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世界總是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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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這世界總是刺目
明書硯再三確認明書枕真的沒事了, 她才回了自己床上。
但她剛一躺到床上，明書枕就側身拿過床頭的手機來，給鐘碩發消息。
“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蝴蝶理論, 有科學依據嗎？”
鐘碩沒有回, 倒是明書硯, 一直關註著明書枕, 適時出聲：“早點睡覺吧, 不要玩手機了。”
“哦。”明書枕眨眨眼, 不願放下手機, 想等著看鐘碩的回覆。
好在鐘碩應該剛結束一把游戲，回了過來：“我自己覺得是可信的吧，心裏有壓力, 身體都能感受到, 會掉頭發、長痘、皮膚變黃。還有一些新聞, 破產啊、失去至親啊, 會一夜白頭。所以我覺得當內心的感受特別的強烈的時候，身體也會做出一些反應。”
這段話鐘碩發的是語音, 明書枕按了語音轉文字，來回看了好幾遍, 才終於又給鐘碩發。
“那怎麽確定，自己是因為心動了，才連帶著有蝴蝶效應, 還是單純是身體不舒服，才會胃疼？”
“嗯……”鐘碩剛打完游戲，腦子都有點不轉, 沒看出來明書枕問這句話的用意。
她大大咧咧解釋：“心不心動自己是能感覺出來的吧。比如我吧，我喜歡一個人, 我就特別想黏著她，想跟她待在一起，心裏也一直想著她。”
“哦……”那明書枕放心了，她絲毫不想跟明書硯待在一個空間裏，甚至想有多遠躲多遠。
“咋了？”鐘碩終於還是有了一點警覺心。
“沒，”明書枕欲蓋彌彰，“突然想到你說的這個理論了，有點好奇。”
“哦。”鐘碩回過來，“但是我至今沒有過這種感受，我覺得很難會喜歡一個人喜歡到有生理痛吧。”
“……”明書枕不想聊了，把手機放到床頭邊，兩只小手往上拽了拽被子，安心閉上了眼。
*
夜裏一點鐘，明書枕迷迷糊糊被熱醒。
身上黏了一層細密的汗，喉嚨也幹得直冒煙。
明書硯說會給她亮著壁燈，果然頭頂亮著一盞微光。
她慢慢睜眼適應了一下房間裏的光線，然後緩緩轉頭看旁邊的明書硯。
明書硯睡得不算太熟，但因為明書枕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所以她沒有被吵醒。
明書枕本想就這麽將就著睡，但身上的汗實在黏得人難受，無奈，她躡手躡腳下了床，去了洗手間。
顧及著明書硯，明書枕沒有把水流調到最大，但水順著花灑流到地上，還是發出“嘩嘩”的聲音。
等她洗完澡出來，果然明書硯已經醒了。
淩晨這個時間，一切都安靜得詭異。
四周靜謐，洗手間裏的熱汽被明書枕帶出來，她穿著毛絨睡衣，頭發沒有吹幹，濕著擰在一起，耷拉在腦袋後邊。
“額，吵醒你了嗎？”明書枕打破這寧靜。
“沒有，剛好醒了。”明書硯從床上下來，“我給你吹頭發吧。”
“我自己。”明書枕轉身又回了洗手間。
透過磨砂門，明書枕看到外面一團陰影。
她默默拿著吹風機，眼睛盯著那團陰影看。
心又顫動了一下，明書枕已經適應這個感覺了。
吹風機的暖風掃過脖頸，明書枕打了個哆嗦，然後又打了個噴嚏。
她有預感，本來因為出了汗，即將要好轉的感冒，經她這一番折騰，可能要加重了。
再次從洗手間出來，明書枕的臉紅彤彤的，隱隱有些發燒。
明書硯看她一眼，沒有說話，拿過退燒貼來遞給明書枕。
