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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回 九裏山精衛填恨海 馬嵬坡女媧補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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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回 九裏山精衛填恨海 馬嵬坡女媧補情天

從大甬路直穿過正廳,謝秋詞眉宇安然,一路無話。

路過一樽兩三尺高的青銅大鼎時,龜田搭訕笑道:“謝老板,我適才是對兄弟們說,尊府園內風景清雅,不堪踐踏騷動,叫他們在外等候,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進入園中。”

謝秋詞微笑頷首,“龜田兄一番美意,弟不勝感激。”

從垂花門進來,繞過大插屏,一行人於抄手游廊上款步而行,龜田與謝秋詞並肩,小五兒哈腰跟在一旁,餘者擡箱隨後。

彼時園中仙鶴展翅交頸,梅間殘雪溶溶滴落,如美人心恨,竹上寒風搖搖枝折,似壯士斷腕。

龜田一面四處貪瞧,一面點頭嘖嘖讚嘆不已,“謝老板真乃今世風流人物,內院又比前面不同。”

五兒對龜田諂媚道:“可惜呀,龜田先生沒見過我師父在北平的宅院……”龜田回說了什麽,謝秋詞不在意,只因仰看天色,知道已近妻子午睡的時辰,今日風大,海上必有浪,擔憂她不能睡個好覺。

此時書房已在太湖石中隱約可見,龜田夠著身子,瞇著眼睛讀那楹聯——

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

演誰像誰,誰演誰,誰就像誰

“謝老板,上聯倒是容易明白,‘誰演誰,誰就像誰’這句如何解釋?”龜田快步跟上謝秋詞繞過青苔石徑。

謝秋詞衣袖擦拂,“兩種理解,譬如一個人總扮演王侯將相,那麽此人平日裏行動舉止也會沾染幾分貴氣豪氣,還有一種理解麽——譬如《空城計》一折……”

提到“空城計”三個字,龜田和小五皆是一驚,龜田瞬間停下,小五一個趔趄差點撞到他身上。

謝秋詞向前走了兩步,回眸見他們沒有跟上,小五東張西望,龜田沈沈按住劍柄,風動處仿佛草木皆兵。

“哈哈,龜田先生,怎麽了?”謝秋詞雙臂一攤,衣袖款擺,流光一耀,再加之身後美景,更襯得他容顏俊絕,如和雪而吟之詩。

“啊……”龜田笑了笑,走上前來,“一時想不起《空城計》是三國還是水滸裏的典故,現在想起來了,請謝老板繼續講解。”

“譬如《空城計》一折,王老板出生京劇世家,他演諸葛則演得倍有底氣,仿佛城中有雄兵百萬,司馬懿是嚇得不敢進來,盧老板呢,天資稟賦有虧,幼時數次拜師被拒,他唱諸葛則唱得謹小慎微,是求司馬懿不要進城來。”

“哦?那謝老板認為誰唱得更好?”

“論這一折,當數我的朋友廖老板——他出生於官宦富貴之家,幼時又因體弱多病,避過幾年世,他的諸葛稱得上不食人間煙火,極具文人清雅,飄逸不凡。”謝秋詞解說到這裏,低語道:“我那廖兄與我十分投緣,過兩日我寫信勸他同去滿洲登臺,如何?”

“好好好。”龜田此時不僅有被搔到癢處、正中下懷的快樂,更有一種屹立山巔的強者自信——他和謝秋詞相識多年,深知謝秋詞為人純粹,寧可硬碰釘子也從不陽奉陰違,今日其臣服,無須再疑。

“書房就在前面,請。”

五兒小碎步跑上前來喚“師父”,謝秋詞並不理會,只是和龜田並肩而行。

推門進來,面前光影浮動,暗香梳攏,只見上座太師椅上懸著“本來清凈,不受一塵”,龜田仰看良久,環見四壁陳設古樸簡潔,佯裝讚美道:“真是個煮茗談詩的所在!——只是不知謝老板所說的字畫在何處?”

謝秋詞見身後親隨已將箱子放到地上,緩步走到一面紫檀柵格前,輕輕推開,原是一扇穿衣鏡,“請移駕裏間。”

龜田遠見裏面有奇物大放光彩,像驢子被胡蘿蔔吸引,又像被催眠後丟了魂魄的屍,迷迷走了進去,謝秋詞對他身後的親隨展臂道:“列位請。”

那幾個日本人好奇,探頭探腦地踅進來,只見這方鬥之中,如金谷之園,種色奪目,如龍君之宮,寶藏悉陳,滿堂綺繡,收古今絕藝。

“龜田兄慢看,稍後弟奉茶來陪。”謝秋詞微笑走到龜田身邊。

“呃,那霓裳羽……”

謝秋詞不等龜田說完,便走到角落一面架子前,掀開防塵的布帛,瞬間紅光滿室,彩氣盈庭,只見這貴妃醉酒之衣,有千般巧妙明珠綴,萬種稀奇珍寶攢。

龜田等人如被掃帚一掃而來,迅速聚攏,呆看了片刻,彼此用日語交頭接耳,嘖嘖嘆息不已。

五兒早投靠了日本人,自然不知這是生日那天繡莊所贈,鳥一樣靈活轉動著腦袋,四面看櫃架,半步半步地湊近道:“師父,我怎麽不知道你有這麽些好東西,也給我幾樣罷?”

