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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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浴火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浴室外鬼使神差地問周玎:“周汀,你會說夢話嗎?”

她正在刷牙,聽到這句話動作一梗,含著泡沫偏頭看我,眼神裏帶著一點疑惑。

“不會。”她放下杯子,回答得幹脆利落,“怎麽?”

我搖頭說沒事,我昨晚上可能又做夢了,然後聽到有人說話了。

“哦?”她意味不明地拖長了音調,手撐在洗手臺上,低頭漱了漱口,緩緩擡眼看著鏡子裏的我,“說什麽了?”

“……沒聽清。”我避開她的目光,隨口敷衍了一句。

總不能說餘翎我啊,一個跟你分手了的前任,對你周汀還念念不忘,天天晚上做夢夢到你吧,剪不斷,理還亂。我轉身準備去外頭坐會兒再去洗漱,等周汀一切搞好再說。我想再洗個澡,用的時間比較長。

可我還沒走出浴室,就被她隨手拽住了左手手腕,突然而來的溫度捏的我一顫。

“怎麽了?”我回頭看她。

“你一起來刷牙。”她松開我的手腕,輕輕靠在盥洗臺前。

“我侍會兒要洗澡,我等你好了再說。”

“得了,我好了。”她俯身吐出了最後一口泡沫,走出浴室推我進去了“再說了,又不是沒一起洗過澡,搞得我哪裏沒見過一樣。”

那今時不同往日,舊事還不能重提呢,我做不到問心無愧。我現在的身份跟之前不同,哪能跟之前一般坦坦蕩蕩?我沒理周汀,直接關上了門,浴室是一個很私密的地方。

況且就算之前是愛人關系的那段時間,坦誠相見的時候,我也在內心建設了不久。

我打開水龍頭,把水開到最燙。滾燙的水從頭頂傾灑下來,我撐著浴室的墻壁,任由水流沖刷著後頸。霧氣好大,我整個人好像躺在海裏一樣輕飄飄的,我突然感到我胸腔的擴張和收縮有點困難,簡而言之就是呼吸。

我想把雙手都撐到瓷磚墻壁上穩一穩,結果上面都是水霧,太滑了,撐不住,整個人就前仰地倒了下去。膝蓋和手肘狠狠的磕到了石板,瓷磚的縫隙也割開了我的皮肉。

人的皮囊真的是相當不堪一擊。

我突然想起來,從昨天晚上起,我只吃了兩根棒棒糖,一根青蘋果和一根混合水果。

不過我已經沒有力氣去管了,耳鳴和頭疼都來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我想用左手去夠一下能支撐我的邊緣,卻絕望地發現自己在洗澡,身上什麽也沒穿,什麽也沒戴,不像往常一樣有假肢幫我,我真覺得我像一只被人在雨夜拋棄的流浪狗。

我用手肘把自己一點一點的挪到了浴缸旁邊,打開水龍頭把冷水加滿,等待水滿,依靠一點點力氣和地球的地心引力,嗵的一聲就墜入了冰水中,濺起的水花要比剛才摔倒時的還響。液體瞬間包圍了我,從每一寸皮膚蔓延開來,仿佛一股電流把所有的感官都逼得麻木。

水花很快就平靜了,我也是。

我緊緊的閉上了眼,閉氣把頭沒入水中,冷冽的液體像千根針,刺進耳道、鼻腔、眼角,這種刺痛讓我從頭到腳都清醒了一些,世界終於變得好安靜。

“餘翎!”周汀第一次那麽大聲吼我。我要感謝很多大酒店的浴室的門是滑軌的,並沒有鎖,這讓周汀可以輕而易舉的闖了進來。我幾乎是被她扯著岀來的,還嗆了不少水。嘴唇貼上了什麽物體,我來不及辨認,也無暇躲避,只是本能地張開嘴。

那是如同浴室蒸氣般溫熱和濕熱,它渡給了我一口好長的氣,讓我終於恢覆了正常哺乳動物的呼吸,浮出了水面,得以喘息片刻。

我睜開眼,最刺眼的頭頂射燈被人的身體擋住了,理所當然的,這個人是和我在同一間房的周汀。周汀新換上的的襯衫跟她一樣變的濕漉漉的,她的臉近得過分,鼻尖幾乎要抵著我。

她跪在浴缸裏,死死用手扣著我的後頸,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剛從深海裏打撈上岸,我分不清她的面上到底是洗澡水還是淚水。

我伏在她肩上咳了好一會兒,連眼淚都是被嗆出來的。周汀的手還扣在我後背,像是怕我下一秒又沈下去,死活不肯松。

她的手在顫,整個人也在抖,我可以看見水面上抖動的水波紋。

“小翎,你怎麽樣?”她收起來了近日的模樣,溫和的好像好久好久以前,面上是顯而易見的慌亂。

短短的這幾分鐘內,我想了很多很多,這樣好的一個人,讓我守著記憶孤獨終老一輩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我仰頭看著她,唇瓣微微張開,喉頭滾動了一下,卻什麽都沒說,光喘著。兩個身高不算矮的成年女子在同一個浴缸裏,怎麽說都是擠的,我全身無力,手只能半搭在她的腰上。

