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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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猶豫就是拒絕。

江婭腦袋裏第一個冒出的是這個念頭。

“我要上工地了丫丫,接下來有我的排班。”江渡趕在江婭生氣前解釋了原因。

……原來是因為這個。

江婭聽言松了松肩膀,收回一個未發作的飆。

真是的,幹嘛說話大喘氣呀。

“沒關系,你一天工錢多少我給了不就是?”

江渡對這財大氣粗的發言有些無奈,他苦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這一下動作扯到了下巴上的傷口,讓他表情看上去有些擰巴。

而這一痛楚的罪魁禍首正眨著眼睛,一臉天真等著他的點頭答應。

她就像是一只高傲的家貓,咬你就咬了,依舊昂著腦袋等著鏟屎官拿著零食主動來說:“咪咪,牙齒咬痛了沒有?”

“不行的,這和守著店不同。工地每天工作量擺在那裏,我不做總會有一個人多做一份工的。”

江渡皺著眉搖了搖頭,很是認真。

他性子如此,江婭知道。

江渡在從前副業多得數不過來,日程表上除了睡覺時間就是精確到分的工作劃分。現在少了點絕不是因為他疲憊於奔波。

他需要錢,非常需要。

可是現在這社會,要賺錢、賺大錢不是只有勤奮就夠的,還要會動腦、能變通。

這些處事道理都應該是在兒時江家學過的。但是初入社會,脫離了之前的社會階層,摸爬滾打好幾年後的江渡,非但沒有把這一知識運用起來,反倒更是退步了。

——他做事老實到能用蠢來形容。

就說之前嘗試送外賣這行做得,就是學不會做些油滑事。投訴是沒有,但錢也沒賺多少。

如果用學生身份來解釋,江渡便是那類請假會不安的三好學生,做事做得多想一二三步又一步。

怕自己的缺位會給別人帶來困擾,怕自己的缺席會對自己後來的行為產生影響……

想得越多,便更為苦惱。

讓這樣一個人物拋下自己的任務陪自己確實有點強人所難,讓人忍不住嘆一句死腦筋後,也不忍心強硬動搖他的處世觀。

……當然,這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

但,江婭不是正常人。

她看透了江渡那固執的死板,不選擇諒解。

他總是這樣,固守己見。可現在江渡的生活是誰造成的?

——是他自己。是他在她跟江家間,選擇了後者。

江婭回想到那時,自己哭著讓江渡和她一起走,是他沒有選擇這條平坦的路子,現在的一切,純屬自作自受,她不覺得有什麽值得可憐他的。

“算我多嘴。”江婭撇過頭,“我現在不太想看到你,你走吧。”

江渡還想說些什麽,她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江婭鼻子一酸,嘴裏泛起一點苦味。就像是兒時,江渡食言離開她時,眼淚順著臉頰滑到嘴巴裏時嘗到的味道。

江婭不明白江渡為什麽會選擇跟著父親,既然跟了又為什麽和江家解除關系。

莫非是從頭到尾,江渡都沒有把他當成是江家的孩子,對這個家,對家裏的人沒有一絲留戀。

對她也是嗎?江婭吸了吸鼻子,看江渡還站在原地不動,用發脾氣掩飾自己的難過:

“你還站在這裏幹嘛啊!我不想看到你!不想看到你!”

江渡最後還是離開了,和小時候一樣。

*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整,江婭家房門被敲響了。可直到13點過後,睡醒要下樓扔垃圾的江婭才頭一次打開了門。

午時下了一場雨,門打開帶著水汽的冷空氣灌入屋內,連帶著的是甚於這份水汽的秋水剪眸中朦朧的濕意。

——江渡站在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身上衣服被雨打濕後又幹了變得皺皺巴巴,頭發也濕漉漉黏在臉頰,如此窘迫相卻有著出水芙蓉的美意。

江婭一開門被這帶著濕氣的大人影嚇了一跳,下意識扔出手裏的垃圾袋以作防身,東西直挺挺砸在男人身上他卻依舊低頭不語,像是個人體模型。

“江,江渡?”

