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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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江婭身高163,體重不到90斤,打顫了才吃飯,嗜糖變得不再是喜好而是保命。貧血、低血糖……種種病狀少不了。可她小時候卻是個小胖妞,實打實的胖妞。

大人誇小孩的形容詞很體面,漂亮的就大大方方誇“漂亮”,普普通通也能稱得上一句“可愛”或是看著“怪乖的”,再者誇來要磕磕絆絆一下的……出口也就是“有福氣”了。

江婭兒時聽過最多的讚美就是有福氣。

後面她也回想不起這些來家裏做客的人誇她時臉上的表情,但單論她江家那時的排面,這些有求於她家的來客,按江邢的面子都不能誇她一句“漂亮”,或者降降檔次說“可愛”,那變扭著誇她時臉上表情也不會有多好。

江婭有一點不幸運,身在一個仍會被外界規訓的時代,兒時難免陷入不自控的愛美漩渦。她那時美的標準是林唯,她最多接觸到的女人。

可從沒人誇過江婭長得像媽媽,因這點江婭才終於從一個得意的福娃到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長得不漂亮。

這對從小被誇到大的小公主來說真是天打雷劈的噩耗。自打“認清現實”後,她開始不吃飯——為了漂亮,為了和媽媽變得一樣。

林唯一直都是個典型的瘦美人,婚後更甚。背如薄翼,臉部兩條曲線順順滑下去窄窄接到一塊,臉上沒肉眼睛就大,除去臉部的線條,她全身都是直線,骨節明顯所以折角也多,雖然病態但確實是美的不像話。

她婚後最胖的時候是懷了江婭,孕期的水腫讓她帶上些豐韻倒不再像個精致的偶娃娃。

懷江婭的時候也是她照片最多的時候,夾在幾張在皚皚白雪的相片裏。

林唯婚前稱不上實質意義上的大家閨秀,她愛滑雪,喜歡爬山,喜歡踩過雪地和山地時沙沙的響聲。

那時的相片裏她一身滑雪套裝,黑色反綠的眼罩覆蓋全臉,漏出的凍紅兩頰間的笑容美過懷孕照相時她彎彎的柳葉眉,彎彎的眼,攏在圓圓的孕肚上彎起的手腕。

懷孕後,她身上的弧線跟著胖起的體型一起多了。

漂亮的瘦美人成了漂亮的美人,林唯第二喜歡那時候的自己,而這一切來自於江婭。

所以和還情一樣的,她把這份豐韻從乳汁還贈給了江婭。接著,江婭胖了,林唯又瘦了。

但像一切農夫與蛇的故事,江婭不樂意這份“哺”。小胖妞意識到自己胖了所以不好看後和嬰兒時一樣窩在媽媽懷裏哭泣。

她的頭擱在癟下去的胸脯上,林唯的胸骨琵琶一樣,硬邦邦的,江婭腦袋抵在上面哭的時候林唯的身體也和琵琶一樣響。

她沒由來想:媽媽是空心的,丫丫是實心的。

那時空心的媽媽教她不要理那些人,他們可吃不到丫丫能吃到的東西,穿到丫丫能穿到的漂亮裙子。

“我們不是一個檔次的,幹嘛和這些人慪氣?”林唯捏著江婭的小肉手,說話聲音柔柔的。

江婭覺得媽媽說的東西從來沒有錯過,但心裏總覺得不是滋味。

這種不是滋味到了學校依舊存在,同學叫她“肥豬”,問她是不是家裏撿來的,要不然怎麽和媽媽一點不像?江婭有點想哭,但她忍住了,心裏想著媽媽的話。

“這些小孩肯定吃不到自己吃的東西!穿不起自己的漂亮裙子!所以沒什麽好在乎的!”

