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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說謝就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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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說謝就謝了

官道上出了流匪, 宜爾繞路而行,時停時走,花了數日才返還家中, 一進小院就見那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房屋側邊的田地裏。

“我回來了。”宜爾走上前。

徐亮轉首看向她,對於她的遲歸,他沒說什麽, 只“嗯”了一聲。

宜爾瞥見地上彌漫的一大片紫色:只到腳高的小紫花們擠擠挨挨, 風一吹就往後倒在綠葉上, 很是可愛。

“出趟門野堇菜都開了。”宜爾擡眼看他, “你要現在采下來拿去曬幹嗎?”

她還想再觀賞兩日。

徐亮奇怪地看著她, “曬幹作甚?”

宜爾更覺得奇怪, “你種這麽多不是用來賣的?”

野堇菜曬幹了能做藥材, 宜爾看他把種菜的空出來種這個,還以為他是這個打算。

徐亮沈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地上的紫色,“秦夫人說你最喜歡野堇菜。”

宜爾怔楞, “為我種的?”

徐亮沒回話,轉身想走,走了半步又扭回來“嗯”了一聲再走。

好端端的怎麽突然為她種花?花是開春時種的,長得很慢,徐亮專門叫她別管, 一直自己照料。再往前的冬天……

宜爾恍然大悟,“是為那次吵架向我道歉?”

徐亮腳步加快,“活沒幹完,我回屋了。”

宜爾轉回身蹲在花田前,將手輕輕搭在花瓣上。她還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宜爾如今再回想,突然明白過來為何他當時常常外出, 看來是去鎮上買野堇菜的種子,但天太冷總是無獲而返。

沒想到秦姐姐竟然記得她喜歡野堇菜。宜爾確實一向偏愛長得矮的花——這種花雖不起眼,鋪成一大片時卻能叫人覺得溫柔愜意,即使只有自己一株,也能為那些低矮狹小的地方添姿加彩。

小小的野堇菜,落在她房門前,溫暖了她。

宜爾輕輕柔柔地笑了。

蹲在角落默默觀望的徐亮點點頭,悄聲離開。

自那以後,徐亮從鎮上回來時都會給宜爾帶花,多是自己采的:油菜花,野菊花,蒲公英……

宜爾雖不是很明白他的用意,但都開心地收下了。她專門找了個花瓶,將他帶回來的一小捧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新花來時再替換半枯萎的舊花。

徐亮還是老樣子不愛說話,悶聲幹活、悶聲吃飯……宜爾不習慣飯桌上的沈默,會努力揀些村裏的雜事或書裏的故事同他講。

從傾聽者成為講述者,宜爾才發覺將一件事講得生動有趣、引人好奇是多麽困難。

徐亮總一言不發聽完全部,宜爾一直以為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直至看到床邊放了她講過的書的續集。

宜爾不知如何是好。徐亮送她新書,她就做新衣裳給他。她送新衣裳,徐亮就買新鞋子給她,兩人你來我往,我來你往,沒完沒了地送東西……直至宜爾開口叫停。

“我知道你很抱歉了,所以不必一直送我東西的。”她無奈說到。

徐亮端著碗,“你人很好。”

宜爾肩膀僵硬,“啊?”

徐亮的濃眉大眼低垂下來,“當時不是沖你發火,是氣我自己亂冤枉人,又拉不下臉認錯。你說的太對,我覺得自己很丟人。”

這是遲來幾月的解釋,可宜爾已經有些忘記當時的具體情形了。

她想了想,說道:“我原諒你了,你不必太過介懷。所以也不用勉強自己,照你以前的習慣過日子就是。”

徐亮夾過菜往碗裏夾,“……我也想做個好丈夫。”不能總叫她遷就他。

菜被夾起來要入口,徐亮手緊張得一抖,菜掉在桌上。

宜爾心中微動,她笑了笑,“我明白了。”

雖然有點別扭,但徐亮確實也是真心想同她好好過日子的。

宜爾漸漸習慣了徐亮,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平日種種菜,看看書,縫縫小衣裳。

生活仿佛不會再發生變化了。她獲得了自己想要的“安穩”……

某日,徐亮從鎮子上回來。

天氣漸熱,被汗水打濕的衣衫黏在他身上,徐亮將手裏攥著的一把粉綠放在桌上,“給你。”另一只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

宜爾端了碗水過來,看清桌面上那絨絨的花朵時楞了一下,“這麽早就有合歡了?”