“嗯？”明書枕感覺眼前罩了層薄霧，看東西都模模糊糊的，“哪來的？”
“樓下有自動販賣機，剛才你洗澡的時候我下去買的。”
“哦……”那還挺有先見之明。
明書枕接了退燒貼，撕去外包裝，把冰冰涼涼像果凍一樣的退燒貼放在自己額頭上，一骨碌又爬上了床。
她緩緩閉上眼睛，身體負荷太重，重重嘆了口氣。
嘆完，才想起旁邊還有一個人，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呵。”明書硯在旁邊輕輕笑出聲。
房間裏只亮了一盞壁燈，昏黃的光線照在人臉上，好像覆了一層油黃紙濾鏡。
明書硯沒了睡意，就著這微弱的光線，拿過Pad來，想再處理一些工作。
手卻鬼使神差點進了明書枕的朋友圈，然後就將錯就錯，順從地刷了起來。
一直到兩點多鐘，明書枕再次醒來。
她本就睡得不沈，鼻塞導致呼吸難受，頭也昏昏沈沈的，總也睡不踏實。
醒了，人也不動，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眼睛直勾勾看著坐靠在床上的明書硯。
明書硯感受到她的目光，見人又醒了，有些擔心：“要喝水嗎？”
明書枕輕輕點點頭，明書硯就倒了杯溫水給她。
“老大，你怎麽還不睡？”喝過水，潤了嗓子，明書枕聲音還是有些沙啞。
“不困了。”明書硯道。
“哦。”明書枕把水杯放到床頭，又拉過被子來躺了回去。
明書硯沒有回自己床上，就著床沿坐下，看著明書枕。
她的睡衣是一件玫色長袍，這顏色穿不好就土了，她穿卻別有一番韻味。
頭發還披散在肩旁，彎彎繞繞的發絲，若再塗個紅唇，就可以去當畫報女郎了。
“你在酒店好好休息吧，不用去書舍了，放你一天假。”她道。
明書枕渾身軟綿綿的，確實沒有力氣再去工作了。
她眨眨眼，仰在床上盯著明書硯看。
明書硯笑著拂過她額前的發絲：“睡吧，不打擾你了。”
嘴上這麽說，人卻還是沈在床上，這給了明書枕時間，她伸過手來，勾住明書硯的睡袍。
明書硯頓了頓，看著面前的人伸過來的白嫩小手，她心裏一動，卻還是冷靜詢問：“怎麽了，還要喝水嗎？”
明書枕又搖頭，手也縮回了被子裏。
“想聊天？”明書硯耐心笑笑，看出她心裏所想。
明書枕點頭，眼睛亮了一點。
“聊什麽？”
“嗯……什麽都行，就想有人陪我說說話。”明書枕的嗓子還啞著。
“聲音啞成這樣，還想聊天？”明書硯睨她。
明書枕臉上掛了撒嬌：“唔。”
她臉還是紅的，明書硯直覺這個時候睡覺才是感冒最快好的方式。
但明書枕大眼睛眨巴眨巴，又不禁讓人心疼，只當她是生病了難受，耍點小孩子脾氣，要哄著來。
“那我給你講故事，你閉上眼睛醞釀睡意好不好？”
“嗯。”明書枕用力點點頭，聽話地閉上眼睛。
她剛才想過了，自己就是直女，要大大方方的，她平時跟鐘碩撒嬌打滾都不在話下，怎麽能到了明書硯這裏就尷尬別扭呢。
她要對明書硯免疫，進行脫敏治療。
明書硯拿過手機來，搜了個六級英語聽力，調大了手機音量，放給明書枕聽。
“Directions:in this section，you will hear two long conversations. At the end of……”
明書枕緩緩睜開眼睛，正好對上明書硯看過來的視線，她嘆口氣，面如死灰：“老大……”
“聽著睡吧，我看你睡了就給你關上。”明書硯還挺貼心。
“……”明書枕抿抿嘴，極不滿地嘟囔，“我不要聽這個。”
“給你換四級的？”明書硯問，又覺得不應該，考上東大的人，不至於聽不懂這個。
“你就，你就不能像朋友似的，隨便閑聊什麽啊。”明書枕抗議，費勁闡述自己的要求。
“呵。”明書硯寵溺地關了音頻，“好。”
“隨便閑聊什麽。”她小聲重覆了一句。
雖然面上淡定，但她心裏卻實在不知道該聊些什麽。
