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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長生殿上鏡花水月 牡丹亭畔淚紅語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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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長生殿上鏡花水月 牡丹亭畔淚紅語癡(上)

衣衣隨著莫先生進了側邊花園鐵門,又從園中的小樓梯進了二樓的一間會客室。路途上衣衣不看莫先生,就像不忍看一道傷口,只遠遠望著庭前許多人忙亂亂的,從大門進進出出。

出了會客室,走廊上正遇見雀喜伏在樓梯轉角處哭。牛勤耘撫著她的背好言安慰,見莫先生來了,他黝黑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撓了撓垂下的頭。

“抱歉打斷你們。你去叫他們別忙了,說太太只是散散步,已回來了。”莫先生向牛勤耘說話的時候,雀喜擡起頭來看了衣衣一眼,繼而從荷包裏拿出手絹揩淚。

牛勤耘“欸!”了一聲,關懷地再看了雀喜一眼,默默去了。

“雀喜,勞煩你陪著太太更衣罷。”莫先生側身向衣衣道:“一會兒來臥室找我。”

莫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雀喜仍是垂著頭,默默抽泣。

衣衣討好地靠近了她,拉她手:“雀喜兒,我沒和你說一聲就走了,你生我氣啦?”

“怎麽敢,哪有奴婢怪主子的道理。”雀喜抽出手來,轉身走了。衣衣跟在她身後賠笑道:“這是什麽話?皇上沒了二十幾年,大家都是一樣的人。”

雀喜吸了吸鼻子:“前些日子我媽來看我,說太太拿我當姊妹看待,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還尊貴,我也說是呢,不知是哪世修的福德,這一年來,太太拿我當陪房來的一般親近。”

衣衣訕訕上前:“是呀…我…”

“今夜才知道,太太半點不當我是自己人,只當我和外頭的王媽劉媽一樣,聽使喚的罷了。”雀喜頓住了,抽噎了幾聲:“其實太太要走,我不會攔著,也不會告訴別人,卻也瞞著我!”

進了浴室,雀喜一邊幫著寬衣解帶,一邊無聲委屈著。衣衣安哄了半日,又問雀喜看過自己房裏的桌子沒有。趁著衣衣淋浴,雀喜回去瞧了,再來時已有些許喜色,只強行繃著臉。

衣衣拿浴巾裹住身體,細細擦拭:“你和勤耘好事將近,我吃不到喜酒了,留一點心意,也證明我適才走時記著你呢。”

雀喜嘆息一聲,將衣衣的睡袍抖開:“太太何必走呢?莫先生待太太這樣好的,哪裏能再尋一個?”

衣衣低頭看著自己踩在毛巾上的雙足,浴室裏只有“汩汩”排水聲,“你曉得莫先生怎這樣快就從南京回來了?”

雀喜見她還問莫先生的事,可知不是十分絕情,不禁笑著照實說了:“莫先生得知日本人炸了上海火車站,又聽傳達室說,有通從上海家裏來的電話,未及接起就掛了。莫先生擔心是太太害怕,急著開車回來的,四五個鐘頭呢。”

“後來呢?”

“莫先生回了臥室,見太太不在,樓上樓下花園裏找遍了,我和勤耘正準備出去找,莫先生說太太不會回來了,讓別去了。”雀喜幫衣衣拿了梳子來:“後來不知怎麽,莫先生又要人出去找。或許是見外面停電了,世道亂,擔心太太罷。”

鑲著銷金玫瑰的鏡子裏,映出衣衣蒼白的臉,她雙眸瑩然,苦笑道:“雀喜,好妹妹,你為我哭了一場,我也實告訴你,現在回來不過是為求莫先生一件事,終究是要走的。”

推開臥室的門,窗外已白成了剛鋪好的畫布,莫先生站立在窗邊,捧讀著衣衣的《江湖俠客傳》。他亦換了白色的睡袍,晨光中,他眉目溫雅是儒家君子,身姿疏朗蕭然是道家風骨。

“莫先生…”