現在明明還是春天。

徐亮:“路上看到的,就開了一點。我去洗澡。”他起身離去,順手將花瓶中殘剩的枯花一把拔出,走到屋外丟進了菜地裏,轉身進屋。

宜爾走過去,踩進菜地將枯花撿起來,在一旁刨了個小坑,將花埋進去。



直接放在外頭,花會烏黑軟爛得堆作一團,招蟲不說,看著也有種被遺棄的落寞。

枯萎的花束一般都是宜爾處理,有那麽一兩回徐亮順手抽走花。他動作太快,宜爾每次都來不及同他說。而事後再專門提這種事好像又有點奇怪……

她收拾好一切,回到堂屋,看著桌面上散開的合歡花束。

合歡,是深情與執著的象征。

宜爾將花束拿起,插進瓶中,幽幽清香飄逸而來。她突然想起第一次主動和蕎安搭話的那天。

那天夜裏,合歡花都合攏了,仍然能聞到淡淡花香,風中還有他身上的酒氣。

他抱著酒瓶哭得稀裏嘩啦……

宜爾盯著花瓶發呆,接下來兩日,她常常盯著花瓶發呆。

她不知自己怎麽了,總忍不住要盯著這束花看。或許她知道自己怎麽了,以前只是偶爾會想起的蕎安,因為這花開始常常浮現在腦海中。

「你真奇怪啊,明明自己更大方。」

「不用習慣,我以後不說了。」

「宜爾,要不要去吃烤鴨?」

「宜爾,多陪陪我吧」

「宜爾?」

「宜爾。」

……

他的聲音常常縈繞耳際。

宜爾感到不安,她一整日愁眉苦臉地盯著已經有些蔫耷的合歡花。

徐亮路過,“這花怎麽了?你總盯著看。”

宜爾有些出神,“沒什麽……”她想了想,扭頭看他,“最近有些心神不定,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徐亮看了眼天色,“嗯。”

“徐亮你空嗎?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去雕木偶。”

“……好。”

宜爾拿了塊餅和水壺,往山裏走去,那是去年秋日同鶯語他們野炊時去的山,正好離住所不遠。

山裏的春和秋都涼快,只是一個偏暖,一個偏涼。

宜爾在山裏獨自閑逛,踢踢石子,看它骨碌碌滾遠,撿到野果就去溪水邊清洗,和大餅一起吃兩口。

她入山以後總發呆,望著高高綴著青果的樹發呆,望著半人高的黃色野菊花發呆……

她坐在曾經和李蕎安坐過的地方,被燦爛的黃包裹,遙遙望著滿是新綠的青山。

自分開以後她總是想起蕎安。

想起月夜田野中他笑著拿出玉塊,想起他背自己幫孩童取球……想起他的每一次示弱,每一次照料,每一次溫柔……

想起那年煙花璀璨中他向她奔來時,周身彌漫著淺淺金光的模樣,想起他仰頭看她,說“宜爾就像春天一樣”。

這只是懷念朋友嗎?似乎不是的……宜爾想念鶯語時不會覺得心口酸澀又甜蜜……

其實上次分別時宜爾便隱有所感,她的心跳得太奇怪,叫她很難不去註意。回來後她思索了許久,這想念之中似乎摻雜了其他心緒。

宜爾試圖冷靜地剖析自己,她想或許只是一時氣血上頭,畢竟她也正是容易心動的年紀,蕎安相貌又好。

她冷靜地想了一日、兩日、三日……想到蕎安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心都跳得很快,回憶在反覆琢磨中變得愈漸清晰。那種羞恥又緊張的心情,宜爾再難說服自己去忽視。

宜爾愛鶯語,也愛蕎安,這是兩種不同的愛,很可惜她今日才發覺。

宜爾采了一把花枝,學著蕎安當時的動作編了個花環,然而手藝不行,花環不太圓,有的花枝往外突出,像刺一樣,她摘了許多黃色的花朵插在其間做點綴。

宜爾將花環往頭上戴,花枝碰在額頭,是涼的。

她坐在石頭邊上,一個人望著遠山許久,許久……

看到山頭被落日染成霞紅時,宜爾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站起來。她一路往下走,走到溪水邊,取下頭上的花環放進水中。