因為成長過程中父母的忽視，她在情感交流上有一種莫名的空缺。即便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可以在大小會議中侃侃而談，可以在競標時口若懸河說服甲方，但失去了這種目的性，只是簡單的朋友之間的閑聊，她卻不知道從哪裏開口。
明書枕看她不說話，拿胳膊拱她：“說呀。”
“說……”明書硯不自然地眨眨眼，“我小時候是一個很封閉的人。高中的時候，遇到了很好的老師，她推薦我進學校廣播站，讓我多與人交流接觸。”
明書硯帶上回憶的口吻：“要是沒有那段經歷，我可能還是一個人悶悶地活著，也許幸運一點，不會變得憤世嫉俗，但肯定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
她沒有平常孩子那種，放了學圍在爸媽身邊，或者吃飯時，一家人團坐餐桌，然後彼此分享一天的事情的經歷，也就自小沒有被培養閑談的能力。
所以這種沒有目的性的純閑聊天，她只會聊自己，往外掏出自己的過往、自己的隱私，來換取話題，這就是她的閑聊。
果然，明書枕眨了眨眼，詫異明書硯如此敞開自己。
她平躺在床上，安靜聽著眼前人的聲音。
不得不說，不愧是在廣播站待過的人，聲音相當好聽。
像夜裏悄然綻開的一朵白曇，照著月光，清清涼涼，眼前卻是亮堂堂。
“人都是要合群的，要迎合大眾，做一些說不出來是不是必要的、隨波逐流的事情。”明書硯頓了頓，繼續說，“比如結婚，比如某些審美，還有虛假繁榮的社交活動。”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幸運，就是即便我不合群，我特立獨行，我堅持自己，也不會有人責罰我。”畢竟連父母都不在乎她怎麽樣，更遑論他人。
明書枕聽到這兒終於睜開眼，覺得明書硯聊的這個話題太過沈重。
“你不合群嗎？”她從被子裏往外探頭，好奇發問。
“嗯，不太合群。”明書硯笑，想自己確實不會這樣沒有目的的聊天，一聊就把氣氛給聊悶了。
“怎麽不合群啊？”明書枕皺眉，“老大你這麽優秀，你已經是業內翹楚了，應該是別人追隨你，你沒必要去迎合別人啊。”
“嗯。”明書硯淡淡苦笑，她知道自己說的跟明書枕說的不是一件事，但是她也不能明說。
一是沒勇氣，二是她很怕。
明書枕是她現在唯一在乎的人，她怕自己說一些與她世界觀不符的話，嚇著她。
明書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絕對不會喜歡男人，是在十三歲。
小繼母生了個弟弟，奶奶、爺爺、爸爸，終於是長舒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傳宗接代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
每個人都要抱小弟弟，僅是抱還不夠，還要拿開他的尿布，一遍一遍確認，這是帶把的，這是一位“男性”。
爸爸低頭親著小弟弟兩腿之間的時候，她就已經犯惡心。
一直到有一次，她去父親和小繼母的房間，看到小弟弟在咬小繼母的乳|頭。
小孩兒剛長牙，嘴上用力扯著勁，滿嘴血就是不松口。小繼母狠掐他的屁股，小孩兒才松了嘴。房間裏瞬間充斥了嬰孩的哭泣聲，四面墻壁都在震蕩。
十三歲的明書硯站在門口看著這孩子，臉上糊了血，嘴唇也紅彤彤的，大張著嘴哭吼，她立刻反胃，逃也似的奔向了洗手間，“哇”一聲吐了口酸水。
從那天起，她從生理到心理，都排斥男性。
明書硯不會把這些告訴任何人，包括明書枕。
此刻的明書枕還一臉不谙世事，百無聊賴仰在床上，一面因為鼻塞難受，一面又享受著聽明書硯的聲音。