水很涼,但我的靈魂被她的眼淚所灼燒。

水很臟,我留著血,她的手也沾上了一點。她終於意識到這一點,松開我,去夠一旁的毛巾,卻又因為動作過大,帶得水晃了幾下,濺濕了她垂下來的發絲。

“餘翎。”她又叫回了我的大名,我輕輕的嗯了一聲。

“你瘋了嗎?”她又從往日的周汀變回了近日的周汀。

“…只是餓了,昨天晚上你見到我的那會兒我還沒吃飯,所以現在低血糖了。”

她像是被我的回答氣笑了,嘴角牽動了一下,卻沒真的笑出來。松開了手,轉身要走。濕透的襯衫貼在她背上,勾勒出漂亮的肩胛線條。我的手還半搭在周汀的腰上,見此,我指腹微微收緊。

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她剛一動,我就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腰。

“別走。”

周汀見我沒有要松開的意思,嘆氣道:“你得吃點東西,我去幫你拿。”

很像一個經典的選擇題,愛和面包。周汀覺得低血糖的我現在需要很多很多面包,可是不止只有我的脾胃在吶喊,我的心也叫囂著要好多好多的愛,饑餓的人囫圇的吃著,同時貪戀著更多的好。可惜我現在己經不是十九歲的餘翎,可以毫無顧忌地撒個嬌,說姐姐你抱抱我就好了。

我垂下眼,低低地笑了一聲,也不知是在笑什麽,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撐著浴缸邊緣想站起來。可四肢依舊發軟,稍微一動,額前的發絲便順著水滑下來,擋住了眼睛,模糊了一切。

周汀背影窈窕,襯衫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一覽無餘,很符合中國美學的留白美。但從浴室離開時的背影,在我看起來時就很絕情。她剛剛明明抱著我,明明眼裏含著淚。如果要把一個人形容成一個季節,周汀難以比擬,但卻最像夏天的暴雨,在一個瞬間給予極致,卻又在下一個瞬間抽身離開,連腳步聲都消失得幹幹凈凈。

總而言之,我不喜歡那種感覺,也是我討厭夏天的一部分原因。

暴雨後,她給我留下了石榴和皂角的氣味。這比什麽都不留更加殘忍,我真的有想過就守著這點殘餘念想在原地待一輩子。我不知道周汀身上那個分割我們的傷口有沒有痊愈,但我知道我的還在不斷流血,連結痂都不曾有過。

怎麽說呢,溫存的假象才是最鋒利的刀,割得人血肉模糊,連疼都不敢喊出聲。越想起過去的事,就越無力,飄忽的惆悵就又湧現出來了。

所以人要向前走,不要回頭看。

所以周汀應該放任我溺於水中,而不是回頭看。

周汀好像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頭撈我,有一種死犟死犟的態度,像是惡海上最偉大的捕蟹水手。不知道是她太固執,還是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比她更合適來收拾我這種狼狽透頂生存於潮間帶的東西。

她又回頭了。

她從外頭回來,沒急著擦幹我身上的水,而是掏出了一根混合水果味的糖,直接拆開塞進了我嘴裏,是從我口袋裏拿的。

“先把這個含著,別暈過去。”

我看著她,嘴裏含著糖,輕輕地舔了一下齒尖,含糊地“嗯”了一聲。我貪婪的吮吸著口腔的味道,試圖在多種混合多嘗出點我想吃的石榴味。

話畢,白色的浴巾蓋在了我的身上,像是裹屍布,象征新生或告別的帷幕。她蹲在我面前,手還按著浴巾的邊角,沈默了一瞬,終於還是擡起手,慢慢地擦拭我的臉。她的動作輕柔得讓我有點不適應,好像生怕擦碎了什麽不該碎的東西。

“能走嗎?”她問我,語氣難得放緩了一些。

我舔了舔齒尖上的糖,味道已經淡了,混合的果香在口腔裏殘存著一點甜膩,我咬碎最後一絲不舍,點了點頭。

“走吧。”她站起身,拉住浴巾的一角,把我裹得更緊了些。她的手還是溫熱的,握住我的手腕時,指腹輕輕按了一下,是周汀確認時慣有的下意識動作。

我被半抱半撈的送回了床上,真是麻煩周汀了,今天晚上還那麽麻煩多事,現在還多了一個麻煩的我。

“要麽你今天晚上就不要跟我去了,休息好我讓司機來接你?”周汀單手撐頭側躺在我旁邊。

我搖搖頭,我說我答應了就一定會去的,我向來說話算話。

比起燕京,周汀在申城真的可以算得上人生地不熟,不過沒辦法,她要開疆闊土。

她說,睡吧,餓了你叫我,時間到了我叫你。

然後我就跟被下了蒙汗藥一樣,又沈沈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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