綠葉浸入溪水,變成暗然的墨綠色。花環順著水流漸漸飄遠……

輕波蕩漾的水面,粉嫩的桃花瓣飄進來,搭在金燦燦的花朵上,一路飄啊飄……飄到枯萎的李花花瓣又墜在已然皺巴巴、破敗散架的花環上。

拂動溪水的風含了熱意,燦爛卻短暫的春天結束了,炎熱的夏日來臨。

宜爾懷孕了。

她在地裏幹活時突然暈倒,宋嬸子幫她請大夫過來,結果探出喜脈。

徐亮匆匆從鎮子裏趕回來,奇怪地看向宜爾的肚子,既不是高興的神情,也不是苦惱的神情。

大半年的相處讓宜爾稍微懂了他一點,徐亮只是對要養育一個孩子感到困惑罷了。

他還年輕,還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名好丈夫,卻突然跳到要成為一名好父親。

宜爾對這個孩子的到來並不意外,原本她就準備婚後一年內生個孩子,等孩子長大,再去經營自己的小書鋪,位置就選在徐亮木匠鋪的那條街巷上,兩人可以一道出行歸家……

宜爾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平靜安穩的未來,對此並不慌張。

懷孕沒多久,宜爾變得嗜睡。

每日明明也沒做什麽,卻覺得身體乏累,中午又暖又悶時最容易睡著,每次被熱得渾身黏糊糊醒來。

因為她老是睡很久,徐亮便又將打掃的活攬回去,從此又做飯又掃房子又幹活,過回了“沒妻子”的日子,甚至比“沒妻子”時更忙碌。

徐亮不愛說話,但做事一向勤快。

宜爾有很多東西吃不下,一聞就想嘔,哪怕只是小蔥和生姜。

徐亮不停更換菜式,直至她能面色平和地咽下去。

隨著肚子越來越大,宜爾腰酸腿疼漸重。齊大娘帶著她做一些奇怪的操練,逐漸好受許多,行動如常。

秋天的某個子夜,宜爾突然腹中絞痛。

她長長地吸了口氣,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拍了拍徐亮。

徐亮猛睜開眼坐起,看向她。

宜爾喘了口氣,“肚子突然很疼……”

徐亮臉色一變,趕緊將她扶起,準備帶她去看大夫。

深更半夜,白日在村裏診治的大夫已經回了鎮子。徐亮只能拿出板車,將宜爾放在板車上,又去借了隔壁宋嬸子家的牛,拉著她一路向鎮子的醫館。

村裏到鎮子很遠,宜爾原本只是有點疼,到後來疼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呼吸急促,冷汗濕透衣衫。

老黃牛跑不快,耕地一般走路。徐亮將車卸下來,自己套上去,一路拉著宜爾向前狂奔,沒跑多久鞋子就磨破了,大拇指露在外頭,被泥巴染臟,又被石子劃破,血流出來,和泥巴混在一起黏在腳縫中。

徐亮跑得氣喘籲籲,終於抵達濟仁堂。

他大手將房門敲得砰砰作響,額上滿是汗水。

開門的瘦削男人裹了件外衫就出來了,困得眼睛只睜開一半,“怎的了?”

文有聞話剛說完便看見一旁臉色慘白的宜爾,趕緊上前把脈,神色大變,“這胎氣不穩啊……”

宜爾看了他一眼,疼得說不出話。

徐亮緊盯著文有聞,“夜裏突然腹痛。”

文有聞把了半天脈,又觀宜爾舌苔,觸其手足,“這位夫人是做什麽的?”

徐亮:“以前是洗衣裳的。”

文有聞沈聲道:“夫人脈象沈遲無力,舌苔水滑,乃脾腎陽虛之癥。平日可是畏寒乏力、經期腹痛?”

見宜爾點頭,他繼續道:“陽虛則寒濕內生。洗衣久浸冷水,更傷陽氣。如今胞宮失於溫煦,胎元難固啊,連帶著母親也要受罪了。”

徐亮眉頭擰結,“大夫可有救治之法?”

文有聞嘆了一聲,“此事非我所長,怕有閃失……你去前面那家游弋醫館,那家的葛玉蓮大夫在醫治這類病癥上很有一手。”

“我方才路過看到醫館門上貼了告示,葛大夫今日起出行游學,眼下只能指望文大夫了。”徐亮跪下去,腦袋往地上敲,連連磕了幾個響頭,額頭腫起,“求求大夫!”

