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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小徒兒明眼料姻緣 倭國人昏昧助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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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小徒兒明眼料姻緣 倭國人昏昧助佳偶

太平戲院的後臺,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子,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奔跑,溜過一面面菱花銅鏡,一列列刀槍劍戟,一掛掛紫冠朝衣,一隊隊穿衣綁腿的演員。

“小鬼!你跑個什麽?”夥計端著的熱水盆險些被撞翻,雖然閃避及時,還是潑濺了一點到男孩的脖子裏,燙得他一叫。

男孩最終來到兩片石青的簾幕前,把腦袋塞了進去,留身子在外面。

謝秋詞正在描畫,從鏡子裏見身後小徒兒圓圓的腦袋在兩片簾幕間像一顆扣子,笑著轉身向他招手:“過來吧。”

男孩立即沖過去,踮腳在他耳邊悄悄說了一句。

謝秋詞的神色如煙花在夜空瞬間粲然,忽又零落了:“你沒有見過她,怎知她來了?”

“好幾位看官都說‘那不是雲瀟湘麽’,我擠到前面去,看到一個神仙樣的美人,比王爺送的那幅觀音像還好看!”

謝秋詞不願在小徒弟面前表露什麽,只點點頭:“你快出去罷。”

“師父,她是我師娘麽?”小徒弟用平日裏撒嬌少練一會兒功的語氣問。

“又忘規矩了,第一是什麽?”

“是不許亂講話,可我沒有亂講呀。”小徒兒擠眉弄眼後,兔子似地逃了。

謝秋詞在梔子香氣浮動的暮色裏,對著花梨木的穿衣鏡,戴上了林沖的冠帶。他飾演了無數角色,每每扮相一全,好像神仙說了聲“變”,戲中人就活脫脫地現前了,今天卻沒有。

外頭隱隱的熱鬧聲讓他這裏更靜,他端詳鏡中人後搖了搖頭,這神色哪是夜奔的林沖,分明是忽蒙大赦可以回家的林沖。也不知這扮相,和她讀小說時想象的,遠不遠。

要上場時,只見劇院王經理忙忙地走了過來:“謝老板,您去戲臺的路,還是被戲迷們堵得水洩不通,別過去了。”

他對此早已為常,隨著王經理一行人另從花園曲徑走了。

太湖石畔,芍藥欄前,他遠遠見到雲瀟湘親密地挽著一個東洋男人——只有東洋男人才會留那樣的胡須。

王經理是個不戴眼鏡的近視,看不清那邊二人是誰,只賠小心道:“謝老板,不知是誰將閑雜人放進園子裏來了。”

王經理的秘書笑道:“那是咱們太平戲院的設計師野村先生,他說前面太吵,要來後頭散散,想來他也不會吵擾謝老板,就放他進來了。”

謝秋詞沈沈不語,加快了步伐。王經理一行人只當他是生氣了,嘴裏不住地說“下次不敢了”,又罵秘書不會辦事雲雲。

“無妨。”他現在沒心思講場面話,只簡短的制止。

目明之人自然耳聰,謝秋詞隔著山石,聽見那日本人中文不錯——

“上次在宴席間見過你一面,再也忘不掉了。見你,很貴,也很值得。”

雲瀟湘笑道:“還沒見過比野村先生更會討女人喜歡的男人。要不別去聽戲了,今夜是七夕,咱們單獨喝喝茶更值得。”

“你肯見我,就是值得。”野村先生的語氣裏有些得意:“聽說過謝秋詞吧?他也是難得一見的人物。七夕之時,美人在側,佳曲在耳,鄙人造化不小。”

謝秋詞被王經理一行帶到了戲臺側邊門,見臺上熱場的小戲才剛開始,又轉身退回了園子裏,看花看柳平覆心情。

身著月白色旗袍的美人獨自分花拂柳而來,與他擦肩而過。

“雲姑娘。”他回頭叫住了她。

她在離他數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戲樓裏的熱鬧聲、鑼鼓聲、叫好聲隱隱約約傳過來,耳畔也聽得見園子裏夏夜的蟲鳴。

“哦?是謝老板。”她微笑著見了禮:“您這林沖的扮相真不錯呀。”

他有好多話想說,出口的卻是:“你的客人呢?”

“謝老板看到啦?我去了趟盥洗室,客人已去裏面就坐了。”

“日本侵占了東三省,你怎麽能……”

她卻笑道:“謝老板這樣有民族大義的人都可以賣票給日本人,我怎麽不能接待?”

他噎住了一會兒方道:“我…我又不知道票會落到日本人手裏。”

她柔聲道:“我去陪客人了,謝老板自便。”

“我給你錢,多少都可以。”他心裏是妥協和哀求,話到嘴邊又成了命令:“別進去找那個人。”

“為什麽?”

“好麽?”他的語氣裏多了些可憐。可惜現在沒有鏡子,若能照一照,當真是有冤無處訴、有武無處用的林沖了。

“不行,這可壞了規矩。”她故意擺出一副招攬生意的笑容,“謝老板,您要我陪可以。嗯…這個月估計排滿了,得下個月罷。”

“雲姑娘…”他似乎想說什麽,但良久只是拂袖至身後,嘆息道:“若非客人帶你來,你不打算來的,是不是?”