“我讓你進來了嗎?你給我出去!”

五兒怔了下,呵呵笑道:“師父,如今你我師徒又在一處了,何必如此?”

謝秋詞側身不理,沈吟了一會兒,“罷了,你出去燒水,準備頓茶——就拿那壇埋於梅樹下的鷲山泉水,取了送廚房來。”

五兒聽得師父如舊吩咐,便以為冰釋前嫌,忙不疊笑著去了,走過穿衣鏡又回頭問:“哪顆樹下?”

謝秋詞回對龜田拱手道:“弟即來陪。”

龜田才放下一卷維摩詩,正精細翻看一冊右軍真跡,故只敷衍著點頭。

“隨我來。”謝秋詞雙手負在身後,和五兒一同走了出去,順帶關上了那面穿衣鏡。

謝秋詞沈著臉和五兒行至院中,曲梅傲然紛紛,落紅滿地。

五兒涎著臉笑道:“之前師父還打我,那場打可真是白挨了。”

謝秋詞並不理會,冷然道:“在靠墻角那顆樹下,埋得有些深。”說完便往廚房去了。

從煤油爐旁的櫃子裏拿了一大罐未開封的殼牌煤油,懷抱著回到書房,將軍拉弓般揭開蓋子,順次潑灑在那檀木椅上、書架花盆架上、更潑在那暗藏著雙面鏡的柵格上,再從書桌抽屜裏拿出火折子,吹出火光,往柵格處一扔,火苗瞬間竄揚了起來,如夜裏煙火接連騰空。

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如無瑕美玉,謝幕般慢慢走到書房正廳中央,泰然正立,劈啪作響的燃燒聲和掌聲一樣熱烈——仿佛回到七歲第一次登臺的那天,小孩子端著演大人,心裏沒有底,下臺時聽得觀眾轟然叫好,才松懈下來,虛脫般輕松自在。

聽聞前線自傷一千損敵八百,他一條命換六條日本人的命,到底是賺了。火光中想到這裏,心內無比思念妻子——她為防不測,堅持要在書房藏室裏加裝一個小機關,一旦穿衣鏡關上,再從房內出來需要扭開木海棠。當時還笑話她多思多慮。

暗室內已傳來了怒喝,日本人發起脾氣來總是驢般嚎叫,接著是刀劈斧鑿之聲,可那金絲楠木硬比鋼鐵,區區軍刀豈能損毀。

忽而他想起了什麽,快步走向已經燃燒的書架,搶救般拿下一冊書來,從中取出一張剪報——是他帶妻子回家那天,被記者偷拍的照片。他忘卻了火勢,欣慰看著妻子在他懷中沈沈安睡的模樣,看了好一會兒,可惜裏面殺豬般的叫罵實在掃興,於是將剪報貼到心口放好,走了出去。

五兒還在梅樹下挖土,似乎聽到了這裏的動靜,扔了鏟子走過來,“沒見到泉水,許是師父記錯了?”一面走,一面越加清晰地聽到書房裏有慘叫和烈火聲。

慌慌登上臺階向內一瞧,嚇得跪在師父面前,少年清秀的臉上是見了鬼的恐懼,“師父!師父……你!你這可是害死我了!我和龜田先生一起來的!他有不測,皇軍怎麽會放過我!”

謝秋詞不願看五兒,袍袖一甩,側過身子,“我想害你,你現在就在裏面!”

五兒慌得手抖,幾次抓師父的袍角,只是抓不住,“我……我…我現在怎麽辦啊,師父?”

“你大大方方走出去即可,若有人問,就說龜田先生派你去取件東西——只是以後要隱姓埋名,別再登臺!一是以防被日本人發現,二則我不是你師父,教你的,你全不許再用。”謝秋詞往臺階下走去,五兒死死扯住他的袍角,直撲到地上。

謝秋詞走到山石邊,一手扶著那冰雪,冷然道:“你去罷。”

“不唱戲!?不唱戲!那我活著幹什麽?啊?”五兒掙紮著站起來,臉上猙獰地詭異,“師父,你真他媽的奇怪極了!好好的藝術家不當,非要當下九流!對不住!反正你出不去了,困在這裏被燒死無疑,不如借我表個功!現在我去外面通知皇軍,讓他們進來抓你!”