她意識漸漸模糊，迷迷糊糊中，聽明書硯繼續講。
“其實我很羨慕你，感覺不管是多冷石心腸的人遇到你，都會不自覺被你吸引。”明書硯輕嘆一聲。
她說不上來這樣的吸引是因為什麽。也許是明書枕氣質太純凈，像一滴水，清澈，總讓人忍不住想維護。
或者是明書枕內心裏的那種安全感，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感覺空氣都變得軟軟的。
明書硯說不清。她一開始只是好奇，好奇這類原生家庭幸福的女孩子是什麽樣的。
後來明書枕進了公司，她總不免多留意她。
再慢慢的，她突然想，要是有一天，明書枕結婚了，但是又被婚姻折磨，人變得憔悴，那怎麽辦？
她驚訝於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帶著“責任感”的想法，明書枕結婚與否，過得幸福與否，跟她又沒有關系。
可她就是不由自主的牽掛。然後有一天，她突然醒悟，哦，原來這就叫喜歡啊。
可她是個女生。
因為性別女，自小不討父母喜歡。因為性別女，即便是很喜歡，也不能有任何的表達。
明書硯還記得小學時候，她因為低血糖暈倒，被母親從地上拽起來，怒斥她在做什麽。
當時母親大著肚子，懷裏還斜抱著她三妹，二妹在一旁無所謂地癡傻地啃手指頭。
那一刻她覺得世界的一切都刺目。
刺目到有一陣眩暈，人眼看不清楚東西。
“老大……”明書枕已經困了，聲音含含糊糊的，語速也很慢。
這一聲“老大”打斷了明書硯的糟糕回憶，她恍過神來，想，這世界總是刺目，但明書枕卻會走到她面前來，擡手遮住這白光，然後一切刺目就都消失了。
“怎麽了？”她眉眼又溫和下來。
明書枕沒有再答，她已經睡著了，剛才那聲“老大”，也是睡著之後無意識的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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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書硯再三確認明書枕真的沒事了, 她才回了自己床上。
但她剛一躺到床上，明書枕就側身拿過床頭的手機來，給鐘碩發消息。
“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蝴蝶理論, 有科學依據嗎？”
鐘碩沒有回, 倒是明書硯, 一直關註著明書枕, 適時出聲：“早點睡覺吧, 不要玩手機了。”
“哦。”明書枕眨眨眼, 不願放下手機, 想等著看鐘碩的回覆。
好在鐘碩應該剛結束一把游戲，回了過來：“我自己覺得是可信的吧，心裏有壓力, 身體都能感受到, 會掉頭發、長痘、皮膚變黃。還有一些新聞, 破產啊、失去至親啊, 會一夜白頭。所以我覺得當內心的感受特別的強烈的時候，身體也會做出一些反應。”
這段話鐘碩發的是語音, 明書枕按了語音轉文字，來回看了好幾遍, 才終於又給鐘碩發。
“那怎麽確定，自己是因為心動了，才連帶著有蝴蝶效應, 還是單純是身體不舒服，才會胃疼？”
“嗯……”鐘碩剛打完游戲，腦子都有點不轉, 沒看出來明書枕問這句話的用意。
她大大咧咧解釋：“心不心動自己是能感覺出來的吧。比如我吧，我喜歡一個人, 我就特別想黏著她，想跟她待在一起，心裏也一直想著她。”
“哦……”那明書枕放心了，她絲毫不想跟明書硯待在一個空間裏，甚至想有多遠躲多遠。
“咋了？”鐘碩終於還是有了一點警覺心。
“沒，”明書枕欲蓋彌彰，“突然想到你說的這個理論了，有點好奇。”
