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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百年同約,今餘獨守 弟子陳青山,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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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百年同約,今餘獨守 弟子陳青山,恭送……

長恨絕仙解開了?陳青山心下一驚, 趕忙靜下,透過吳塵體內亂做一團的靈力, 端詳著他的心脈。

長恨絕仙本就不易察覺,陳青山上一世和吳塵相處五百年都未曾知曉,若非極天峰兩位前輩告知,陳青山恐怕都無法發覺吳塵身上還有這道心鎖。

而現在,正如沈覆所說,吳塵心底的枷鎖已經再無蹤跡。

“所以他剛剛,不是想殺了吳塵,是在幫吳塵解開長恨絕仙。”沈覆長老無聲喃喃。

所以他不是故意折磨吳塵,只是解長恨絕仙的過程本就痛苦。

所以餘寂撞上沈覆的劍,根本不是裝慘賣可憐。

解開長恨絕仙十分艱難, 稍有不慎便會導致兩人一同暴斃。餘寂一早就說過他無法晉升, 所以特地過來幫吳塵鋪平未來的仙路?

他為什麽不解釋?

為什麽說那些模棱兩可的話?

為什麽任憑自己拿劍指著他的咽喉?

大腦像被巨錘重擊, 沈覆臉上失去了一切表情, 整個人一下蒼老了不少,他僵硬回頭, 靈山無情道宗的餘長老垂著頭,面色蒼白如紙, 廣袖白衣鋪散在地,肩膀、胸口淌出的血染紅白衣, 如花般盛開。

他的動作停留在沈覆拔出劍的那一刻, 眼神望著吳塵的方向渙散。

解脫, 餘寂的解脫,是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再扶吳塵一把,助他未來通暢, 再無挫折。

“餘寂……餘寂?”沈覆跌跌撞撞的跑到餘寂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觸及到的皮膚失去了活人的溫度,殘存的熱量也在沈覆指尖流失。

餘寂身上只有兩道傷口,全是出自沈覆的本命劍。

解開長恨絕仙,餘寂大概已經力竭,更不用說調動靈力去治愈貫穿心口的傷。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為什麽我沒早點發現?沈覆大腦一片空白,他抱著餘寂的屍體,腦中似乎有無數道念頭閃過,又連一個清晰的想法都抽不出來。

餘寂明明說他改了,他說他早就改了。他教了吳塵二十年,把吳塵視若親子,又怎麽可能會突然對吳塵下毒手。

我卻還在懷疑他。沈覆絕望地想,他呼吸間全是血腥味,粗重喘息良久,沈覆似溺水般拼命呼吸,猶覺胸口疼的發悶。

良久,他迸發出一聲哭喊。

……

吳塵睜開眼。

他的記憶停留在餘寂對他溫和的教導,還有那個難得的擁抱中。

而後的事,都不太能想得起來了。

只記得很痛,然後……

然後靈海開了,神識驟然一清,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吳塵感受著自己體內的靈力,周天運轉,他驚喜地發現自己居然一下子突破化神境,直接一躍到了合體巔峰。

甚至比陳青山合體中期的修為還要強上一點。

吳塵正想坐起,轉頭就看見了趴在被子上的陳青山。

“青山,我——”吳塵剛想分享自己晉升的喜悅,陳青山擡起頭,看著他,對他道:

“師兄,餘長老的棺停在百獸窟。沈長老也在等你。”

“你說什麽?”吳塵耳朵聽見了,大腦卻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陳青山嘴巴一張一合地在說什麽。

“師尊……我爹他怎麽了?”吳塵抓住陳青山衣領,“陳青山,你不要用這種事和我開玩笑,師尊他好好的,對我叮囑完,他還要回去晉升,你別咒他!”

“師兄,餘師叔他幫你解開了長恨絕仙,然後……”陳青山說不下去了,餘寂也曾是他的老師。雖然是上一世的事,但餘寂對他的教導之恩,陳青山從未忘記過。

吳塵楞神片刻,緊接著推開陳青山,連外袍都來不及披,鞋也來不及穿,就往百獸窟趕。

陳青山抿著唇,抓了一件吳塵的外袍,跟了上去。

百獸窟內,沈覆長老扶著餘寂的冰棺,站在百獸窟深處祭壇的最中央。

陳青山趕來時,吳塵正小心翼翼地靠近冰棺槨,看向棺材中靜臥的餘寂。

“師尊?”吳塵的手隔著冰棺材蓋,那冰極透極寒,光是靠近,吳塵眼睫都沾上了霜雪。

“吳塵,你小餘叔要是知道你會來看他,一定會很開心。”沈覆語氣嘆惋地道。

吳塵僵硬轉頭:“師叔說什麽?我不明白。”

“你打小聰明,應該也能猜出來。”

“餘寂一個修無情道的,他資質比別人差,從小就比別人更努力十倍百倍,哪來的時間去談情說愛。”

沈覆面無表情地說著真相,他目光略過吳塵,盯住棺槨中沈靜的臉,竟有靈山弟子一絲荒誕的希冀,盼望餘寂會突然睜開眼,怒斥著讓他閉嘴。

他不是最在乎吳塵這個孩子嗎?盡心捧在手心養護,如今沈覆就在吳塵面前掀他的短,餘寂若還有心,總該有點動靜——

餘寂和吳塵的母親,連面都沒見過,更遑論相熟相知。沈覆剛想開口,忽而心致闌珊。

他忘了,餘寂是誰?以無情道半步成神,死在晉升前夕,自己捉著劍,捅穿了自己的心臟。

餘寂哪裏還有心呢。

沈覆嘆了口氣,他對吳塵道:“餘寂並非你生父,但他把你當親子是真的。”