謝秋詞搖搖頭,苦笑了兩聲,並不阻止,在梅花列列相迎中,款步走到連廊美人靠前坐下,慢抖膝前之袍,如臨廟堂之高。

五兒已跑到拱門外,又慢慢走回來,陰惻惻地笑道:“我曉得了!我曉得真正的霓裳羽衣曲在哪裏——一定在小十三兒手裏!”

謝秋詞聽了,“哼呵”笑了一聲。

“師父你別他媽裝了,騙得過日本人,你騙不過我!你一向喜歡他!聽說他是最晚從師父這裏搬走的,我這就帶皇軍找他去!”

“小畜生!”謝秋詞咬牙切齒,而後威然喝斥:“你敢!”

喝得五兒一慌,倒真定住了一步,緩緩轉身,見師父起身向他走來,拔腿便跑。

說時遲那時快,五兒還未跑上三步,突然變成布袋子一樣倒地,抽搐了一下,不動彈了,背上涓涓冒出血來。

謝秋詞懵然地緩緩回過頭,卻見湖山石旁,芭蕉葉下,立著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她宜嗔宜喜之貌,若飛若揚之態,看得他怔怔發起呆來。

“秋詞……”她望向他坦然溫柔地笑,笑得眼如新月,將小手槍往草叢中一扔。

他看了看自己略微顫抖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五兒,好像意識到那美人會從眼前消失,隨即立刻看向她,一雙含情目不敢眨動,滿是渴求、委屈和難以置信。

“秋詞……”她朝他拖著腳走了幾步,似乎不敢驚動他而停下了。

如沙海迷途的人見到海市蜃樓,他一時忘了所有,用最快的速度跑過去,全力抱住她,不論她是幻覺還是妖魅,不論她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夢中顯現的,雙臂緊緊扣她在懷裏,忍不住一邊吻她溫軟的鬢邊,一邊哀戚地哭道:“雲娘!雲娘!我的雲娘!”

她雙手向上扣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肩上,亦是哽咽抽泣起來,“秋詞……對不起…”

他聽了這句話,略微推遠了她,低首細看她如海棠帶露,不由得笑出虎牙,眼淚雖還在流淌,喘息道:“雲娘…………真的是你?怎麽會呢……怎麽回來了?”又去吻貼她的眼睛。

“我到了船上,細想以你的社會交際怎麽會買不到去香港的票,怎麽非得托杜南榮買不可呢?即使買不到也該有人來送——送票和送行!當機立斷就下船了!”雲瀟湘的臉埋入謝秋詞懷裏,聲音悶悶地:“同艙的,是一個才失了孩子的體面婦人,我知道回來兇多吉少,便托付她照顧小扣子——你不會怪我吧,秋詞?”說罷抓緊了他的後背。

他搖頭,拍著她,喃喃輕聲安哄著,“不怪…不怪…”,忽而想起了什麽,推開她向書房那邊眺望,見那火勢已向連廊蔓延,急抓了她的手往左邊跑去,“快,快!你出去!從角門出去!”

她不肯,只是不動。

他仍是蠻力拖拽著她,往花園中去,似乎在自言自語,“我目標太大,你可以出去……”

“秋詞!不必白跑一趟!我看過角門,有人把守。”雲瀟湘抱住了丈夫的腰身,在他懷中仰首懇切道:“我們一起安靜說會兒話罷,好不好?秋詞……”

他如遭雷擊,楞了好一會兒,喉嚨裏發出了如鳥如獸的嗚咽,悲慟著:“若知你也在這兒,我無論如何都不會……”

“我知道,我知道呀。”她溫情地傾身吻他的臉頰,又笑著看向他,笑時把眼眶裏蓄的淚珠趕了出來,“我到家時,你還沒回來呢,後來日本人來了,我才躲起來的……如果我出來,就成了你的軟肋,日本人拿捏著我,讓你幹什麽你便幹什麽,可我若不出來,你當然寧為玉碎的——兩相權衡,我願意不出來,我願意全謝老板大義之節。”

“那我們的孩子……”他側攬她在懷裏,伸手輕輕顫抖著溫柔撫摸她的小腹,“我的女兒……”

“我們的孩子,你謝秋詞的孩子,當然也是個有骨氣的孩子。”

他猛地摟妻子在懷裏,嗚嗚沈沈在她肩上哭著,啞然了嗓音,“對不起……我害了你們……我害了你們……”

“秋詞,是我害了你!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會給你帶來麻煩,是我沒有忍住,親近了你。”

“不不,是我!……是我不好。”謝秋詞不住搖頭,牢牢將妻子貼按在懷裏,在她耳邊輕聲道:“是我沒有能力護得你和孩子平安。”

“秋詞,別這樣說!不要這樣說好麽?”雲瀟湘伸手捧住丈夫的臉,向身後火海看了一眼,又滿是崇愛地仰望著他,微笑自豪道:“我的謝老板是個大英雄、大豪傑,而且很聰明,一點也不傻——你還慮到有流觴曲水,火勢不會蔓延到鄰家才這麽做的,我知道!”

