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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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留白

我坐在地毯上,思緒拉得很遠,直到Z小姐一個暴栗把我彈醒。

她問我怎麽醒那麽早,是睡的不好麽?

我看了一眼手機,這會兒才六點半,我說我五點四十左右醒的,就是因為昨天睡得太好了才醒很早。

“那你醒的那會兒在幹嗎?”她伏在沙發上看我,與我視線齊平。

“畫了你,然後隨便發了發呆。”她把全部身子伏在沙發上,我又把上半身子伏在了她的身子上,將畫遞到了周汀的眼前

“畫的還不錯啊,會畫妝麽?”她從沙發上靠下來,把整個人舒展成懶散的姿態。

“嗯…不會,沒試過。”

“說到底還是小,發呆時想什麽呢,嗯?”她尾音上揚,像是我喜歡聽的音樂旋律那樣。

“你大不了我多少啊。”我自以為很硬氣的反駁,“關於發呆,我想了很多啊…但我這次保證不是悲觀童年記憶了。”

我一五一十的把想的都告訴了Z小姐,把括那只鋼筆。她看見了我別在V領毛衣上鋼筆。

“是這只麽,派克45,還真是有些年頭了。”她從我衣領上取下了那只鋼筆,念出了它的型號,仔細端詳著。

我說是的,這已經是我的習慣了。

她問我寫過什麽故事,我靠在她腿上,然後仰頭跟她說有好多好多啊,我經歷了什麽我就寫了什麽。

她說她突然很強烈的欲望想當我的青梅,參與到我的故事應該相當有意思。

我說我不同意,我小時候好傻,我可以當講故事的人,但請不要入侵我的故事,因為有些我不好意思開口。

她說她更想了,想看那些從現在我口中扒不出來的故事。

我寫的故事多是那些家鄉落花生落雨聲的日子,那些蘊藏在離別和相遇的日子,但更多的是那些一直藏在和留在這些日子的人。

我不想讓周汀留在我過去的日子,這樣我就找不到她了。

周汀問我既然畫了她,會寫她嗎。

我不是沒試過寫她。我寫她踮起腳幫我夠架上的杯子,寫她看電影看到一半偷偷擦眼淚,又假裝只是揉眼睛;寫她踩在我影子上,低著頭笑,說這樣我就走不開了,寫她困倦時靠在我肩頭,沒睡著,卻閉著眼假裝入夢。

我寫得很努力,但越寫越覺得不完整。

所以我說我不太想寫她,如果有那種可能性的話。

她問我為什麽。

因為我怕再一落筆,她就溶進紙裏,從立體變成平面,從人變成詞語。

真的變成英文字母Z。

而我最怕詞語。詞語是假的,它看起來忠誠,其實狡猾。

它說“永遠”,可沒有一頁紙能經得起時間。

它說“愛”,可那只是我寫的,不是她說的。

它說“思念”,可那只是自問自答。

她超乎筆墨能形容,世界上最厲害的大家也不行,更何況是我。

我說你好看的難以比擬,我寫不岀來,就像我畫不出你的細節,而那些沒有描繪出來的,才是最引人入勝的。說著說著我停頓了一下,太陽出來恍得我瞇了瞇眼,“而且,我覺得你應該不會輕易讓任何人了解你。”

她巧妙的跳過了最後一句,說就全當我是在誇她好看了。

她總是這樣,她給我留下了很多空白,就像我畫的她一樣。

所以我有時在好奇,Z小姐和周汀二者之間的關系。

我給她講過很多我的故事,但她從來好像沒有講過她自己。

我當然知道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但周汀好的像一張白紙,我了解的顏色是我填鴉在白紙上的,那是我心中的Z小姐。

我所了解的她拼湊不成萬分之一的她,卻是一覽無餘的我自己。

而且我筆好像很奇怪,我一多寫下什麽,我就會少一些什麽。

我寫過我的老師,我曾在自認為不經意之間踏入之前的學校,和那個老師的辦公室。得到的結果就是,我的班主任說,他在教完我的一屆後的一年就申請離職了,他們跟我們一起畢業了。

我能找到的只有一只鋼筆。

我寫過我的阿婆,我能找到的只剩一間老屋了。

我們玩了一場捉迷藏,過去的我藏住了,但是現在我沒有。

我才發現,不是我筆奇怪,是我的腦子,是寫在我的筆下都是那些我回不去的日子了。人是憑溫度記憶的,不是顏色、不是線條、也不是文字。

曾擁有的有些東西是我現在望塵莫及的,所以我只能寫下來,以記念那些我找不回來的。

我害怕我寫下了夏天,此後她就了無蹤跡了。

好搞笑啊,我寫的是死亡筆記嗎?

她又聽我說了好幾個小時候的故事,在此期間一直在玩我的耳朵,她說我的故事總是有一些現實主義的浪漫,不知道寫出來的是不是這樣。

這是一種殘忍的錯配。

我說現實主義強調對現實的客觀、理性呈現,這本身就與浪漫相駁,我的功力不夠,我不會平衡,寫不岀來。

“可我聽你說的故事中好像並不排斥真實生活的醜陋和不完美。”她從上方把身子彎下,抵上了坐在地上我的額頭,說:“如果你寫我,會寫真實的我呢,還是你心中的我。”

我說,這二者可能分不開。她點點頭,不知是否讚成我的想法。

“那你可以先給我講講你的故事麽?”我問她,她說講故事要找機會,今天是我的故事會。

所以這事姑且被我拋在腦後,翻篇了。

“我現在能且只能寫我心中的Z小姐,這就為什麽普通人寫不出安娜·卡列尼娜和包法利夫人了。”我摸了摸周汀的臉,我說就算我想,我的實力也配不上我的野心。

而且就算我能寫出Z小姐,我也寫不出周汀。

“那也無妨,想寫什麽就寫什麽吧,我的小海鷗。”她低下親了親我的額頭,像撫慰孩童。“其實任何時間遇見你都很好,因為其實在任何時候遇到的都是很好的餘翎。”

我笑著推開她的手,我說你快別哄我了,快給孩子哄成胚胎了。

她抱著我的臉說我太可愛了,這下我真的快成胚胎了,我想就這樣賴這兒不走了。

Z小姐好的太完美了,可我並不排斥真實的不完美,我一直對此感到好奇,這是我第一次來正視這個問題。她說,她任何時候遇到的我都是很好的我,我同樣覺得任何她都是很好的她。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正視這個問題。她說任何時候的我都很好,我也覺得任何時候的她都很好。

我們之間的問題好像就是沒有問題。

真遺憾,我好像總是錯過很關鍵的東西,找不到真正的周汀。

周汀是一個很厲害的白描寫手,她給我的故事留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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