他一定要學到什麽程度，平素也是讓他留在總兵府，從來不讓他入軍營</p>

如今細細瞧去，皇甫晟的臉上似乎真的有了血色，也不像以前那樣瘦骨嶙峋，身上長出些肉來了，而且岳連霄經他提醒才猛然察覺皇甫晟現在說話有條有理，還敢據理力爭，完全不像以前那樣畏首畏尾，有八成時間不是沈默就是結巴</p>

好吧，他承認，聽完這番話，他對那女人的觀感是有一點改變，但也就只有一點</p>

皇甫晟見他似乎不以為然，更是卯足了勁說趙儂的好話“而且阿儂還有一手馴鳥的本事，馴服了好些個猛禽，還送了我一只鳥兒，可漂亮了”對此岳連霄不以為意，想來就是些八哥鸚鵡之類的玩賞鳥，皇甫晟少見這類玩物，聽鳥兒說兩句話就希罕得不行</p>

“那不過是奇技淫巧，討好人用的，你也別過分重視這些東西”</p>

“不是，阿儂的本事真的很厲害，不信你看！”皇甫晟拉著岳連霄來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從胸口掏出一個哨子，他最近與那黑鵰培養感情，就是用這哨子呼喚它</p>

他猛力一吹哨，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然後就期待地望向天空，心頭有些忐忑，並不是很有把握一定能將黑鵰呼喚來</p>

沒幾息的功夫，振翅的聲音由遠而近，皇甫晟面露喜色，岳連霄則是一臉戒備，這種振翅聲一聽就是猛禽，他快步將皇甫晟閃電拉離窗邊</p>

皇甫晟才剛閃開，眼睛一花黑鵰就飛了進來，因為他站得離陌生的岳連霄太近，黑鵰就沒有飛到他手上，而是停在了屋內的盆架上，從它爪子上落下了一個東西，是一個小籃子</p>

皇甫晟想上前查看，卻被岳連霄警戒地攔住，“這黑鵰……”</p>

“就是阿儂送我的鳥兒啊！”皇甫晟一個高興，沒發現自己居然成功掙開了岳連霄的手，直奔到黑鵰前，彎身撿起地上的籃子“啊！是阿儂給我的梨子！”</p>

岳連霄沒有阻擋皇甫晟，是因為他發現黑鵰的確沒有敵意，看著皇甫晟給那只黑鵰餵食肉幹，一人一鳥很是親近，他目光漸漸凝重起來</p>

“這只黑鵰真的是趙儂馴服的？”因為那籃梨子，岳連霄心裏其實已經相信了，只是關於那女人的事他忍不住又再確認一番</p>

“是啊！它叫做毛蛋……呃，很特別的名字吧”說到尊貴黑鵰的賤名，皇甫晟還是笑得有些勉強</p>

岳連霄倒是很自然就接受了這個名字，他小時候還叫驢蛋呢，毛蛋算什麽“她馴服的都是黑鵰嗎？”</p>

“當然不只，我見過的就有三、四種猛禽阿儂是真的很了解她的小夥伴們，比如她會特別交代我毛蛋愛吃兔肉，喜歡飲山泉水，阿儂也送了趙參將一只珍貴的猛禽，那可是海東青呢！”</p>

聽到最後一句，岳連霄倒抽了口冷氣</p>

海東青這種猛禽的珍貴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除了速度極快，還飛得高，在雪地裏堪稱無影殺手，女真人以前馴養海東青是用來獵食冬日以蚌為食的天鵝，好取得天鵝吃下的北珠</p>

看來，他有必要再去找那女人好好的聊一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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