文有聞長嘆一聲,把人拉起,“將人抱進來吧。”

宜爾被抱進屋中。文有聞翻翻書冊,給她煎藥餵服,又取出銀針紮在她三穴,並以艾草條懸灸。

文有聞快速撚針,宜爾被紮的穴位發酸。

徐亮在旁持燈照明,艾煙繚繞中,宜爾汗水涔涔,腹痛稍緩。

疼痛緩解後,困意潮水般襲來,在另外兩人緊張不已的情形下,宜爾不知不覺睡著了。

宜爾再醒來時被日光晃了眼,她瞇著眼適應後,看清徐亮正坐在自己床前淺睡——青胡子紮滿了他的下巴,濃密的睫毛垂掩著,是一種一本正經的靜默。

宜爾撫過肚子,孩子還在,腹痛感也已消失。她又看向一臉疲憊的徐亮。

宜爾突然想起萬苔痕,想起萬金。她想起萬金在牢獄中同她說的話。

「一個只想著自己的男人,根本就不顧被拋棄的妻子在家中有多麽艱難,得病後又多無助……他可曾將結發之情、父女情意放在心上?」

若徐亮在她懷孕時冷不丁說要外出修行,一去不覆返,夜半時分宜爾便得自己面對突如其來的腹痛,一定也會很無助痛苦吧?

婚姻不一定有愛,但一定有責任,有承諾——夫妻兩人拜過天地,就是承諾彼此照料,共同存活下去。

夫婦和,而義不分。正是如此不是嗎?

宜爾應該肩負起對徐亮的責任,正如他肩負了對她的責任一樣。

徐亮忽然醒了,見宜爾也醒著,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他看了眼外頭,“天都亮了。”

“……徐亮,多謝你。”宜爾輕聲說到。

徐亮什麽也沒說,他望著宜爾,淺淺地笑了。

清晨的光靜靜彌散。

流光如箭,秋去春來,宜爾在窗臺前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衣裳時收到了蕎安寄來的信。

信上說,蕎安終於攢夠了錢,自己將自己從冠玉館贖出來了。

再聽到他的消息,恍如隔世……宜爾看著已經變得有些陌生的字跡,不禁含笑落了淚。

淚珠滴落在信紙上“不日前來問候”的句子旁,暈開一團。

徐亮正好進屋拿東西,見她哭了便問上一嘴。

宜爾抹去淚水,懷孕後她心緒起伏常常很大。

“沒事,我朋友說是過幾天要來探望我。”

“上次那位?”

懷孕以後,鶯語曾來見過她一面,兩人興奮得徹夜長談。只可惜鶯語回去後不得不隨著丈夫遠行經商,兩人一直沒再見過面,只通著遙遠的信。

鶯語居所不定,一直在行走,常常會收不到宜爾的信。為免宜爾寂寞,她隔三差五就寄信過來,一月便能攢出一大堆。

鶯語事無巨細地同宜爾分享她的生活經歷,尤其會提她在路上聽聞的有趣故事,以及在書鋪中看到什麽新奇東西,往後給她寄過來之類。

宜爾覺得自己就像在看一本游歷故事,這是她的摯友專為她寫的游歷故事。

即使分隔兩地,他們也沒有真正變得“遙遠”,鶯語的點點滴滴,依舊滿滿當當地滲透在宜爾的生活之中。

“不是,另一位。”宜爾看徐亮拿了一堆東西,“你要出遠門?”

徐亮蹲在地上清點物品,“嗯。雲頭山山腰有幢山莊要大修,召了許多木匠去。工程很趕,莊主錢給得多,誤時賠得也多,沒空來回,得住在那邊,不知何時能回來。”他去房間找了找,拿出一大張羊皮紙。

宜爾湊上去看,上面畫著各處房室,“這是圖紙?舊得都掉色了。”

“山莊構建的老圖紙,就這麽一張。”

昨日徐亮同前輩們一道商議後,因他住得最近,師父就叫他負責收著這個,之後再帶到山裏去。

宜爾點點頭,“那你何時走?”