“哦。”鐘碩回過來，“但是我至今沒有過這種感受，我覺得很難會喜歡一個人喜歡到有生理痛吧。”
“……”明書枕不想聊了，把手機放到床頭邊，兩只小手往上拽了拽被子，安心閉上了眼。
*
夜裏一點鐘，明書枕迷迷糊糊被熱醒。
身上黏了一層細密的汗，喉嚨也幹得直冒煙。
明書硯說會給她亮著壁燈，果然頭頂亮著一盞微光。
她慢慢睜眼適應了一下房間裏的光線，然後緩緩轉頭看旁邊的明書硯。
明書硯睡得不算太熟，但因為明書枕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所以她沒有被吵醒。
明書枕本想就這麽將就著睡，但身上的汗實在黏得人難受，無奈，她躡手躡腳下了床，去了洗手間。
顧及著明書硯，明書枕沒有把水流調到最大，但水順著花灑流到地上，還是發出“嘩嘩”的聲音。
等她洗完澡出來，果然明書硯已經醒了。
淩晨這個時間，一切都安靜得詭異。
四周靜謐，洗手間裏的熱汽被明書枕帶出來，她穿著毛絨睡衣，頭發沒有吹幹，濕著擰在一起，耷拉在腦袋後邊。
“額，吵醒你了嗎？”明書枕打破這寧靜。
“沒有，剛好醒了。”明書硯從床上下來，“我給你吹頭發吧。”
“我自己。”明書枕轉身又回了洗手間。
透過磨砂門，明書枕看到外面一團陰影。
她默默拿著吹風機，眼睛盯著那團陰影看。
心又顫動了一下，明書枕已經適應這個感覺了。
吹風機的暖風掃過脖頸，明書枕打了個哆嗦，然後又打了個噴嚏。
她有預感，本來因為出了汗，即將要好轉的感冒，經她這一番折騰，可能要加重了。
再次從洗手間出來，明書枕的臉紅彤彤的，隱隱有些發燒。
明書硯看她一眼，沒有說話，拿過退燒貼來遞給明書枕。
“嗯？”明書枕感覺眼前罩了層薄霧，看東西都模模糊糊的，“哪來的？”
“樓下有自動販賣機，剛才你洗澡的時候我下去買的。”
“哦……”那還挺有先見之明。
明書枕接了退燒貼，撕去外包裝，把冰冰涼涼像果凍一樣的退燒貼放在自己額頭上，一骨碌又爬上了床。
她緩緩閉上眼睛，身體負荷太重，重重嘆了口氣。
嘆完，才想起旁邊還有一個人，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呵。”明書硯在旁邊輕輕笑出聲。
房間裏只亮了一盞壁燈，昏黃的光線照在人臉上，好像覆了一層油黃紙濾鏡。
明書硯沒了睡意，就著這微弱的光線，拿過Pad來，想再處理一些工作。
手卻鬼使神差點進了明書枕的朋友圈，然後就將錯就錯，順從地刷了起來。
一直到兩點多鐘，明書枕再次醒來。
她本就睡得不沈，鼻塞導致呼吸難受，頭也昏昏沈沈的，總也睡不踏實。
醒了，人也不動，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眼睛直勾勾看著坐靠在床上的明書硯。
明書硯感受到她的目光，見人又醒了，有些擔心：“要喝水嗎？”
明書枕輕輕點點頭，明書硯就倒了杯溫水給她。
“老大，你怎麽還不睡？”喝過水，潤了嗓子，明書枕聲音還是有些沙啞。
“不困了。”明書硯道。
“哦。”明書枕把水杯放到床頭，又拉過被子來躺了回去。
明書硯沒有回自己床上，就著床沿坐下，看著明書枕。
她的睡衣是一件玫色長袍，這顏色穿不好就土了，她穿卻別有一番韻味。
頭發還披散在肩旁，彎彎繞繞的發絲，若再塗個紅唇，就可以去當畫報女郎了。
“你在酒店好好休息吧，不用去書舍了，放你一天假。”她道。
明書枕渾身軟綿綿的，確實沒有力氣再去工作了。
她眨眨眼，仰在床上盯著明書硯看。
明書硯笑著拂過她額前的發絲：“睡吧，不打擾你了。”
嘴上這麽說，人卻還是沈在床上，這給了明書枕時間，她伸過手來，勾住明書硯的睡袍。
明書硯頓了頓，看著面前的人伸過來的白嫩小手，她心裏一動，卻還是冷靜詢問：“怎麽了，還要喝水嗎？”