他循聲望來,未及將書放下,衣衣已撲了過來雙手摟住他的脖子,仰面求佛一般:“您若答應我去救雲姐,我可以再陪您一段時日。”

咫尺間,莫先生不肯看她:“衣衣,別這樣待我。”

她輕吻他的臉頰,“啵唧”了一聲。

“你那位姐姐……有些話她既沒有告訴你,我也不便多說。總之她絕無性命之憂,絕無危險,自有人切實救她。”莫先生側臉看窗外:“你放開我罷。”

“真的?”衣衣緊繃著的神經松懈了下來,瞬間精疲力盡,軟軟癱倒在美人榻上,輕聲喃喃“那就好……”漸漸打了個呵欠,頭歪在扶手上,瞇著眼睛:“莫先生,您也一夜未眠,剩下的話咱們睡一覺起來再聊。”

“一會兒我就動身回趟南京,有事情未完。”他攜著書去了門邊的小沙發上坐下:“你好生睡罷,醒來若自去了,我不尋你便是。”

從來莫先生坐到小沙發上,衣衣一定會來美人榻上趴著,只因通過梳妝鏡,衣衣能以背對莫先生的姿勢盯著他瞧,且不易被他發覺——只會當她是在自照。

近來西風東漸,什麽都是外國的好,人的模樣也是。莫先生沒有壓目之眉,卻因十分當得起“中華人物”四字,看得久了,衣衣總會覺得,莫先生本是鏡子裏才有的人,回頭看時,沙發上應是空的。

衣衣並未成眠,因分別在即,只枕著臂膊貪看鏡影,不期然卻在鏡中對上了他的目光。

“衣衣,不走,好麽?”莫先生向著鏡子裏的她道。

她將臉埋進了臂彎裏,輕聲問:“她們是叫你‘汝楨’呢,還是和我一樣叫你‘莫先生’?”

“叫什麽的都有,湖南鄉下的老婆叫我‘殺千刀的’,江西鎮上的叫‘當家的’,過兩天在廣州娶一個叫我‘阿楨’的。”

衣衣笑著擡頭,對著鏡子瞪了他一眼。

“不走了,行麽?衣衣。”他將書放在一旁,起身踱步至她身邊:“你若為這個走,便是聽信不相幹的人,連個解釋的機會也不給我。”

衣衣起身下榻,雙手反撐倚在床尾,垂目看莫先生的袍角:“我不止為這個走。”

“還為什麽?”

衣衣沈沈不答,只問:“剛剛你怎麽不騙我,假意答應我的條件,不就可以留下我了?還說我去了不尋我的話。”

“我不願騙你迫你,也是見你仍來窺我鏡影才留你的。”

“誰看你了,我自己照鏡子。”衣衣背過身體不看他。

“世道亂得很。”莫先生嘆息一聲:“你這樣沒著落的走了,叫我怎麽放心。”

“外面的人即使騙我,好歹當我是個人,你把我當個玩意兒,開心的時候逗著玩,沒興致的時候幾天不理。”

他站得離衣衣半寸之遙,低聲說:“一則是工作太忙,二則是你我結合之初,我一時縱情肆意,讓你誤會我對男女之事尤為沈溺,才疑我尋花問柳,為向你證明我並非皮膚濫淫之人,所以也有不少假正經的時候。何嘗是沒有興致?”

衣衣的耳根子紅紅的,他傾身將她環入懷中:“安生給我當小老婆罷。”

衣衣嗚咽著:“不,我有手有腳的,為什麽要吃白食?”

“你可以去工作,交友甚至留學我都不反對。”他抿了抿衣衣滾燙燙的耳垂,自來親吻她此處,便如拎住小貓的後頸,她總是顫顫地不會動彈了。

“我不喜歡你這樣。”衣衣用手肘向後軟軟地推:“終究不拿我當個人。”

“你走了,我可以交女朋友的,你還要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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