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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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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烙印

過完聖誕節後,似乎會進入一種微妙的過渡期。

我和Z小姐都要回曼城了,但是我跟她不是同一班飛機,更不在同一個城區。

我有時候想,要是那時來M國上高中跳一級就好了,這樣剛好可以抓住Z小姐的手。19歲此時正應上大一,而不是在讀高四,我第一次感覺高中的四年好像有點長了。

可惜我既不能倒退時間,也不可以快進時間,那不由得很遺憾了。

但所幸我們在同一個地方,沒有時差上的困擾。

那天我進城去找Z小姐,倒了兩班的地鐵,Z小姐的大學在城市的很裏端。

那天下雪了,所以交通格外差,我只能說曼城的交通每天都很差。

Z小姐在地鐵口等了我很久,臨走之前我說對不起,如果要是我能跟她在同一所學校或者同一個城區就好了。

或許這樣見面的路程可以從兩個鐘頭縮短成兩分鐘。

“那不是你能決定的。” Z小姐喝咖啡的動作頓了頓,吸管咬嘴被口紅咬的很亮眼。“難道不是互相的嗎?”

她問得好,這確實是互相的,我很認真的想了一會兒。

我們在曼城走著,聊著互相的父輩。

我的父親小時候開過一次我的家長會,在我六歲那年。那是他唯一一次親自出席我的家長會。後面都是由父親的秘書代勞了。

我的父親生的可以說是標致,也很挺撥。他坐在那裏,筆挺的西裝,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小學的課桌也是委屈他的腿了。

他像是一座孤島,與周圍的氣氛格格不入。

老師講著話,我的註意力卻一直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雙手始終交叉放在桌上。

家長會結束後,他沒有多逗留,把我交給了秘書,便匆匆離開。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裏第一次冒出這個問題——人為什麽總是走得那麽快?

六歲那年的家長會,是鮮少以“父親”的身份,走進我童年的生活片段裏。但那個瞬間,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告別。

他來過,但並沒有真正停留下來。他的存在像一道幻影,模糊卻不可忽視,短暫又不留痕跡。

Z小姐聽完我的講述後,皺著眉頭說:“他就只來過一次?”我聳聳肩:“他來過就不錯了。”

她搖搖頭,又親親我說:“他錯過了好幾次。”

我沒有回答她,在她看來我們錯過了幾次。其實不然,六歲那年,他出現了在家長會的教室裏,但在更多的時間裏,像家長會結束後,他卻選擇離開我的世界,走在我前面,留下我獨自面對成長中的許多問題,就那麽一個人走著。

我從前一直很懼怕前路,那條只能自己一個人走的前路。

他不是錯過,他是偶爾駐足,他就像一匹永不停歇的奔馬,永遠追逐他想要的。

中途,周汀她忽然拉起了我的手,估計是有些安撫的含義。她握我手指時很用力,這大概是她習慣性的動作,並沒有太多含義。她說她的父母會一人牽住她的一只手,把她高高拋起玩耍。

我的手有些生汗,我說父親也曾握過我的手。

幼時對他的了解,除了那只用力的手,更多是從母親的言談中拼湊出來的碎片。我與父親之間的故事,就是斷斷續續的片段,散落在記憶的深處。那些斷裂的片段,或許就是我對他的全部。

我說那次我大概八歲左右,我跟班裏男生打了一架,我下了狠手,給他腦袋開了口。他跟別人罵我沒爹媽生養,反倒是他哭得哭爹喊娘,跟奔喪似的。

老師叫了雙方的家長,他是匆匆趕來的,對面家長還沒到,他臉上像往常一樣從容,但他的手一把包住了我的手。

很用力,他沒有跟我說話,直到事情解決,拉著我快步走出了學校,直到找到停在遠處的車子。

他步子邁得大,手一路上都沒有松開,力道也沒有減輕,我下也意識地加重了回握,像是抗爭,又像是某種較量。

我一路上沒跟他說話,我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低聲說:“下次有點出息,惹你第一次就下手,不要怕事。”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他可能愛我。

Z小姐聽完後,仰頭看了看終於停雪的天氣,說:“所以大膽一點吧,不要害怕,你只要跟我一起向前走,小海鷗。”