明書枕又搖頭，手也縮回了被子裏。
“想聊天？”明書硯耐心笑笑，看出她心裏所想。
明書枕點頭，眼睛亮了一點。
“聊什麽？”
“嗯……什麽都行，就想有人陪我說說話。”明書枕的嗓子還啞著。
“聲音啞成這樣，還想聊天？”明書硯睨她。
明書枕臉上掛了撒嬌：“唔。”
她臉還是紅的，明書硯直覺這個時候睡覺才是感冒最快好的方式。
但明書枕大眼睛眨巴眨巴，又不禁讓人心疼，只當她是生病了難受，耍點小孩子脾氣，要哄著來。
“那我給你講故事，你閉上眼睛醞釀睡意好不好？”
“嗯。”明書枕用力點點頭，聽話地閉上眼睛。
她剛才想過了，自己就是直女，要大大方方的，她平時跟鐘碩撒嬌打滾都不在話下，怎麽能到了明書硯這裏就尷尬別扭呢。
她要對明書硯免疫，進行脫敏治療。
明書硯拿過手機來，搜了個六級英語聽力，調大了手機音量，放給明書枕聽。
“Directions:in this section，you will hear two long conversations. At the end of……”
明書枕緩緩睜開眼睛，正好對上明書硯看過來的視線，她嘆口氣，面如死灰：“老大……”
“聽著睡吧，我看你睡了就給你關上。”明書硯還挺貼心。
“……”明書枕抿抿嘴，極不滿地嘟囔，“我不要聽這個。”
“給你換四級的？”明書硯問，又覺得不應該，考上東大的人，不至於聽不懂這個。
“你就，你就不能像朋友似的，隨便閑聊什麽啊。”明書枕抗議，費勁闡述自己的要求。
“呵。”明書硯寵溺地關了音頻，“好。”
“隨便閑聊什麽。”她小聲重覆了一句。
雖然面上淡定，但她心裏卻實在不知道該聊些什麽。
因為成長過程中父母的忽視，她在情感交流上有一種莫名的空缺。即便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可以在大小會議中侃侃而談，可以在競標時口若懸河說服甲方，但失去了這種目的性，只是簡單的朋友之間的閑聊，她卻不知道從哪裏開口。
明書枕看她不說話，拿胳膊拱她：“說呀。”
“說……”明書硯不自然地眨眨眼，“我小時候是一個很封閉的人。高中的時候，遇到了很好的老師，她推薦我進學校廣播站，讓我多與人交流接觸。”
明書硯帶上回憶的口吻：“要是沒有那段經歷，我可能還是一個人悶悶地活著，也許幸運一點，不會變得憤世嫉俗，但肯定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
她沒有平常孩子那種，放了學圍在爸媽身邊，或者吃飯時，一家人團坐餐桌，然後彼此分享一天的事情的經歷，也就自小沒有被培養閑談的能力。
所以這種沒有目的性的純閑聊天，她只會聊自己，往外掏出自己的過往、自己的隱私，來換取話題，這就是她的閑聊。
果然，明書枕眨了眨眼，詫異明書硯如此敞開自己。
她平躺在床上，安靜聽著眼前人的聲音。
不得不說，不愧是在廣播站待過的人，聲音相當好聽。
像夜裏悄然綻開的一朵白曇，照著月光，清清涼涼，眼前卻是亮堂堂。
“人都是要合群的，要迎合大眾，做一些說不出來是不是必要的、隨波逐流的事情。”明書硯頓了頓，繼續說，“比如結婚，比如某些審美，還有虛假繁榮的社交活動。”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幸運，就是即便我不合群，我特立獨行，我堅持自己，也不會有人責罰我。”畢竟連父母都不在乎她怎麽樣，更遑論他人。
明書枕聽到這兒終於睜開眼，覺得明書硯聊的這個話題太過沈重。
“你不合群嗎？”她從被子裏往外探頭，好奇發問。
“嗯，不太合群。”明書硯笑，想自己確實不會這樣沒有目的的聊天，一聊就把氣氛給聊悶了。
