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誡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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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誡律

我的狀態越來越好,靈感跟不要錢似的,順暢的跟三分鐘就生了個孩子一樣。我想我在別人眼裏可能不是個正常人,我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我有一種修道走火入魔的狀態,如果停下來仔細觀察我就可以看出端倪。

後來有人這麽評價我二十歲的作品,那是我鏡頭下少有的綠野蒼茫。因為我那時好幸福啊,所以貧瘠如冬日的我的筆下也可以生出春天遍野的花,暈開一頁又一頁的雨季。

周汀也越來越忙,不過正常,臨近她畢業了。夜晚經常能感受到在半夢半醒之間後背突然貼上的溫度,還有虔誠的吻。

但是醒來時,就連餘溫都不存在了,那感覺就好像獨自一人度過了亙久的一生,需要花上好一會去區分夢境與現實,總而言之,我不喜歡那種感覺。每天醒來仿佛一夜回到解放前,恍然總覺得自己還在十八歲沒有周汀的那一年,對我來說無異於天大的噩耗。

我和我的老朋友重逢了,直抽抽的偏頭疼。於是已經遠去的記憶又卷土重來了,像海浪侵蝕堅固的礁石一角。

空虛的東西總要有東西填補,熬夜,寫腳本,畫分鏡,或者做後期,雖然我沒有見過淩晨四點的的洛杉磯,但是曼城還是可以打包票的。

我最近又重新和我的相機陷入了熱戀期。拍出一部好的片子固然很講運氣,但拍片子的機會更是少有,所以我還是多是拍照。也剛好給周汀準備今年的SD卡。

我通常往我的社媒上也傳一份,這也是我們老師要求的。畢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麽,知名度相當重要。本來想把"潮"也傳上去的,但是那個文件好大,我一直懶得搞。所以只偷懶的上傳了一些照片,"潮"不妨可以等一個好時機再向眾人現身亮相。

我也算是小有收獲,關註度和流量不低。還是令我挺詫異的,有不少有人私發郵件問我是否有意向約拍。我剛好得空,覺得也許可以試試,就挑了幾個合適的回覆了。

幾封郵件往來後,我和幾個感興趣的客戶確認了拍攝細節,明確了他們的需求方向。不過他們都是個人客戶,沒有什麽很硬性要求,基本都在曼城本地。

有一位客戶其實離我住的地方好遠,我答應他單純是因為他有一條狗,我是忠實的狗黨。我也沒有什麽很硬性要求,我只是單純有預感哪些人我能拍好,而哪些不行。

我果然還是不適合當攝影師,攝影師真的當真要啥都會拍,我很佩服。

客戶是個德國男人,叫Francesco法蘭科。

有意思的是,一個德國人叫了一個典型的意大利名字,然後還養了一條日本柴犬,這是什麽軸心國組合。經過一個小時的車程,我終於看到了那只叫Hiro柴犬。

進展很順利,我也好好過了把狗癮,我也好想養條狗,最好是大狗。

日子就這麽過著,我一邊接點小活一邊修那可惡的120學分,盡量做到撲到床上倒頭就睡。但是周汀不在,我不太習慣,也算是切身體會由奢入簡難了。周汀是我特定的安眠藥。

睡不好時就經常亂夢,醒來時經常滿身虛汗。

偏頭痛發作的時候毫無征兆,頭痛欲裂的感覺像口腔潰瘍一樣不致命但無解。

我在想我回國的話可以抽時間去看看醫生了,我猜到我大概是有那麽一點問題的,但顯然還沒有到一定的地步。現在不合適看醫生,因為在這裏我亳不懷疑如果我說腿疼,醫生會給我開一雙鞋墊子作為處方藥。

我的狀態還挺好的,除了偏頭痛,睡覺通常能緩解,但是現在覺也睡不好。我覺得可以走一些偏門的方法,或許管用。

周汀的櫃子上有好多好多好多我連名字都念不岀來的洋酒,我看著都無從下手。

於是我拍了個照片甩給舒裏,她比我懂多了,我問她偷哪個好。

舒裏秒回我了一個問號。

她問我哪來那麽多好東西的,我說這些好東西都是周汀的。

舒裏說她才不會給我建議,勸人從良的有,酗酒的可沒有。

我說不講拉倒,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看到櫃子下頭有個琥珀色的玻璃瓶,看著挺順眼,就把它拎出來看了看,還挺沈。

它在周汀的櫃子裏顯得相當質樸啊,並沒有什麽吸引眼球的設計,標簽上有幾個英文的字樣,我不明白為什麽這些酒的名字取的都奇奇怪怪,反正就它人畜無害,就它了。

我輕輕舔了一下,是木頭,香草和焦糖。

然後我就舔了一下又一下。

我睡的很好,偏方相當有用。

我半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半拉身子垂在地上,還有半邊身子被人壓在沙發上了。我用拇指摩挲身上人背頸的棘突,人體頸椎編號為C7的骨頭,也是當中最容易觸摸到的部分。我突然想,如果我畢業後幹不下去了,要不就去幹紋身吧,雕塑也行。

