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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金陵地胭脂償歡客 琉璃境青竹酬舊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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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金陵地胭脂償歡客 琉璃境青竹酬舊友(下)

那白色波斯貓在衣衣懷裏掙紮,衣衣不敢松手,這人來人往的街頭,一旦松開就找不到它了。

“不是雪,乖一點嘛。”

出門的時候,見莫先生的愛貓不是雪和另一只貓打了起來,咬得要見血,衣衣忙將行李放到一邊,讓人幫它們分開。王媽笑著解釋道:“這貓兒一直分在兩層樓裏養著,不知道彼此,今日首次聚到一起,打架也是平常的。”

聽了這話,衣衣才知不是雪與她毫無不同——精細的吃食、眾人伺候、等待著他閑暇時的陪伴撫摸……他有一個心愛的卻嫌不夠,還要再有別的,不過分開豢養省些爭執。

衣衣拎起箱子要走,不是雪兩只爪子死死攀在衣衣的箱子上。王媽和雀喜拔了半天,將箱子劃了兩道深痕。不是雪又從雀喜懷裏逃了,扒住衣衣的褲腿不放。衣衣見這貓與她同病同命,又素日作伴,便一起帶了出來。

“你要聽話哦,跑丟了怎麽辦?”衣衣壓抱著不是雪,將莫公館拋在身後縮成了一個點,飄搖進了浩繁無限的世界。

她現在離了莫公館,卻與預料的相反,把莫先生想得更厲害了。

寫信的人雖然可以把信留著反覆讀,但並不總是在覆看的。她和莫先生從未寫過信,卻把記憶作了電影底帶,反覆播放著,無止無休。

她倔強著不看,而腦海電影院的售票經理是一位神偷,衣衣些微不防備,便偷走她所有的註意力。

本計劃先尋一處賓館安頓好不是雪,再見雲姐一面,第二天去找工作。而一家賓館的接待說衣衣的身份證明過期了,一家又說上海不認內地證明,一家又說證上沒有照片不能用,最後惹怒衣衣的一家說要日租界發行的才算。

衣衣一路扭抱著不是雪又扭推著影院經理,早已精疲力竭,冬天入夜早,不敢住野店,只得拎著行李奔了謝秋詞的住處。

當世名角,又出了一樁風流公案,他府外一片熱鬧,皆為記者戲迷蜂擁探訪。

衣衣抱著貓,拎著箱子,好不容易湊到前面,呼哧喘息著:“勞煩小兄弟為我通傳,只說顧衣衣三字便可。”

那眉眼清秀的少年已被眾人騷擾得頗為不耐:“說了,誰都不見,一律不見!走吧走吧!”

衣衣慌忙肯定:“她必會見我的,小兄弟便通傳一聲罷!”

“你這樣的人每天少說要來一百個,個個都說必會見的!我家師父說了,遠近親朋都不見!”

衣衣正欲再說,那少年又被別人拉去問話了。

你求我拒,一來一往等了半日,終於得了個縫隙,衣衣急切著:“我不見你師父,是見一位喚雲瀟湘的。煩請小兄弟告訴她,我是顧衣衣。”

那少年細細上下打量了一下衣衣,見她雖有容貌,卻打扮普通,懷裏的貓偷來似的不安分、不相稱,還提著箱子,便想是秦楚閣的人喬裝來騷擾,冷笑道:“顧衣衣又怎麽樣?得罪您一句,我家女主人前塵盡除,往後未必還認識您。”

“吵擾了。”衣衣頹然默默走開。

少年的話如雲瀟湘親口所言一般,衣衣抽泣了起來——雲姐不肯見她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即使這少年通傳了進去,一樣未必得見。她的姐姐早就不要她了,不然,總不至於進了侯門公府便不在意她過得如何,是死是活。

在謝府附近尋了個挑擔賣餛飩的攤子,坐在長凳上吃著。

不是雪在懷裏巴望,衣衣哄道:“這個你不能吃哦。”又想現在市店也要閉門了,轉見攤主在剁肉餡,便要了些未調料的,拿小碗盛了給不是雪。攤主只嘖嘖嘆:“好漂亮的貓,難怪不緊它自抓老鼠。”

不是雪蹲在桌上吭哧吃著,衣衣笑它:“不是‘雪’,是豬。”

聽得那邊有幾人圍著問一個剃頭的挑子:“聽說是你見過謝老板?”