“怎麽不合群啊？”明書枕皺眉，“老大你這麽優秀，你已經是業內翹楚了，應該是別人追隨你，你沒必要去迎合別人啊。”
“嗯。”明書硯淡淡苦笑，她知道自己說的跟明書枕說的不是一件事，但是她也不能明說。
一是沒勇氣，二是她很怕。
明書枕是她現在唯一在乎的人，她怕自己說一些與她世界觀不符的話，嚇著她。
明書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絕對不會喜歡男人，是在十三歲。
小繼母生了個弟弟，奶奶、爺爺、爸爸，終於是長舒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傳宗接代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
每個人都要抱小弟弟，僅是抱還不夠，還要拿開他的尿布，一遍一遍確認，這是帶把的，這是一位“男性”。
爸爸低頭親著小弟弟兩腿之間的時候，她就已經犯惡心。
一直到有一次，她去父親和小繼母的房間，看到小弟弟在咬小繼母的乳|頭。
小孩兒剛長牙，嘴上用力扯著勁，滿嘴血就是不松口。小繼母狠掐他的屁股，小孩兒才松了嘴。房間裏瞬間充斥了嬰孩的哭泣聲，四面墻壁都在震蕩。
十三歲的明書硯站在門口看著這孩子，臉上糊了血，嘴唇也紅彤彤的，大張著嘴哭吼，她立刻反胃，逃也似的奔向了洗手間，“哇”一聲吐了口酸水。
從那天起，她從生理到心理，都排斥男性。
明書硯不會把這些告訴任何人，包括明書枕。
此刻的明書枕還一臉不谙世事，百無聊賴仰在床上，一面因為鼻塞難受，一面又享受著聽明書硯的聲音。
她意識漸漸模糊，迷迷糊糊中，聽明書硯繼續講。
“其實我很羨慕你，感覺不管是多冷石心腸的人遇到你，都會不自覺被你吸引。”明書硯輕嘆一聲。
她說不上來這樣的吸引是因為什麽。也許是明書枕氣質太純凈，像一滴水，清澈，總讓人忍不住想維護。
或者是明書枕內心裏的那種安全感，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感覺空氣都變得軟軟的。
明書硯說不清。她一開始只是好奇，好奇這類原生家庭幸福的女孩子是什麽樣的。
後來明書枕進了公司，她總不免多留意她。
再慢慢的，她突然想，要是有一天，明書枕結婚了，但是又被婚姻折磨，人變得憔悴，那怎麽辦？
她驚訝於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帶著“責任感”的想法，明書枕結婚與否，過得幸福與否，跟她又沒有關系。
可她就是不由自主的牽掛。然後有一天，她突然醒悟，哦，原來這就叫喜歡啊。
可她是個女生。
因為性別女，自小不討父母喜歡。因為性別女，即便是很喜歡，也不能有任何的表達。
明書硯還記得小學時候，她因為低血糖暈倒，被母親從地上拽起來，怒斥她在做什麽。
當時母親大著肚子，懷裏還斜抱著她三妹，二妹在一旁無所謂地癡傻地啃手指頭。
那一刻她覺得世界的一切都刺目。
刺目到有一陣眩暈，人眼看不清楚東西。
“老大……”明書枕已經困了，聲音含含糊糊的，語速也很慢。
這一聲“老大”打斷了明書硯的糟糕回憶，她恍過神來，想，這世界總是刺目，但明書枕卻會走到她面前來，擡手遮住這白光，然後一切刺目就都消失了。
“怎麽了？”她眉眼又溫和下來。
明書枕沒有再答，她已經睡著了，剛才那聲“老大”，也是睡著之後無意識的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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