“明日。”

“路上小心。”

翌日天剛亮,徐亮便背著行囊出行了。

宜爾一覺睡至午時,醒來時腦袋昏昏沈沈。

她坐起身要穿鞋,腳一踢踢到個軟軟的東西,往前鋪開。

宜爾低頭一看,是昨日徐亮說的圖紙。

徐亮收了個很大的箱子背,圖紙卡在一側,或許是起身時繩子松了就掉了,他剛好沒看見。

宜爾將圖紙撿起。

徐亮走了半日,至今未回來取,或許是暫時還用不上圖紙,或許是不知道圖紙丟哪裏了。後者可能性大些。

若現在出發應該能在天黑前趕到山莊……

宜爾去找宋嬸子,但宋嬸子不見人影,村長夫婦今日也外出探親去了。

村裏也沒什麽其他熟人,不好麻煩別人。宜爾想著路途不遠,走一個時辰便能到,幹脆自己去送。

她將羊皮圖紙卷起放在竹筒中,背在後背,然後將家門關上,往外走去。

雨點滴滴答答落在樹葉上,將葉片壓得直往下墜,一直擡不起身。

轟隆幾聲巨響,天上白龍閃過。

油紙傘嘣地一聲撐開,傘下人纖長的指節輕叩在門上,咚咚咚……卻無人回應。

宋嬸子用手擋雨,急匆匆往家門奔,正好瞥見一名俊美青年立在宜爾門前,棗紅色的衣衫惹人註目,是一種沈靜的張揚。

宋嬸子停住腳,躲在門檐下,“找徐亮嗎?”

青年轉眼望來,眉目冷然清艷,鼻上兩顆小痣,他點首問候,又彎唇一笑,顯得溫柔許多,“是啊。敢問宜爾夫婦何在?”

“小亮好像是去雲頭山修房子了,宜爾我沒瞧見,興許一道去了吧?”

雲頭山……說遠也不遠。

“若宜爾回來了,麻煩您轉告一聲,就說李蕎安來找過她。”

“行~”

李蕎安笑了笑,“多謝。”他撐著傘在雨水中前行。

綿綿不絕的雨逐漸變成滂沱大雨,雨水打在林葉上劈啪作響。

李蕎安一路走下來,鞋子進了水,踩起來卟嘰卟嘰,小鴨子似的走到了雲頭山山腳。

山腳下有五六個人戴著鬥笠在搬沙袋,見他走來,領頭的大手一揮,“發山洪了,別上山了!”

“多謝大哥。”李蕎安轉身正準備離開去找落腳地,卻見山中奔下來一人。

男子個頭不高,胳膊卻很粗壯,兩條褲腿上全是泥,“山裏丟了個大著肚子的!快幫忙去找!”

李蕎安心一顫,他追上去,被人攔住,“欸!小兄弟,這好幾處山道都塌了,不好走的,你若是也丟在裏頭可就不妙了。”

李蕎安:“我經常上山,不打緊,讓我一道尋吧。”

來喊人的男子開口道:“多個人多份力量,快來!我們分頭去找!”

男人遞給李蕎安一頂鬥笠和蓑衣,“那你穿好了快跟上!”說罷便往前沖。

李蕎安系好繩子緊隨其上,按著分配的方向去尋。

雨水打濕蓑衣,壓在身上沈甸甸,鬥笠外是半隱半現的“水簾”。

“有沒有人!”李蕎安扯著嗓子喊,然後突然想起忘記問孕婦的姓名,或許不是宜爾,不,最好不要是宜爾……

“有沒有人!”他繼續喊,心隨著每一次喊叫不安地狂跳。

雨越下越大,將地面的草都泡透,漂浮起許多木棍、小蟲。從天而降的雨幕,將四野遮得朦朧不清。

遍尋不得蹤跡,李蕎安停下來思索:若是遇見山洪,應當會往山上走。

於是他一路往山坡上走,這裏的石坡很陡,一個斜坡後是另一個斜坡,中間只有一小段平坦路。

幾處小徑被滑下來的石塊擋住,李蕎安翻身過去,繼續尋覓、呼喊,始終未得回音。

山中風也很大,斜飄的雨絲糊在臉上叫人看不清路,李蕎安走一段路就得止步去擦拭幹凈。

他低下頭用手抹掉雨水,卻見漫出的水窪中飄著絲絲縷縷的血。

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頓滯。李蕎安仔細看,發現沿途都飄著血,那是一段很長很長的血路……他沿著血痕,一路走進茂密的林中。

頂層的樹葉遮去一些雨水,草叢上殘留著拖動的血痕,鮮紅一片,觸目驚心。

血跡最終停在一塊巨大的石頭前,李蕎安提著心往前,正看見她偏著頭,手緊緊攥著一旁的竹木。

宜爾轉過頭來,臉色慘白,身體因疼痛而顫抖,牙齒戰栗地擠出他的名字:“蕎安……”

雨水中,他的面目那樣模糊。

宜爾身下鮮紅一片,兩只手沾滿血漬。

李蕎安從震驚中回過神,他忍住淚意,蹲下身要去扶她,“我背你下山!”

