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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小王爺雪夜訪秋詞 汪墾珠晴日別衣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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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小王爺雪夜訪秋詞 汪墾珠晴日別衣衣(下)

雲瀟湘取下架上黑色狐貍毛鬥篷,擁著推開木門。日晴如春,光縷搖漾如線,白雪紅梅於去年冬盡後,苦待一年,彼此合於廊下。回廊盡頭有隱隱絲竹聲。

她尋著樂聲,穿過回廊,見花園內太湖石旁,謝秋詞坐在一副太師椅上,周遭環坐著五六個徒弟,皆是十二三歲稚氣未脫的模樣。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這句是何意?”謝秋詞穿著一件夾棉的青色大氅,細致地解釋:“前面杜麗娘說,我們素昧平生,你怎麽來找我?柳生回答,因為你生得太美,是如花美眷……”

雲瀟湘立在一片枯黃的美人蕉下,靜觀半晌,想起哪裏看到過,莊子也是這麽給學生上課的。

謝秋詞繼而解釋著:“你像花一樣美,也像花一樣易雕零,時間流水一樣,很快就過去了。我此刻出現,是為與你青春作伴,不可遲誤。前面杜麗娘游園時,感到春光易逝,自己生得美,卻沒有一個俊俏郎君相伴賞景,‘踏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所以柳生這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下子說到了杜麗娘心裏。”

徒弟們聽得認真,默默點頭。

“此一句‘散板’,須得演員表達感情,以至超出文詞。我唱來,你們聽。”

“則為你……”

謝秋詞緩緩唱了三個字,面前真站著那杜太守的女兒似的。只三個字,聲音神態裏卻分明願為她登梯踏嶺,為她入塵寰、墜情網,為她迷亂亂忘卻世俗禮法…

“如花美眷……”眼前好一個嬌嬌兒,美得讓人憐惜。

千般愛意、萬種溫存竟是對著空氣也能做出來的,雲瀟湘沒有聽下去,到了廊前梅樹下,坐著賞景。

不多時,回廊那頭謝秋詞輕裘緩帶,飄逸不盡,笑著走來,仍是那柳生的念白:“姐姐,小生哪一處不曾尋到,原來你卻在這裏。”

雲瀟湘亦笑著,懷疑她是在梅樹下睡著了,在做夢。

他近前擁住了她。

她在他懷中仰頭:“我擾你教徒弟了是不是?”

“沒有,今天講得是時候了。”他細細打量著梅雪映襯中的她,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撫著她的背:“手還痛罷?”

“不痛了。”

“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

她笑著露出貝齒,眉眼彎彎:“想你唱給我一人聽。”

他傾身向外折了一枝含雪紅梅,拿在手裏與她一同把玩。於她全然賞梅之際,在她耳邊溫然唱著:“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

“原來謝老板也會輕薄人。”她這般說,卻向他懷裏倚得更深。

謝秋詞正解釋著,遠處有個六七歲的小徒弟,手裏揮著一疊報紙跑了過來,口裏叫著“師父!師父!”飛快到了眼前,不甚向前一崴,摔了一跤。

他立即抱扶小徒兒起來:“還跑這樣快!”

小徒兒嘿嘿笑,偎在謝秋詞懷裏,甜甜向雲瀟湘喚“師娘”。

“欸。”雲瀟湘答應了。

謝秋詞喜不自禁,摸了摸徒兒扣子似圓圓腦袋:“什麽事?”

“師父和師娘上報紙了!”

謝秋詞從小徒兒手裏拿過,與雲瀟湘一同觀看。頭版配的照片是昨天被抓拍的——人力車上,他用狐裘裹得她嚴嚴實實,摟她在懷。

照片上謝秋詞回護有加,雲瀟湘倚著他睡得沈沈香甜。

衣衣拿著報紙看了許多遍,提著行李箱臨去時,又從桌上拿起看了。雀喜打趣道:“便是親姐姐登了結婚的喜報,也不興看這麽多遍。”

衣衣甜滋滋地笑:“這比結婚好。”

外面傳來汽車鳴笛聲,有人回道:“是墾珠小姐來了。”

衣衣出去迎接時,汽車已經開進了院子,汪墾珠下了車。

她是汪先生的女兒,常穿女人不被允許的穿著——皮夾克和牛仔褲。今天她還戴著美式蛤蟆墨鏡,在艷陽下像才下飛機的飛行員,她遠遠向衣衣招手大聲道:“我得走了,再不回來了!想你愛看書,特意把我的書送來給你!”

因她九月去了香港念大學,衣衣有三四個月沒見她了,不由得驚訝著迎了過去:“為什麽再也不回來?”

