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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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石榴

事後已經約莫半夜了,周汀睡得很沈,身體背對著我。

我不愛拉窗簾,百葉窗是半開著的,斜對角的夜光打進來打巧能看見事物的輪廓。周汀背對我,我看不見她的正臉,只有她身體起伏。

她體溫不高,我又靠近貼了貼,直到鼻子碰到了她的脖頸處,把腦袋擱了上去很自然地嗅了嗅,有關於氣味的記憶一下子湧了上來。

我先前以為周汀身上的味道會是沐浴露的味道,畢竟舒某佳的廣告我看了不少,經常在廣告上出現的就有一款石榴味的,在心裏頭我是一直把它和周汀畫等號的。但想來並不是那樣,今天她用了我的沐浴露,其中皂角的味道或許可以混合鋪在她身上,但是蓋不住她本身的味道。

水果調的香水不少,柑橘、莓果、甚至芒果的味道都很常見,但石榴的味道好像一直很少或者說基本沒有。我從沒見過石榴調的香水,包括石榴味的人,周汀真是頭一個了。

我很想問問周汀她倒底是用的什麽,這樣我可以買個同款,想她的時候聞一下也沒差。我後來買過很多市面上有關於石榴的小眾香水,運氣很差,沒一個對的,我只能在周汀上聞到這個味道。

說我運氣差可能也不太盡然?

且說故事的後話,在和周汀分開的那段時間,我在周汀身上香水品牌的老家街頭偶然又遇見了這個味道。

那時剛好十月中旬,快到我姐生日了,我正在外頭逛街,主要目的就是買生日禮物給我姐。

英國還是一如既往的愛下雨,空氣濕潤,街道上時常能看到水珠在地面上跳躍。我在北美上學跟同學耳目浸染養成了個壞習慣,不愛打傘,因為那塊兒不怎麽下雨,還沒有下雪下的多,而且小雨停的很快。所以更喜歡依靠外套、帽子或是快速避雨的方式。

而這裏的人也是,他們早己習慣了溫帶海洋性氣候這種濕漉漉的天氣。小雨打在風衣上沒什麽感覺,反正抖抖就又掉回地上了。水有通性,不論是來自江河湖海的水,又或者是雨。他們總是在流動,潮起潮落,蒸發又循環,來得快又走得快。

天氣變化太快,雨傘反而顯得累贅。

空氣濕潤得讓人有些懶散。祖馬龍算是英國本土都備受推崇的品牌了,是送禮不二選,我其實就是奔著它來的,只是一直不知道送什麽款式。

我走進門第一刻,店員就註意到我了,看到我進來,微笑著示意我需要什麽幫助嗎,我說讓我自己一個人看一下就好了。她說我可以隨便聞一聞,有需要再叫她。

店裏色調以白色、黑色、金色等柔和的中性色為主,我繞過了門口的瓶瓶罐罐的陳列區,直接去了試香區。可能因為下雨,所以店裏只有我一個顧客,試香區的香水很多,我試了很多,時不時將瓶蓋輕輕擰開再嗅嗅,都沒有滿意的。

店裏終於又進來了一位女士,灰色大衣棕長卷發,保養得體的歐洲人,我猜年紀大概三十左右。另一位男店員似乎也註意到了她的到來,輕聲問候,大概她是常常光顧這裏。她在我對面的試香區停下,看了一會兒沒什麽動作,跟旁邊的店員說了什麽,聽不太清楚說了什麽,只能聽見香水瓶輕微碰撞的聲音。

店員從後面拿了一瓶白瓶的香水出來,她接過香水瓶,瓶身白色的光澤在店內柔和的燈光下閃爍,細支的霧氣噴灑而出,香氣瞬間彌漫開來,我聞到了,在原地定了很久。沒有強烈的沖擊力,但也不清新,是生命深邃的果香。

我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是石榴,一嗅到關於石榴的東西,我的嗅覺總是靈敏的像野犬。

剛才進門的女店員發現我盯了那名女士很久,道:“Pomegranate Noir .”