他似乎有些羞赧,低低將側臉埋進妻子的脖頸裏,繼而嘆息道:“也可惜那些佳作了。”

“沒關系。”她伸手向上撫摸著他的後腦勺,撫慰著,“那六個日本人不知會禍害多少中國人,這樣一看,很是值得!”

他笑了一下,額抵住她的額,鼻尖抵住她的鼻尖,親昵道:“我們去園子裏散散心罷。”

“好。”

晴日麗麗,他二人袍袖相接,於無限丹青難畫成的美景中,迤邐而行。他們身後的書房中,火蛇像藤蔓,四面八方生長聚攏而來,燎燃了那件破舊的戲服,一個個“上、勾、尺,工、凡”如天書的字樣才烙印般、金線刺繡般顯現,寂寞地最後一次來到人間。

“誒,園子裏的鶴放走了呀,怎麽又回來了?”光影婆娑斑駁中,她笑著看林下兩只鶴影依依,如她此時依偎著丈夫。

謝秋詞攬住妻子的肩,又捉了她的手來攥住,朗然道:“和你一樣,又飛回來了。”

她側臉認真看他,“秋詞,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嗯?”他像個小孩子,天真純澈地好奇著。

她挽了他的臂膀,撒嬌道:“我困了,這時候要歇午覺的。我們去亭子裏罷,你抱著我,慢慢告訴你。”

於亭中透過飛檐鬥拱,仰望著詩情碧霄,他側抱她坐在膝上,她雙手勾在他肩背,回看丈夫風華無加之貌,動情地閉目親吻他一陣,又偷笑了一會兒。

他第一次這樣抱妻子,有些害羞,低首小聲問:“什麽秘密呀?”

“謝老板不是一直很好奇,為什麽去廚房總見不到桔子酪,而你一從外頭回來,我便能端一盞來給你?”

“啊是呀,為什麽?”

“唔……我不會做它,是給你開的罐頭。”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溫柔笑著:“雲娘,原來你一直騙我。”

她笑著躲到他懷裏,細細嗅著他身上似檀似麝的好聞味道,打了個呵欠,安然閉上眼睛,“秋詞,你唱點什麽哄我睡罷。”

“雲娘你告訴我,看中我是因哪出戲呢?”

“這次真的不騙你了,我不愛聽戲,不是因為戲喜歡你的——是十六歲那年,到寧品路的德國餐廳吃飯,你和我擦肩而過,從那天起你就在我夢裏啦。”

“擦肩而過?那喜歡什麽?”

“喜歡你長得好看呀。”

“就喜歡這個?”

“嗯,不行麽?”她擡頭見他掩飾不住地失落失望、委屈可憐,忍不住去清淺貼吻他的唇,笑道:“哎呀,你唱什麽我都喜歡,隨便唱些哄我睡嘛!”

彼時園中奇花異卉簌簌有聲,竹林風過,初似雨霖鈴,漸似鐘鼓鳴。

他沈目細觀懷中妻子片刻,擡眸再看悠遠湛藍蒼穹,想起那張貼在心口的剪報,只覺老天到底厚待了他。

她閉目喃喃喚:“秋詞。”

他低眸拍著她,凝神幽然小聲哼著:“偶然間心似遣,梅樹邊,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

“嗯?”她星眸半睜。

“你從不為這個喜歡我,不唱了。”

“我是說一開始,後來當然為這個喜歡。”

他嘴角雖未揚起,眼睛裏卻訴說著得逞的笑意,傾身到她耳邊,呢喃如醉,“還想聽什麽,雲娘你說一個……”

“唱‘情根一點是無生債’!”她眉間因心內溫軟觸動而微蹙,“因為,秋詞……秋詞,這樣好聽的名字,我還沒有喚夠。”

“好,‘古今情不盡,風月債難償’,這場戲是唱完了,下一場戲,下下場,我們還要一起再登臺。”

那天下午,有許多人看到,火光中一對仙鶴從謝家院子飛了出來,徘徊空中,往覆依依不去。

待得哀鳴去時,已是殘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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