她二人相向而行,匯聚時汪墾珠雙手將墨鏡褪到了鼻尖,瞬而露出哭腫的雙眼,又立刻將墨鏡戴了回去:“我和我爸斷絕關系了。”

“為什麽?”

“坐下說。”汪墾珠並不客氣,徑直上了臺階,見大門邊也有行李箱,衣衣亦穿戴齊整,回身問:“你也要出遠門啊,怎麽不來別別我?哦,你不知道我回來了。”

汪墾珠自幼在南洋經商的外祖家長大,行動氣質與閨秀小姐不同,南洋永恒的夏日烤進了她的靈魂裏。她“登堂入室”,於沙發上坐了,向外嚷嚷:“陳叔,你把書箱搬進來罷!”衣衣反主為客,被汪墾珠拉著“你不急著走,就陪我坐會兒呀!”

衣衣還好是坐下來了,不然會被陳叔的面孔嚇得仰倒在地,根本不能稱之為人臉,只能說是面上有孔。汪墾珠見衣衣像被雷驚了的孩子,見了妖怪的唐僧,拉著她的手道:“你別怕。”待陳叔放下箱子出去了,繼而道:“他年輕時在四川是騎兵連連長呢!因為軍閥劉裕的小老婆見他生得俊,看上了他,纏著他讓他教騎馬,被劉裕毀了臉面。北伐後,他便投奔我父——現在不是我父親了。總之陳叔看我從小長大的,這次我也要帶他走。”

雀喜上了茶來,汪墾珠“咕咚咕咚”飲了,環顧四周:“欸,莫汝楨在嗎?”

“不在。”

“不在好,我們便宜說話。”汪墾珠翹起二郎腿,將墨鏡豎到頭頂,露出巧克力似的面容,湊了過來:“我爸到處演講自由和文明,講得成本成套,都頭來還不是把女兒當和親、攀關系的工具!千方百計從香港騙我回來,要我和人結婚!”

衣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爸說既然我不幫他,就斷了我的生活費。我豈是受他拿捏的!”汪墾珠一氣將殘茶飲盡了。

衣衣忽然找到了一個安慰的方法,如同學生在考場上想起了一個萬能的答案,即刻道:“這年頭做父母的,自然希望女兒嫁給知根底,常來往的人家。”

“這倒是,用嫁女兒來攀附拉攏,不是他老汪的專長。”汪墾珠挑眉笑道:“兩三年前,莫汝楨才從日本回來的時候,真叫搶手,即使說了在日本有女友,一天明裏暗裏還是要相三四次親!後來他回日本和女友完婚,這些先生太太們嫁女嫁妹的心才死了。”她說到這裏,懊惱起自己說話不把門的老毛病,又好比快把錢花光了,只剩一點索性也花了:“實話說當時我喜歡他的,他說要回去結婚,也就算了。他是我爸介紹的朋友裏,唯一讓我情願的。”

衣衣倒笑了:“這事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呢。”

“當然我早不喜歡他了。一直懷疑他回日本完婚,不過是借口和搪塞罷了——他真在日本有妻子麽?”

“他沒說起過,這麽長時間也沒回去過。”衣衣抿了口茶:“我是不敢也不想問,怕真的有,那我就挺對不起他太太了。她也是被辜負的可憐人。”

“對不起?日本占著臺灣東北不還,我們占她個把男人不算什麽。”汪墾珠見衣衣笑了,攜住衣衣的手得意道:“她若是你我這樣的女人便不可憐。像我媽那樣,一輩子什麽事也不做,天天只算計著我爸身邊的鶯鶯燕燕,結果千防萬防還防不住,才是可憐。”

汪墾珠見登船時間臨近趕著要走,出門時見報紙上登有雲謝二人的照片,又恨恨道:“昨天我媽還說,謝秋詞和我爸年輕時很像。我說人家謝老板什麽骨氣,我爸呢,還沒和日本打起來,就說打不過不能打,軟骨頭還要賣女兒。我爸聽了上來就給了我兩巴掌,讓我滾。”她走到門廳前的石柱下:“我是再也不回來了,到香港找個兼差,先把書念完。”

衣衣悶悶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家莫先生倒也是個有骨氣的。”汪墾珠忽而想起什麽:“門邊的行李是準備去哪裏?兵荒馬亂的總不至於去游山玩水。”

衣衣懇切道:“我實在膩煩了。一年前剛來的時候,只覺這日子最好不過,其實困在這裏當個愛物兒,整日把他想來想去的,不如出去靠自己活著,坦蕩踏實,自由自在。”

汪墾珠伸手攏了攏衣衣的頭發:“正好,還擔心我走了,你在這裏沒人說話會無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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