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贖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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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贖約

車內沈默得像深海,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嗡鳴聲,像潛水時耳邊耳返的水壓,幽遠而黏稠。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燈光在她瞳孔裏投下濕潤的反光,像港口夜裏的航標燈,一閃一閃。

我說姐,我困了。她的目光實在溫柔得叫人難受。

“小翎,你還有得選,不是麽?”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脖子,“如果不想就不去了,其他東西,有姐姐在呢。”她的手掌微涼,指尖落在我頸側時,血管淺淺地跳動著,我下意識僵了僵。

“我明天會去公司見他的。”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看過你拍的Tide ,你做的很好,不是麽?”

我聽後沈默了很久,不知道怎麽回答姐姐。

“所以,你能自私一點嗎,餘翎?”她接著開口,聲音像夜霧裏隔著水面傳來的汽笛聲,遙遠又哀傷,“姐姐希望你能自私一點,這也是姐姐的私心。”她的手按上了我的肩頭。

活得自私一點麽?這話好像誰從前也對我說過。

“姐,我會去見他,”我給她指了指我的斷指,“但絕不是去接手。”

我自然是不會從的,要不然顯得我的斷指很搞笑和廉價,以及往前做的所有、所有、所有的事情看起來都像放屁的無用功。我用兩根手指為代價,換來了一條路。

也夠本,不是麽?

我跟著我姐上樓,洗漱,一氣呵成地躺在床上。

躺在床上後,我又玩了很久的火機,在那之後我又新買了一個放在我的身邊。就這麽聽它"叮叮"的又開又合,一下又一下的像是之前周汀撫摸我的下頷一樣。

於是乎,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像潮水留下的沙痕,關於我的十九歲,其中也有周汀。我從前是聽從了周汀的建議才選了編導,但我也有私心,因為如果選了編導就可以周汀站在一條相似的路上。

我說我好像沒有很遠大的夢想,可能這句話說得太莫名其妙,那時的周汀都沒有回答我。

我在夢裏了問了一次這個相同的問題,“我好像沒有很遠大的夢想。”這一次她給了我答案。

周汀總在我孔洞中的縫隙當中出現,比如夢。

“你為什麽選擇了現在的這條路呢?”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夢裏的周汀拿著我的火機,火光在她眼裏閃爍出琥珀色的微光。

“因為周汀。”我擡頭望向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周汀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像風吹動湖面的波紋,輕淺又不易察覺。

“餘翎,如果我跟你說實話會很殘忍麽?”她問,語調輕柔得像雨夜裏輕敲窗欞的手指。

我說不會。

“人本性自私,你從來都是為了你自己。”她指尖的火機又“叮”地合上。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那枚火機的金屬邊緣,金屬與金屬的摩擦聲細微而清晰,像是夜潮拍打岸邊的碎響。

火光熄滅的瞬間,周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我望著她,喉嚨被她扼住,像是那個火機。沒有空氣,火苗無法燃燒,連呼吸都滯澀起來。

“人是不會為其他人而活的。你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能夠靠近我。你在怕我不會停下腳步等你,不是麽?”她思考了一會兒,“依我看,還有一點是為自尊心。”

我擡頭看向周汀。她又笑了笑,眼角彎彎像月牙,眼底的琥珀色光芒像是火苗搖曳時的最後一抹溫度。我看迷了眼。

“你覺得我說的對嗎,餘翎?”

“對不起。”

“其實沒關系的。”她輕聲說,“人都是這樣。”

然後,她按下了火機。

“叮。”

光亮再次跳躍而起,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淡去。她目光下被映照出的是滾燙而鮮活的我,讓我一種能被點燃的錯覺。

“但自私一點也無妨的,我也是自私的,我希望你永遠是我的。”

是枯木,即便一百個生死,請也許給你燃燒。

請為你自己而活。

我猛然睜開眼,看了眼手機,才早上五點。

周汀是真正的塞壬,她臨走之前在我耳邊的低語,剖析出了一個血淋淋的事實。夢中的她從背後舉起我那只斷手,讓我正視它,說你看,人總要失去點什麽的。親手讓我看清,我不過是個被自己欲望驅使的溺水者。