“見過,那次我進後臺給人剃頭,謝老板才卸了妝。那俊朗的模樣不必說了,叫人見一面就忘不掉,欸,他人很靦腆,不拿架子有禮數,喚我老伯呢。”

那些人正在羨嘆,忽見有馬車拉了幾車長長竹子過來,進了謝家後院,轉而互相問詢:“稀奇,才下過雪謝老板怎麽種起竹子了?”

餛飩攤老板得意大聲,金殿對策駁倒同僚一般:“這你們就不懂啦,春秋有風,竹子長卻不易生根,夏天又太熱,這時節正好!”

衣衣站起來眺望了一會兒,見青青翠竹一脈脈被人擡了進去,心裏知道定是為雲姐種的——雲姐和陸家哥哥都喜歡竹子,忽然見到他們似的安妥踏實。

準備去尋個住處,看向桌上,不是雪吃完了肉餡,轉身一跳,閃電靈魅似的跑了。

“不是雪!”衣衣大叫。而那貓轉眼無蹤。

衣衣提起行李要追,被攤主攔住付賬。給錢時又說找不開,衣衣急著走,便說不必找了。攤主則懷疑票子是假的,彼此拉扯了好一陣。

待衣衣擺脫出來,往不是雪消失的方向奔去時,謝府門口泊來一輛轎車,雲瀟湘從車上下來,謝秋詞從府裏快步迎出,護著她迅速進去,一邊問她:“這麽快回來,見到那位顧妹妹了嗎?”

雲瀟湘面露難過,若有所失地搖頭,進門時轉身向外眺望,見人頭攢動外的不遠處有片餛飩攤和剃頭的挑子,在雪色中,像是玻璃球裏嵌著的。

衣衣順著路,跑到一條背巷,這裏的雪平平整整,剛開蓋的雪花膏一般。茫茫天地都是白的,貓又是白的,尋得眼睛酸脹,她累得蹲了下來,雙手握拳錘擊天靈蓋,深恨自己帶了這嬌嬌的貓兒出來,白害它一條性命。

正蹲抱著自己,幾個流浪的小孩過來問她要吃的,衣衣說沒有,他們又要錢。

衣衣用袖子揩了淚,正打開斜挎著的小包,卻被他們整個的撈去了錢包,還有個大些的孩子,搶走了衣衣的行李箱。

別的都罷了,行李裏有那方硯臺。

衣衣立馬追上去:“站住!站住!聽到沒有!把行李還我,錢包我不要!”

那幾個孩子也是好幾天沒吃飯了,實在沒料到這病歪歪的姐姐怎麽也甩不掉,追了他們九條街還不停下。

實在跑不動了,大一些的孩子將行李扔還:“給你!”他們趁衣衣去抓行李,也如不是雪,瞬間飛天遁地了。

衣衣將行李死死的抱在胸口,一點一點蹲下,幹嘔了起來,被風一吹,頓時昏天黑地,眼冒金星。

打開箱子,隔著布帛去抓捏硯臺,不同角度抓了好幾遍,確認它還在。她慢吞吞走到路邊,靠著一戶人家的墻檐,坐在行李箱上,埋頭想躲進腦海裏的影院,它卻打烊了,幕布上一片空白。

雪後的風大,追跑的熱汗浸了一背,現在靜了,像有人從她後脖處塞了一大把雪到衣服裏,凍了她好幾個激靈。

小時候她常這樣惡作劇,陸家哥哥在竹林裏行走,她便搖雪下來砸他,又或者團了雪去扔他。陸伯伯未及弱冠便是孝廉公,陸家哥哥也自幼研習程朱理學。他每每被衣衣捉弄了,只無事發生一般。衣衣問及,他則回答“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之類的話,甚是無趣。衣衣便只欺負他而不再問了。