Pomegranate 我當然知道是石榴的意思,我問她noir是什麽意思。她說是法語的黑色,代表深沈覆雜,如果我聞到那名女士手上的香水了,可以感受到這款香水在石榴這一明亮果香的基礎上,又融合了琥珀、廣藿香、木質香料等更深沈的香氣。

黑石榴啊,黑色和石榴,怪不得那麽適合,真的是再合適不過了。

如果叫黑夜石榴會不會更合適呢?我和周汀的故事總是在夜晚。

我問她能給我試一下麽,她說當然,。在距離一拳位置的地方,她往我的手腕處輕噴了一下。我稍微低頭,香水在皮膚上逐漸融化,前調後調的變著,我一時有些難以控制情緒。

記憶把我踩在塵埃裏了,鼻子貼上肌膚的那一瞬間,我有一種熱淚盈眶的沖動。

話說我運氣有夠背,我跟周汀在一起那會兒它剛好停產了一陣子,我能找到就有鬼了。

我忽然無比愛石榴。

她看我沈默了好久,問我感覺這款怎麽樣。

我說我愛它,“l love it ”我這句話從嘴邊溢出,顯然存在一些一語雙關的意味,但確切的含義也只有我知道了。

她說那麽要拿黑石榴嗎,我說不了,還是小蒼蘭吧,懷念就好。

終歸是不一樣,祖馬龍的香水可以混搭,調和出各種不同的層次,這瓶香水與她身上的味道已經99%的相似了,但是還是少了那1 %。我不知道周汀摻了什麽進去,才讓那1%的差異如此獨特,又或者是在她身上這瓶黑石榴才會顯現那1 %。

店員輕輕一笑,“I can tell,”她溫柔地說,“This is a beautiful choice.” (我能感受到,這是一個美麗的選擇)

她為我打包了一瓶小蒼蘭,輕輕地把包裝紙折疊好,手指動作嫻熟,最後用絲帶系好。

等待了片刻,我接過袋子,向她道謝後就又重新走回街上去了。

我重新走上街道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空氣裏仍有未散去的濕意,路邊的臺階泛著一點光,我踩在上頭,腳底發出“唰啦”一聲水漬聲響。白色的紙袋打著祖馬龍熟悉的結,我握著它的時候,突然有種莫名的疲憊。

我站在街角發了一會兒呆,低頭嗅了嗅自己手腕上的香味,還沒完全散去。是熟悉的,卻也不是。我想起她脖頸上的體溫,和比體溫更輕的那個香氣。

那味道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有時我會想,是不是我的記憶自己加了濾鏡,它其實不是那樣的。可又一想到我湊近她的那瞬間,我又相信,沒有錯,就是那樣的。

後來我還是沒忍住,回去祖馬龍那家店,把那瓶Pomegranate Noir買下來了。我把它帶回國,放在了我家床頭櫃最裏面的抽屜裏,連盒子都沒拆。我不想再聞它,但我也不能不帶它回家。它像是一份證物,證明我在雨天街角確實聞到了那種氣味,確實想起了一個人。

有段時間我甚至覺得周汀聞起來不像人類。她像那種雨後從山崖上長出來的果子,沒人種它,也沒人采摘它,它就那麽在巖縫裏長著,天生就帶點不屬於人世間的味道,跟甜膩沒關系,也跟清新沒關系,就是一聞就不會忘的味道。

但我並不認為那瓶香水就是周汀。

我的生命中已經擁有石榴了,它的味道深刻且持久,這樣的相似反而顯得累贅,演出總是原班人馬來的更讓人振奮一些。有關於時間的細雨來得快也去得快,我已經習慣不打傘了,雨傘反而顯得累贅。

就像是那首叫Fuzzy Wuzzy童謠一樣,分明就差一個字母,意思就全然不同了,不是嗎?

Fuzzy Wuzzy wasn't very fuzzy, was he

(法茲瓦茲先生其實一點也不毛茸茸,對吧?)

簡單的句子,卻是微妙的人如其名的悖論。明明是熟悉的音節,卻總有一些細微的、不可能覆刻的獨特之處。

到再再後來,我們已經恢覆關系有一陣了,她躺在我床上隨手翻我的抽屜。我本來想阻止她的,後來想想也沒什麽不能讓她看。她拿出來那瓶香水的時候笑了一下:“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香水了?”

她把香水在我房間噴了一下,一小下,沒朝自己,是對著空氣的。我看她擡起頭,用鼻子輕輕嗅了嗅,認真鑒別了一下,發現是自己的同款。

我說,我不喜歡香水,只是它聞起來像你。

“只是很像,不一樣麽?”

“不一樣。”

少了一項很重要的配方。

水進入大氣後化為雲,循環後再來一遭,也不一樣了。

我一直都知道,真正獨一無二的,不是香水的牌子,不是果香裏藏了多少層木質香,也不是雨天倫敦的街道,而是她。

是她靠過來,我才想靠過去的。

黑石榴就是黑石榴,不是別的石榴。她就是她,不是別的人。

獨特的石榴是我的過往,而過往,是人永遠無法覆刻那1%。

作者有話說:

《Fuzzy Wuzzy》是魯德雅德·吉蔔林的一首幽默詩歌

這一段插了一點後頭的時間線,下一章會回到正常的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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