宜爾搖頭,顫巍巍地用一只手推開他扶來的手,“不行……要生了。”

孩子已經在她體下露出半個頭。宜爾滑倒後就開始出血了,她本想強撐著走下山,走著走著就發現要生了,於是費盡力氣爬到這裏。

李蕎安手足無措,“要生了?我能看一下嗎?”

宜爾艱難地點點頭。

李蕎安掀開她裙擺,果然在鮮血中看到一個小人頭。

他探出去,“只出來了一點。”

得趕緊將頭生出來才行……

宜爾努力控制著呼吸,身下撕裂一般的疼,幾乎要昏厥過去。

春日的雨是暖的,沒有凍僵她,然而她已經累得四肢無力,可她還是努力地吸氣呼氣,盡量讓自己有一個穩定的節奏,試著慢慢將孩子往外排。

每一次用力都疼得她雙手發顫發軟,可宜爾仍然咬牙堅持著。

李蕎安見她面目痛苦,怕她咬傷自己,找了根木棍放入她嘴中。

汗水和雨水混著往下淌,宜爾花費了很漫長的時間,已經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李蕎安幫不上什麽忙,只能焦急地緊緊握住她的手。

“宜爾,快了。”

“宜爾別睡。”

蕎安的呼喚和掌心傳來的溫熱叫她清醒許多。

宜爾咬牙堅持,直至感受到某種東西全然從身體裏落出去時才沈沈墜在地上。

她終於將孩子生下來了。

李蕎安捧著孩子,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割斷臍帶。

宜爾氣若游絲,“蕎安……我看一眼……”

李蕎安沈默了一會兒,“等下山再看 ,你先睡,我背你下去看大夫。”

“蕎安,”宜爾的手顫抖地按著他的手腕,“孩子還活著嗎?”

“……不在了。”

在更早以前其實就已經死了。

宜爾不知道,宜爾以為是因為她在這場雨中待了太久。

宜爾仰頭看天,嘴唇顫動,淚水混著雨水從臉頰兩側滑落。

一定是在做夢。不然怎麽會在入山時突然碰到暴雨,又遇見山洪,被逼上高處滾落下坡?怎麽會突然看見蕎安?從送圖紙出門那刻起便是夢了吧?

然而身下殘餘的疼痛和濃郁的血腥味都告訴她,這不是夢。

宜爾調整呼吸,將哭腔止住,“我想看一眼。”

李蕎安將孩子捧過來,是個女兒,皺皺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仿佛是粘在一起,身上的血水被雨沖淋。

宜爾輕輕撫過那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屍體。

長得怪可怕的……人們剛出世時都長著這樣一副奇怪的面容嗎?

宜爾用兩只手托過孩子。

真小啊,兩個巴掌就能托起來,這樣小的東西,將來居然可以長得和她一樣高,會用嬌柔的聲音喚她娘親,會和她生氣,也會和她歡鬧……這是她的女兒。

宜爾將孩子抱在懷中,輕輕地、深深地,最後又緩緩松開,嬰兒的手指勾到她濕潤蜷曲的發,就像還活著一樣。

原來生命也像花一樣,說謝就謝了。

原來命運永遠無常,無論她多小心謹慎地守護,意外還是會突然將一切奪走,人生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安穩”。

眼淚一顆又一顆從臉上墜落。

宜爾將頭發從她指間抽出,“就埋在這裏吧。”

