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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假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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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假肢

天快黑的時候,飛戈把車開上盤山路,開到了崗仁山城,從家裏拿回了那兩件交織的袍子,疊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對我說,走吧,餘翎,我帶你去見個人。

那是一個偏遠的地方,四周都被蒼茫的山脈包圍,身邊長著半人高的青草。

然後我見到了一個蒼茫如山的人,並非蒼莽,是壯闊。身上是一件脫皮的麅皮褥子,上頭絨毛已經隨著時間飛走了,露出粗糲的皮革。

晚上很冷,塘裏的火苗顫著,與之對比是他磨刀的手。

刀和手都閃著銀白色的閃光,像是崗仁的星星。

他坐在火塘邊,刀刃在指間翻轉,映著跳躍的火光。他的手指很穩,雖說是裝了假肢。但動作依舊流暢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那只手,一半是真骨,一半是鐵的。鋒利的刀鋒輕輕擦過木頭,帶起一縷細碎的刨花,落在火塘旁的灰燼裏,瞬間便被夜風卷走。

他的臉埋在陰影裏,只有偶爾火光映上去,才顯出幾道深刻的皺紋,像是被山風和雪水雕刻過的巖壁。他沒有擡頭,只是在手裏的東西上繼續雕琢,開口:“來了?”

飛戈嗯了一聲,跪坐在席上,然後開口:“叔公,我想請您幫個忙,就當是幫幫仁青。”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收起刀,吹掉木屑,擡眼看向飛戈。他沈默了很久,火塘的光映在他臉上,浮起一層深色的陰影。他的指尖無聲地摩挲著刀柄,撫摸上頭的雕紋。

他淡黃色的眼睛盯著火光許久,終於緩緩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說吧。”他低聲道。

飛戈把我拉到他跟前,說:“和您的情況一樣,樣外事故。”他舉起了我的左手,然後向那人攤開,了當的展示了出來,毫無保留。

“嗯……多久了?”他摩挲著下巴上的白色胡茬子問我。

“去年冬天,十二月十九。”我動了動左手。

“又是積雪的時候麽?”火塘的光映不清他的臉,只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影。刀鋒收回刀鞘,他的手掌順勢覆在膝上,假肢的金屬觸感在跳躍的光影中泛著暗淡的冷色。

“仁青的那場雪崩。”他說,嗓音嘶啞,像是被風雪打磨過,“我也在。”

我一楞,飛戈沒有看我,仍然專註地盯著火塘。被喚作叔公的那人擡起手,火光映著他的手掌,三個指節齊齊地斷在指根處,剩下的兩根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像是常人計數的動作。

“命大,三根手指換了條命,夠本。”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他的袖口下露出連接手腕的假肢,舊金屬與歲月磨出的粗糙皮膚相接,宛如嶙峋的山石與冰川凍結出的裂隙,既突兀,又生生嵌合在一起。

他的手臂上紋一只鷹,我想說,真是漂亮極了。跟我在崗仁山上拍的金雕簡直一模一樣。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伸手撥了撥火塘裏的木炭,火光跳了一下,他眼底的顏色更加蒼黃。他緩緩地擡眼看向我,“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我說叔公,我叫餘翎。

他哼哼地笑了兩聲道:“你的手跟我差不多,不嚴重。能做,但要等。”

我問叔公要等多久?他說等什麽時候下雪了來找他就好了。

我想了想,輕聲問道:“崗仁的雪,什麽時候來?”

飛戈正準備掏手機看,叔公開口打斷了他的動作,說不用那麽麻煩,天亮之後就會下雪了,有什麽事就天亮再說吧。飛戈放下了手機,輕輕點了點頭,說不打擾了。

我很好奇,在這樣一個快要到春天的季節裏,怎麽會下雪呢?