“是呀。”她莞爾一笑,繞過他,輕盈盈地離開。

“英雄懷寶劍,為除奸佞頭!”

轟鳴的掌聲完全掩蓋住了笙簫鼓樂和他的聲音。待平息了,他才繼續唱,他恨高俅,他一忍再忍,還是落草為寇。

他回身時,看到她笑盈盈地對著那日本人耳語,那人微笑著點點頭。

他唱他的妻子,思念又擔憂:“俺這裏吉兇未可知,她那裏生死應難料。”

那東洋人看得入迷,而她抓了一捧瓜子磕了起來。

霎時間她擡起眉,四目相對了一回,他急急唱到:“身輕不憚路迢遙,心忙又恐人驚覺。”

她輕輕撥弄了一下耳墜,對那日本人說笑了幾句。那人親熱地拍了拍她的手,她便起身往外走去。

他甩了袍袖:“顧不得風吹雨打度良宵。”

她在人群中隱匿了,遍尋不見。

他向著那日本人,向著茫茫的八百裏水泊:“到梁山借得兵來,高俅啊!賊子!定把你奸臣掃!”

背對著如雷鳴般震耳又經久不息的掌聲,他漠然下臺,往妝室走去。

戲樓門口,野村聽木召來一輛人力車。

一路上,雲瀟湘只擺出下班了的態度,二人遂無甚話可講。

快到秦楚閣時,他的手攀著雲瀟湘的後背,在她耳旁道:“今晚就隨鄙人回寒舍休息罷。”

她微笑著搖頭:“野村先生,規矩你是知道的。”

“我聽那個老鴇說了,你不做皮肉生意,除非遇到你願意的。”野村彬彬有禮地問:“不知什麽樣的男人能讓你情願?”

雲瀟湘頓了頓,笑道:“這只是托辭而已。男人的欲望不被滿足的時候,才肯花錢。正因為我不做皮肉生意,才有大把的男人摸一摸我的手,就如登極樂。”

“倒是明白。”野村先生點點頭:“如果我今夜非要你陪我呢?”

她聽得出語有強迫,便低頭道:“好,你讓我考慮考慮。”

她微微偏頭,覺得身上有些發熱。

野村笑道:“雲小姐,你考慮的怎麽樣?”

她看了看街面,側身對他笑著,語氣卻是認真:“好呀,我這樣年輕貌美,而無男歡女愛之樂,豈不寂寞?豈不妄然?”

那野村聽得這句話,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互搓雙手之時,正路過一個街口,人力車夫減速轉彎之際,雲瀟湘踢掉了高跟鞋,跳車逃了。

夜已深了,街道上空曠無人,只有幾盞忽明忽暗地路燈佇立著。

她光著腳,不知道此刻該去哪裏。

野村聽木見她跳車,朗聲大笑:“雲小姐,那我們後會有期。”

她明白這是一句威脅。

仰頭看,月明星稀,忽地又想起今天是七夕。聽了他的戲,也算是和他共度今宵了吧。她笑了起來,就像一朵盛放在深夜花園卻無人觀賞的紅玫瑰。走著走著,她竟回到了戲院,這裏已是孤孤寂寂。

裏面傳來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愈來愈近。謝秋詞被戲班子的人圍在中間走了出來。

他在黑夜中顯得愈發清凈,與周圍的人渾然不同。

他驚訝地見她立在臺階下,光著腳,神色無助。印象中她總是言笑晏晏的自信模樣,見她此刻狼狽,心下不忍。

“雲姑娘,你怎麽在這裏?”他下了幾步臺階。

雲瀟湘立即神色如常,微笑著風情地理了理鬂邊散亂的頭發:“我剛剛伺候完客人嘛,想著忘了件東西在這裏,來尋的。”

說罷她娉娉婷婷地擡步往裏走,無視他們。

她不願將尷尬言明,隨意撒了個謊。

“是忘了鞋子?”謝秋詞回身追了她幾步。

戲班子的夥計們彼此對視了一下,知道謝秋詞的送票經歷,紛紛說道“謝老板,我先走了。”“師父,我們先回去了。”便散開跑遠。

她停下了步伐,垂頭看自己赤腳,肌膚嬌嫩,已被碎石劃傷。

“雲姑娘遇到什麽麻煩了?”他提著長衫的前襟,離她更近了些。

很多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關心她遇到了什麽麻煩。

她遇到過許多許多的麻煩,沒有人幫她,她也救不了自己。

“給我一雙鞋罷。”雲瀟湘不願再逞強,她卸去了平日裏花魁的風情,微微欠身,輕聲道:“有勞謝老板。”

“好。”他轉身朝內院走去了。

雲瀟湘立在原地,任微風輕輕拂起她的碎發,她小聲用吳儂軟語哼唱道:“…寒衣做好送情郎…”

他牽了一匹黑色的駿馬來,踢踏聲回響在空曠的院內。

她身上那股熱熱的感覺,隨著他的漸近,愈來愈濃,於是暗暗打定了主意。

“雲姑娘,這裏沒有合適的鞋子。你且上馬。”他謙謙有禮:“我送你回秦楚閣吧,不必行走。”

“你定要送我回秦楚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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