李蕎安沈著一張臉,他抹去眼角的淚,沒有任何反對,找了一處平整、靠墻的土地,又撿了根木棍開始刨坑。

宜爾倚靠著一旁高大的樟樹,靜靜地看著蕎安。

李蕎安刨得指甲縫裏都是泥,終於挖出合適的深度,將孩子放進去。

“我來埋。”宜爾輕聲說到。

李蕎安楞了一下,他深深地望著宜爾,仍然只點了頭。他攙扶著宜爾坐到土坑旁。

宜爾幾乎已經失去所有力氣,可她還是顫顫巍巍地用手捧起土,她看著坑中安睡的嬰孩,眼淚無聲地滑落。

宜爾一向不太信鬼神。可她方才突然就覺得孩子想長眠於此。

宜爾還沒來得及聽她的第一個心願,所以至少要達成最後一個願望。

宜爾將土丟下去,松散的泥土掩蓋住嬰孩寧靜的面容。

她從一旁撬了棵小樟樹苗,種在女兒的土堆上。

終於將土掩埋上後,宜爾已再無一絲力氣。

李蕎安將宜爾背起。

“我帶你下山。”

宜爾在昏昏沈沈中似乎聽到蕎安如此說。

等她再醒來時,宜爾已經躺在溫暖的房屋內。小屋的一角燒著火。

正端著粗瓷碗進來的李蕎安喚了她一聲:“宜爾。”許久未說話,他的嗓音幹啞。

“這是何處?”看著不像醫館。

“我下山時運氣好碰到正在山裏救人的葛玉蓮大夫,她替你處理了一切,說你不能再淋雨,便將這屋子借給我們,自己又出去奔忙了。”

宜爾點首,她習慣性將手搭在肚子上,然而已經癟下去了。

對啊,她已經走了。

看她失神,李蕎安眼中也生痛:“我來晚了,抱歉。”

宜爾搖搖頭,“是我該謝謝你。”

李蕎安也搖首,他坐在她床頭,將她扶起來坐著,“這是葛大夫叫我熬的藥粥,你吃點吧。”他吹涼勺中粥,遞過來。

宜爾順從地湊上前,抿了一口,又鹹又熱乎。

一滴眼淚無聲地滑落,又被她自己抹去,就像沒哭過一樣。

李蕎安拿出手帕替她擦幹凈,“我們宜爾太勤儉了,連眼淚也省著用。”

宜爾鼻頭一酸,淚水成串地落。

李蕎安將她攬進自己懷中,輕輕撫拍她的後背。

宜爾將臉埋在他肩膀,抽抽搭搭地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哭累了,再也掉不出一滴眼淚時,她松開他,“謝謝你蕎安。”

李蕎安輕輕搖首。

窗外雨聲只大不小。

李蕎安端了一盆煮好的姜水過來,將幹凈的帕子丟進其中浸潤。

他將帕子擰得半幹,然後開始擦拭宜爾的臉和手。

宜爾已經累得睡著了,呼吸深深淺淺。

李蕎安望著她。

他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這樣倉促的婚事折磨了宜爾。盡管如此,她依然堅強、勇敢地承受著坎坷的命運。

李蕎安重獲自由之後並沒有想象中的興奮,而是一種淡然,最多輕輕松了口氣的感覺。真奇怪,他想要的不正是自由嗎?

他望了眼窗外,雨勢只增不減。

等這場雨停後,宜爾的丈夫應該就趕來了。李蕎安也要走了,他要跟著師父進山中潛心修行,一別不知又是多久。

修行結束後,李蕎安需得同師父遠游學習,從此舉國流浪,或許此生都不能再見到宜爾。以他的身份,也不該見她。

宜爾沒有睡很久就醒了。

李蕎安凝望著她的眼,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宜爾,你可還記得我說過的來世?”

李蕎安曾祈願來世他們可以相逢、相愛、白頭偕老。

宜爾:“記得。怎麽了?”

他伸出手,將宜爾的手握在其中,定定地看著她:“我不想等來世了。你願意改嫁嗎宜爾?”

和宜爾冰涼的手指不同,李蕎安的手很溫暖。

這樣的溫暖柔和中,宜爾能感受到強烈的愛意與珍惜。

原來蕎安同她一樣……

宜爾眼中水光閃爍。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對不起。”

兩人凝視著彼此。

宜爾:“雖然徐亮有很多別扭的地方,可卻是真心待我,也曾照亮過我。所以蕎安,謝謝你,但請放手吧。”

李蕎安苦澀地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他將宜爾的手擡起,緩緩低下頭,吻在她的手指——那充滿時光印刻的手指,淚水滴落在她手背,是溫熱的。

李蕎安慢慢放開了手。

看到宜爾他又笑了一聲,“怎麽拒絕的人哭得更兇?”

淚流滿面的宜爾哽咽,說不出話。

李蕎安抹去她的淚水,“沒事,因為遇見你就已經讓我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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