至於我為什麽知道那個骨頭叫C7,當然是之前初中閑的沒事情幹為了畫畫學習了一下。

身上那人問我現在開心嗎,昏黃的燈光灑在她的側臉,映出些許不甚清晰的輪廓。

我搖頭,當然不開心,覺都睡不好,腦子裏仿佛塞滿了濕噠噠的棉絮,連呼吸都沈重得像要淹沒。

她把身子撐起,手指滑過下頜後到我的後頸,癢得讓我打了個抖,被那一瞬間的觸碰驚醒,面前那人是周汀。

原來是周汀啊,酒壯慫人膽,我一下扯上她領子,我說我要在你身上畫畫。

她問我:“同意餘翎這樣做餘翎會開心嗎?”

我瘋狂點頭,我說餘翎會開心的,於是她說好,那周汀同意了。

我帶著細支鋼筆攀上了周汀的肩胛骨,如西斯廷教堂天頂畫中神人之間的觸碰般。這是一塊未經雕琢卻渾然天成的大理石,每一寸線條都美得令人敬畏。

美的讓我手抖,我才不會說其實是因為我喝多了。

周汀賜我了一場獨屬於我的文藝覆興,在那片微微起伏的肌膚上,我送上了我的獻禮——一只銜著石榴花的飛鳥。

飛鳥的輪廓從她的肩胛骨展開,翅膀的弧線貼合著她肌肉的起伏,栩栩如生得像要飛走似,所以我沒有畫她的眼睛中的眼珠。她的喙輕輕銜住一朵盛開的石榴花,花瓣柔軟,仿佛能被一陣微風吹散。鋼筆出墨很好,我下筆很輕,周汀也輕輕地蜷縮起來了腳趾尖。

我將飛鳥的位置選在她肩胛骨最突出的地方,那是力量與優雅交匯的地方,仿佛天生為它預留了一個舞臺。石榴花的細枝延展到她的背側,和鳥的身形融為一體,交織,無處可逃。

“為什麽是飛鳥?”她低聲問,語氣裏帶著點好奇。

我握著筆,指尖在她肩上輕點,隨意地描摹。我很得意的說這是小小翎,這樣她可以棲息在沙汀上了,小鳥最喜歡沙汀了。

周汀問我小鳥會在沙汀上留多久呢?

我問你想讓她留下嗎,周汀說想。

如果這是紋下來的她大概可以一直存在,但這是鋼筆墨水。

我思考了一下說如果是鋼筆的墨水,大慨最多可以留一個星期吧,就算你後悔給我畫了,一個星期後也就消了。

周汀說那也太可惜了,她會想念小小翎的。她希望小小翎永遠留下來陪她,盡管她知道小鳥終歸是會飛的。

我仍盯著那只我畫下的鳥,在上面落下了一個吻。我擡起眼說周汀說,我幫你問問小小翎好不好,看她願不願意跟小翎我分享一個落腳坐標,然後我們一起在沙汀安家落戶。

小小翎是你的,小翎是你的,餘翎也是你的。

然後她笑了,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她伸出手,拂過我被酒氣熏得微微發燙的臉頰,她說:

“我把她們紋下來怎麽樣?”

我一楞,隨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她的皮膚溫熱,呼吸平穩,似乎一切正常,沒有發燒發糊塗。

“你也喝酒了麽?”我小聲嘀咕,眼神裏滿是懷疑。

“那你希望她們留下來嗎?”她突然反問,語氣柔和得像是在低聲哄小孩。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那眼神太過專註,像要把我拆解吞食入腹中的沙塵。

我說,我希望你所希望的。

她說,我希望你不要飛走。

她給我頒布了十誡第一律,如同我是她的座下摩西。我心裏冒出這個念頭時,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可越想越覺得貼切。

我本應該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

但這話若是她說出口,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雙手奉上自己的信仰,主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神是愛。” —《約翰福音》4:8

我終於為什麽那麽多人把自己的愛人勾勒成神了,這跟我之前的觀念是相悖的。我不得不承認我錯了一部分,我也開始迷信,開始渴望命格當中有你,你我的掌紋命理之中有相擬之處。

我是你的。

我是王爾德筆下的夜鶯,我所信奉的真主啊,請聆聽我的禱告,我向您獻身,獻上我的血與翎,我絕對忠誠和熾熱,永遠與您同在。

阿門。

作者有話說: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出自聖經中的十誡。原文為:“You shall have no other gods before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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