“他閉關之前,一直在教你怎麽處理無情道宗的事物?餘寂身死一事不可被外人所知,無情道宗的事物,依舊由你負責處理。”

吳塵木楞楞地重新看向餘寂。

“有什麽話想說,就說吧。”

吳塵就只是看著,手指在冰棺上摩挲。

沈覆搖了搖頭,他對陳青山道:“過來,拉走他。”

陳青山抿了抿唇,上前將捏在手中的外袍披到吳塵身上,摁著吳塵的肩膀,帶他後退了幾米遠。

沈覆不知做了些什麽,棺槨中透出星星點點的光,遍布整個百獸窟。幾粒星光散到陳青山和吳塵面前,陳青山仰頭看著滿天星光,其中一顆落在了吳塵鼻尖上。

像餘寂最後點了點吳塵的鼻尖,用星光傳話,跟他說,孩子,別怕。

吳塵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棺槨中散出的光終究歸於地底,融入靈山的土地,冰棺也徹底消融。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叫餘寂的人,會默默註視著靈山每一個學生了。

陳青山扶著吳塵,他倏然回憶起過去在餘寂座下修行的時日。

沈覆和餘寂的爭吵,陳青山斷斷續續的聽到了一些,他不知道誰對誰錯,或者世界上本來很多事,都不是能簡單的用“對錯”二字決定的。

但陳青山知道,餘寂長老作為師長,絕對是值得尊敬的、無可指摘的良師。

還有吳塵……兩世了,陳青山才知道吳塵竟然不是餘寂的親子。可就算不是親子,餘寂長老也一直竭盡所能去托舉吳塵,這種情義,有無血緣關系又有什麽區別。

他偏過頭,吳塵一言不發。沈覆已經離開了百獸窟,吳塵還呆楞楞地站在原地。

“師兄,回無情道宗嗎?”吳塵的目光懵懂迷茫,陳青山伸手想遮住他的眼睛,帶著他離開百獸窟。

在視線被寬厚掌心覆蓋之時,吳塵聯想到自己小時候,餘寂不太會哄孩子睡覺,每次吳塵睜著眼睛看著他,餘寂就會這樣遮住他的眼睛。

看不見現實,就會沈入夢裏。

吳塵猛地拍開陳青山遮住他眼睛的手,環視一圈百獸窟,如夢方醒。

他奔向百獸窟深處中心的祭壇,冰棺已經消融,餘寂也歸於靈山的厚土。

吳塵俯身,跪在原本冰棺的位置上。

“師尊……”

他一彎腰,頭重重磕在地上,同時,眼淚也砸在百獸窟的巖石地板中。

陳青山看向吳塵的背影,緩步向前,走到吳塵身邊,一撩衣擺,和他跪在一道,深深一拜。

弟子陳青山,恭送餘師尊。

最後,陳青山擡眼,身邊的吳塵正埋著頭,肩膀一抽一抽,泣不成聲。

陳青山碰了碰吳塵的肩,他低到幾乎聽不見的抽泣立刻停止下來。

半晌,吳塵哭到發紅的眼睛和臉頰猶在發燙,他艱澀地調整著呼吸,抹了一把臉。

“……我是不是該回無情道宗了?”吳塵嗓音發悶,努力平穩情緒道。

陳青山用拇指抹去他眼角暈開的淚痕,道:“沒事的,你先休息,我去處理那些事,再不行找無情道宗的師兄師姐。”

吳塵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臉上憋出的不正常的紅暈也終於散去,額頭一片血痕慢慢恢覆。吳塵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剛想邁步,一個趔趄差點又摔倒在地。

陳青山趕忙攙扶住他,吳塵晃了晃腦袋,撐著自己挺直腰桿。

“走吧,我得回無情道宗。”

陳青山擔憂,卻拗不過吳塵,於是慎之又慎地跟在吳塵身邊,隨著神游般恍惚的吳塵離開百獸窟。

終於見吳塵離開百獸窟,沈覆收回神識,回視案前書冊,提筆沾墨,面對空白的紙張,遲遲落不下筆。

餘寂一死,沈覆肩上的擔子更重。他原本面容年輕,只有鬢發雪白。在吳塵昏迷的短短幾天,沈覆臉上也添了幾道皺紋。

本來餘寂若是成功晉升,成為準神,餘寂就能是靈山最大的底氣,他會成為所有弟子的倚仗。

筆尖的墨滴滴在紙上,染開一團礙眼的烏痕。

沈覆本想就這墨痕繼續書寫,卻發現無論如何,那團墨痕都礙眼得慌。

沈覆原先對餘寂做過的那些事一無所知,得知後也只是努力勸自己不要在意,勸餘寂趕緊放下。

……罷了,罷了。

沈覆自嘲一笑,他揉爛手中的紙,仰頭見日,竟不覺日暖。

重新展開一張紙,沈覆也沒什麽處理事件的興趣,他隨手寫下幾句詞,便丟下筆,站起身,離開了案前的方寸之地。

窗外的風吹過,拂幹紙上的字跡,那張紙輕飄飄的,上面的字,每一筆每一畫都像用盡了力氣:

“浮白驚濤破太平,盛景難覆海難清。百年同約斬皓月,今餘獨守望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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