去年冬天也下了好大的雪,莫先生才送了來談事的汪先生出去,冷不防被埋伏在假山後的衣衣,用半個西瓜大的雪球砸了個滿頭滿臉。

他反應過來,笑著追衣衣。衣衣在假山上尖叫,大笑著跑了。

黑色的披風擺蕩著,他亦順手團了小球砸中衣衣的後背。

或許是力道有些重,衣衣停下回頭,不防被第二球砸中了下巴,莫先生疾步跑過去笑著抱她。

她只不耐煩地擦拭著,嗔問道:“莫先生幹什麽砸我?”

他卸下皮手套,溫暖的手掌撫著她的下顎:“打雪仗嘛,當然是你砸我,我也砸你。”

衣衣卻推開他道:“陸家哥哥從不還手,只有我打他的份,還以為你也不會還手的。”

莫先生僵住了片刻,像平日裏人恭維他是多子之相時那般客氣淡漠地笑,“哦……”

衣衣“哼”了一聲,也不再說什麽。擡頭細看他時,才見他的頭發上、額上、眉毛、睫毛、臉頰上全帶著她砸裂的雪。

“衣衣,我剛剛太快活了,一時忘形,因見你願親近我,和我玩……”莫先生看向她的眼睛,繼而望向前方:“原來你只是在想他。”說罷,他便徑直去了書房。

衣衣才覺自己有些過分,擔心得罪了莫先生,他從此不理她了。

在臥室裏戰戰兢兢坐立不安了一會兒。

“衣衣。“

她循聲望向門口,莫先生關門走來擁住她,下顎蹭在她的額上,“你喜歡他這樣,下次你拿雪球砸我,拿什麽砸我,我也不還手了,行麽?衣衣,你別想他了。”

衣衣觸動得近乎於委屈,一下一下忘情親吻著莫先生的脖頸。

他不敢動作,受寵若驚地怔住,閉上眼睛感受衣衣像小貓喝水。

待衣衣從意亂神迷裏回來,只覺害羞,要推開,被莫先生抱住不放。

“衣衣,和我說說你那位陸家哥哥的事。“

“說過的呀……”

“我想再聽一遍,看他還有什麽好處,一並學來。”他捏了捏衣衣的臉,斜抱她坐進沙發。

衣衣吸了吸鼻子:“我父母去世後,陸伯伯接我去他家,讓我讀完中學就嫁給哥哥。哥哥本是極忠孝的,卻以死相抗不肯娶我,陸伯伯幾次真差點把他活活打死。我面子掛不住,又覺自己在他家惹他父子不睦,更害怕反對自由戀愛的陸伯伯,給我安排的新丈夫我不喜歡,就跑出來了……”

“如果你那哥哥同意婚事,就嫁給他了?”

“嗯。”

“那我呢?和他比,你喜歡誰?”

衣衣咬唇不答。

“我和他誰更好?相貌、身體、性格?”

“……陸哥哥是盲的,小時候他生病,眼睛瞎掉了。”

“哦?這定是他不娶你的原因了。”

“不是……他…他說他不喜歡我…只當我…作妹妹…”衣衣的結結巴巴和委屈感讓莫先生只覺窗外的雪是白醋的凝結,酸熏得他皺了臉。

衣衣並不能察覺,繼而解釋:“陸哥哥心靜得很,一點也不像個盲人,陌生的地方,他去一次就能記得路,我們常忘了他是瞎的。”

“這陸家哥哥叫什麽?”

“陸冠冠。”

“習慣的慣和關心的關?”莫先生的指間扣進了衣衣指間的縫隙。

“不是的……和我一樣,他的第一個冠作動詞解,冠軍的冠,第二個是名詞,就是冠帶的冠了。合起來念,還有期許他做官,匡扶社稷的意味呢。”

莫先生將衣衣抱了起來,讓她跨坐在腿上。他亦學著衣衣適才那般在她脖頸處動作,只是力道改成了小豹的。

衣衣被他弄得嗚咽,手撥著他的背彈箜篌一般,“莫先生……現在還是白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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