她心裏給自己疏導,可還是紅著眼回了家,見到了家裏那個真·撿來的小孩。

江渡那年12,周末有馬術課,穿著利索的騎馬服在一匹黑馬上十分瀟灑。江婭哭著命令他下馬,鼻子哼哼出氣和小馬一樣。

可當江渡真下來了,小孩又癟了嘴環著他沒了精氣。

那次周末結束,江婭回到學校再沒見過嘲笑她的小孩。她高興地和哥哥報告,哥哥揉了揉她的腦袋,什麽話都沒有說。

之後的江婭依舊活成了林唯教她的樣子,高高在上。但那是她已經明確意識到自己到底有著什麽後的事情了,小時候的她,不明白太多彎彎繞繞。

恨的,討厭的,她需要的是實打實的報覆。

這是小孩子的脾氣。

所以,在林唯面前,她從不會這樣。

她只會在江渡面前這樣。

這一點,已經刻到骨子裏,連江婭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

江婭走到一個花園裏,林唯穿著一身長裙坐在園裏秋千上微微晃著。江婭那塊被烙印上痕跡的骨頭在看到母親的時候,無意識地疼了起來。

她的心是偏向林唯的,所以她外露的性子也是偏向林唯的。

現在再想想,為什麽她同意接近江渡?

——因為林唯會為此高興。

也許,她對江渡根本不算喜歡。

世界上有一種吸引,叫做遺傳性性吸引。說的是不在一起長大的平輩兄妹或姐弟之間天然有著一種性吸引。

但江渡和她沒有血緣關系,江婭和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本來不會有任何不/倫的牽連。

他們間缺少這份天賜的吸引,可多了個林唯。

江婭愛林唯,她在這個世上愛自己勝過愛所有人,但她愛林唯又勝過愛自己,所以她愛林唯勝過世界。

昨天,林紓讓她多為自己考慮。江婭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要再過多把心思放在母親身上。

可是,江婭做不到。

或是,她已經嘗試做過了,可結果是這份愛意順延到了江渡身上。

因為林唯在乎江渡,所以江婭會恨他,可在察覺到江渡的善意後,她卻又愛屋及烏般喜歡上了他。

江婭的裙擺被風微微吹起,身旁帶路的,專門照顧林唯的護士先她一步上前,蹲下身和林唯耳語。

林唯扭過頭時,江婭剛好走到她的身邊。

“丫丫,你怎麽一個人來的?”林唯好像不詫異她的到來。

江婭以為林唯的意思是想看到江渡。她和母親的話題近幾年很單薄,父親死後每日說話三句離不開江邢,回國重新和江渡見面後,那對象就變成了江渡。

她的肋骨有些發疼,那裏刻著林唯的言行舉止,是離心臟最近的骨頭。

——江婭垂眼,現在她不是很想聽到江渡的名字。

林唯見她沒回,繼續說:“你林紓哥哥沒來嗎……我今天早上聽到他說你要來找我,我還以為他會跟著來的。”

“你問的是林紓表哥?”江婭這次回得很快。

“是啊。”林唯很坦然地點了點頭。

江婭皺了皺眉頭,有點不清楚林紓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麽藥。

但她很快就收斂了表情,換上偽裝的笑容。就像她和林紓說的:她知道自己在林唯面前該怎麽表現。

這片花園不算大,但貴在精致,裏面長年都有不敗的花,春暖夏涼,確實很適合療養。

江婭同林紓一起坐到了秋千上,她緊挨著母親,腳微微發力幫著搖著秋千。

母女倆很久沒有像這樣單獨呆著了,許久沒有人開口說話。太陽很暖,風也輕輕的。

昨晚失眠,為了趕來這裏又起了個大早,江婭有點困。她掩飾著打了幾個哈欠但沒逃林唯的眼睛。

“來吧,躺在媽媽腿上瞇一下。”這麽說著,林唯攏著江婭躺了下去。

江婭沒有拒絕。秋千還在微微晃動,閉眼後失重感加強,這種感覺讓她想起兒時第一次坐船出海後的夜晚,她躺在床上閉上眼卻覺得仍在船上晃。

“一下子長這麽大了……”林唯摸著江婭的頭發說著。

她的脾氣時好時壞,時低落時亢奮,少有現在的歲月靜好。江婭不敢戳破這個易碎的平靜,沒敢開口接話。

她不敢提到兒時,因為她的兒時裏滿是江渡的身影。

江婭明白,只要林唯在這個時候提到江渡,這一次見面會以不愉快收場的。

但直到她離開,林唯都沒有提到江渡,最後給她的話是:

“丫丫,你什麽時候變得那麽瘦的?多吃點,我摸著你的骨頭,心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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