我閉上眼,試圖從昨夜的夢魘中剝離,可那個火機開合的聲響、她眉眼彎彎的笑、她溫柔卻致命的剖析,全都如影隨形,根植在腦幹深處。

偏偏我清醒的很,睜眼後就睡不回去了,喉嚨裏像被鹽堿刮過,苦澀得發幹。

床上的火機打開著,很危險,如果我給它上了油和火石,說不定今天早上我己經被火燒死了。

或許我早就死了,燒死在昨夜那個燃燒的夢裏。

我幹脆直接掀開被子,光裸著腳踩上大理石地板,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小腿。

我去洗了澡,我洗澡時總喜歡把水開得很燙很燙,避免人的四肢落在麻木裏。

那天早上,我借了我姐的衣服,顯得正式點。我總不能穿著老頭衫去見老頭。但是我還是按照習慣把襯衫袖子卷了兩道,露出小臂和手腕。

到港口附近時己經快八點了,風很大,把我額前的碎發吹得四處亂飛。

這裏總是有海水和鐵銹混雜的味道,是幾代人生命的銜接處。

我姐壓了壓我的領口,說她就不進去了,我自己進去吧。

我“嗯”了一聲,沒看她,抿了抿嘴,推門而入。

我知道我心裏的那一桿秤總是不太平衡,我對我姐姐的選擇還是愧疚的。

但若當真什麽都不做,渾渾噩噩的過日子,才是真正對不起我姐姐所付出的。

談話的過程,沒什麽好細說的,沒什麽意思,也沒多難猜。是拉鋸,是碰撞,是生硬的撕扯。

最終結果就是他要和我對贖,給我兩年時間,其間給我斷供,如果沒拿出成績就自己滾回來。

我說行啊。

我父親說我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我說那就對了不是麽,我現在殘疾,沒有接手的能力。金屬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動作帶出細微的零件摩擦聲。我知道假肢這玩意兒確是挺吸睛的,況且還不是仿真的。

他放下了手裏的鋼筆問:“你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手殘疾,接不了手啊。”我彎了彎唇角,“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沒有因為我殘疾放棄我啊?”

“你覺得這是在開玩笑嗎?”

“我當然不是在開玩笑。”我坐得挺直,“我是在提醒您,或許我是個無可救藥的逆子呢?”

“這是你享受了家裏那麽多年後的責任,你以為你這樣,就能逃掉責任?”

我垂下眼睛,嗓音卻還算平穩:“我從前也以為這是責任。小時候我覺得我多責任就是聽話、讀書、考好成績、別讓您丟臉。”

“難道不是?”他終於開口。

“可那不是責任,那只是交換條件。我乖,我聽話,您就養我,就不罵我,就帶我出國過年,給我買禮物。可只要我一不聽話,一說不,一拒絕,您就開始收回一切。”

“責任,是在不交換的時候,還會繼續做的事情。可您和我,講交易比較合適。所以我們之間,幹脆談交易吧。”

他攥緊了手裏的鋼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哢”的聲響。

“你這是詭辯,你去看看,誰家不是這樣養孩子的。”

“您覺得,我的責任就應該是成家和立業,結婚生子,是吧?”

父親沒有接話,只是冷著臉看我。

“可能不能如您的願了,因為就連成家這第一項我也做不到,別太驚訝。”我盯著他的眼睛繼續開口道,“因為你女兒我啊,是個同性戀,你眼中徹頭徹尾的逆子啊。”

父親原本穩住的臉色一下子破了防,仿佛有人當頭潑了他一盆冰水。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瞬的不敢置信,隨即迅速被慍怒覆蓋。他張了張嘴,卻像是被什麽卡住了喉嚨,沒能第一時間發出聲音。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低沈得像是壓著火。

“我說,我喜歡女人,我是同性戀。”我字句分明,“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他聲音發抖。

“我一直是這樣的,只是你從沒看見過而已。”我摸了摸下又道,“從小到大。”

他重重地把筆筒砸了過過來。

我扭過頭很輕松的就躲過了,看著那個筆筒滾了兩圈,停在腳邊。

“我知道你現在很想否認,想說我只是叛逆,只是一時糊塗。”我垂下眼睛,“但我告訴你,我己過了對自己的選擇有懷疑的時候了,這是我活得最清楚的一件事。不是階段,不是好奇,更不是受什麽影響。它是我,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從十幾歲開始,每天早上醒來都要面對的自己。”

“住口。”他說,聲音顫抖。

“我現在什麽也不求了。”我平靜地說,“就當我是個不合格的產品,壞了。該處理就處理,別再當我是個能修好的機器。”

我說完,就起身出了辦公室,沒有再浪費太多口舌,畢竟我沒有多少時間。

兩年的倒計時,從現在開始計時。

斷供對贖,我們雙方都覺得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他用兩年押我一生,我押兩年換我一生。若我幹不出成績,由他發配。

很公平,買賣己定。

不虧,甚至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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