“我盡力,周汀。”停雪後陽光很大,我先努力追上你。

我向黎明和明天借點時間,劃出個極夜。

雖然見面的機會不是那麽多,但消息還是少不了的。

我們互發訊息有一種奇怪的平衡,她發的少一點我就發的多一點,我發的少一點她就發的多一點。像蹺蹺板一樣,不會有永遠的平衡,但是卻有一刻的平衡。

我問她是不是最近好忙好忙啊,她說是啊,然後她就給我發了好多好多條消息。

我很難形容,我的朋友小S問Z小姐後來多發是為了哄哄我麽。

我說不是,她總是喜歡挑在我最忙的時候給我發消息。因為我發的信息少了,而在那時周汀會需要我多一點,於是蹺蹺板就傾斜了。

我們之間像是有既定的法碼,我取的多一點她就少一點,相反也是的。

我知道這些事情不能用法碼這樣的死物去形容,但它就是的,如抽絲,一點又一點。這法碼,在感情的天平上,精確的不得了。

我覺的我們就像馬德堡半球一左一右的領頭馬一樣,她往過去多拉一點,我就要拉回來,相互制衡著,直至球分開。她總是要走在我前面,我對此覺得有些疲倦,我的淺眠更重了。

我不知道周汀怎麽想,她總走在我前面,我沒法兒看著她的眼睛。

不過也可能只是我想的太多了。

可是好像有點不一樣,具體有哪裏不對,我自己也說不上來,但我那時想,要是那是我能決定的就好了。我想要手裏握著很多很多東西,這樣我就有決定很多很多東西的權利。

小時候我期盼著長大,就是因為長大可以讓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情。

但其實長到了認為自己長大的那個年紀,還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能自己決定。然後會再期盼再長大一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墨比烏斯環,直至垂暮,再思念年少的好。人都是這樣。

Z小姐常說我不像個二代,但事實上我就是個商人的孩子,我總希望我能多爭取點什麽,再多爭取一點也好。我對我想爭取的常常不惜付出我身上有的一切,比如那我用時間換來的千字十二稿費。

抓在自己手上的才是自己的,我不得不承認我很像我的父親,那個我對此有敬有畏之情的人。

但也僅限於此了,我不覺得我對他有太多愛,但這個人烙印在了我的腦海裏,也成了我許多行為的邏輯根源。

就像一匹小馬,剛出生就被打上了他血統來源的烙印。

Z小姐聊她的父親,那個愛拉小提琴的教授。語氣裏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松,就像講述一場再自然不過的春日細雨。

我說我與我的父親,更像是前浪和後浪,他在背後推著我走,但從未正面看過我,像我和Z小姐一樣,我很少能看見他的眼睛。他試圖和我聊我的文章,他說:“我到看了表彰你的信息,還算是有點出息。”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無力溝通,他或許也會好奇,他這樣的人怎麽會養出一個那麽感性的孩子。

他是一個很成功的商人,我無可否認。

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抓在自己手上的,才是自己的。”小時候,我一度認為這是他的信仰,後來發現,這其實是他的生存哲學。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活得很成功。

我小時候討厭他對我的期待。

他從不明確說出來,但我能感覺到。

他希望我能和他一樣,或者說,成為他的某種延續。他會評論我的每一個選擇,告訴我哪裏還可以更好,哪裏不夠理性。他甚至對我的興趣愛好投以一種似懂非懂的目光。

送我出國那一晚,他問我未來想做什麽。我說幹些自己多少有興趣的事情吧,有點意義。

“我知道你拍的不錯,畫的不錯,但現在這樣就好了,這只是愛好。你不要指望這個吃飯,家裏的事情還有很多,找一些實幹的東西。”

我猶豫了一會兒,說:“我想靠自己活得好一點。”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他笑問:“餘翎,你覺得你現在靠的是誰?”他從來不掩蓋對我的譏諷。

我沒有回答,但那天的氣氛顯然降到了冰點。

第二天,他送我到機場說:“餘翎你自己要記住,無論靠誰,你都得有自己能真正靠的住的一片天地。抓在自己手上的,才是自己的。”

末了,我第一次見這個男人示弱道:“老幺,你不小了,我也不年輕了,以後要靠你自己了。”

我沒回答他,我只是轉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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