舒裏一直坐在車裏等我們,把車熱了好久。她問飛戈假肢的事怎麽樣了,張飛戈說成了。我才發現他們早就通過氣了,我都不知道今天是來見誰的。

山風冷冽,吹得我渾身發抖。那晚我們三個神經病一夜未眠,先是比賽引體向上做得多(我打包票這是欺負殘疾人)然後抱著進山之前在小賣店的補給品,坐在皮卡車頂看星星。

“唉,知道嗎?”飛戈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安靜,低沈而清晰,“有些星星,實際上遠在光年之外的他們早就炸了,但它們的光還在,直到我們看到那一刻。”

我看向飛戈,他的眼神有些遠,似乎是在想些什麽。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我,神情變得認真。

“小翎,”他開口了,“禮尚往來,能不能幫我個忙?”

“幫你什麽忙?”我問。

他拿起旁邊的罐子玩弄著,像是想了很久才開口:“像是我當年教你的那樣,繼續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吧。”他末了補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話,寫寫仁青,他會很開心的。

我其實不覺得飛戈的內核很悲劇,他好像看得很開。

寫仁青啊,之前周汀也讓我寫她來著。

舒裏趴在旁別說她不同意,她不會在相信我寫的東西了,上次看完潮就難受了好久不說,又來個超前點播的春分。我一邊狂笑一邊抽她的背,我說你是尊貴大會員,我馬上連夜趕工一篇和斷背山相當的本子給你看成不成,符合你的口味和我的風格。

“補藥啊!!!”舒裏氣急敗壞,幾乎要把我從車頂推下去。

我翻了個身,穩穩當當的躺在了頂上。

“舒裏!飛哥!快看,下雪了!”我拉了拉舒裏的袖子,面朝著天,雪花先降到了我身體海撥最高的鼻尖。

舒裏手機查了天氣預報,“奇怪,這上頭之前明明說今天晚上天氣很好的來著……”她嘟囔著,眉頭微微皺起,仿佛不太理解為何預報完全不準。

“叔公真厲害。”我轉頭對飛戈說。

飛戈繼續擡著頭向上望,嘴角微微上揚。

我說,二位,待到來年,雪化春分至,我就要回曼城了。休息時間結束了,是時候把自己缺的地方補好,整裝上陣了。

“來,一人一個。”飛戈他突然遞過來了兩條吊墜,吊墜上掛著一顆小小的石珠,是之前飛戈脖子上的天珠。

原先一條繩子上有三個,被他拆成了三條。

飛戈看著我,神色沒什麽變化,像是早就知道了。他輕輕笑了一下,把手裏的吊墜塞到我手上,然後松開,掌心裏那顆小天珠在車內映岀來的光下微微泛著暖色。

“去吧,小翎。”他說。

“不論是小翎還是舒裏,”飛戈頓了頓,“要平安。”

雪下了一整夜,天亮後我就戴上了叔公連夜趕工的假肢,擡起指節彎了彎,聯動關節哢噠一聲就就接上了,方便的很,也很合適。

我幾乎沒有怎麽適應,就上手了。

風雪刮過院子,檐角的鈴鐺晃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我看到了天邊雲光中的影子,我知道那是鷹。

崗仁山城常有鷹,我曾問飛戈那雲光裏的影子到底是什麽。飛戈告訴我和舒裏,那是金雕,雪線之上那片天的王。我知道,它也是叔公手臂上那個漂亮極了的圖案。

“為什麽我常常能在路上看見它,它難道不應該是保護動物嗎?”我哢嚓了一張後問飛戈,金雕可是國二唉,怎麽跟碼頭旁邊的海鷗一樣常見。

“因為它從來不屬於哪座山。”飛戈回答到。金雕的疆域是天空,是風與雲交錯的地方。好吧,其實我覺得它可以好好休息,像普通鳥一樣飛往自己的山。

就像海鷗飛往的那一片沙汀,在這片流動的天地間尋找歸途。

我把所有崗仁的照片打包送給了飛戈,整整好幾個GB。

且祝前方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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