江婭冷靜後認出了來者何人,喚他幾聲沒理人,察覺不對江婭趕忙拉過他進了屋子。她牽著的江渡的手,滾燙燙的。

把跟只跑回家的棄狗一樣的江渡領回屋,江婭這才發覺他發燒了,還燒得不輕。

“你這是來了多久?怎麽光站著不喊人?”江婭問道。

江渡東倒西歪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不回話。江婭也沒壞脾氣到對一個病秧子撒潑,跑去衛生間打濕了一條毛巾敷在人額頭上便去翻箱倒櫃找藥和體溫槍。

38.8。能吃退燒藥。

江婭收回體溫槍把江渡扶起,在他身後靠了幾個枕頭,接著把藥和水杯遞到他手上讓他自己吃。江渡乖乖接過,吞了藥還把水喝了個幹幹凈凈。

嘴唇被高溫烘得紅,留下水跡後濕淋淋有點像果凍。江渡像是藏在高溫蒸發出的水霧裏,神情霧蒙蒙的,自然升起一種憐惜感。

江婭看著這人張了張嘴,心裏像是有千百只蝴蝶在亂竄,頂著她的心腔讓她上前,坐到床沿邊上。

軟硬適中的床墊塌下去一小塊,像是觸碰到江渡這個人體模型的啟動器,從入門開始一直任人擺布的他,主動歪了歪頭。

六月江南,梅雨時分升騰的熱氣被落下的雨裹挾,融進江南湖水,成了一汪泉水中漣漪圈圈。

耳邊好像傳來亭內吳儂軟語的唱詞。江水如油,水面起伏在這對眼睛裏。

江婭在這汪湖水映照下鬼使神差伸出手,撫上江渡滾燙的額頭。上面殘留著毛巾留下來的水,手心摸上去濕滑的,手背卻是被劉海輕柔掃著。

小指壓在了江渡的眼皮上迫使他垂下眼睛,眼球在滾動在顫抖,小扇一樣的睫毛一閃一閃。

蝴蝶撲閃而出,翅膀和這份顫抖同頻,掃過江婭薄薄絲質睡衣下柔軟的小腹。

冷包裹著熱,江渡突然倒下臥在她的膝上,無力地環住江婭將臉埋在她的小腹處,如同嬰兒回到母腹一樣的恬靜。

“抱歉丫丫,我不該兇你的……

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他真是……燒得有些糊塗了。

……

……

江渡睡著了——就以這種姿勢。他火熱的吐息撲在江婭的小腹間,讓她從小腹一直燙到了耳朵尖。

這個姿勢暧昧親昵到讓人感到不適,即使他們之間多荒唐的事情都已經做過了,但是自打江婭重新叫回江渡“哥哥”起,許多事情都變得覆雜起來了。

江婭輕柔地把江渡臉上的碎發挽到一邊,看著他緊閉的雙眼。

江渡睡得不踏實,幾乎稱得上是燒到一定程度後昏過去的,眼皮下眼球不安分滾動著。天知道他以剛剛那種姿勢在外面呆了多久。

從昨晚六點晚飯後江婭一直沒吃飯,剛剛又費了老勁把江渡搬回自己的屋內她現在全身無力,就連把江渡推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幹透了,江婭本也不會照顧人,就這樣隨他在自己這張床上暫時睡著。

胃裏一陣痙攣,饑餓感和倦怠讓她感到一陣無力。她嘆了嘆氣抽離手指,讓長長的劉海重新蓋住江渡的眼睛。

剛剛那句帶著鼻音的話語仍在屋內回響。

江渡是個情緒內斂到病態的,可短短半個月,江婭卻目睹了三次他的情緒爆發。

每一次,都是因為她。

……

江婭嘆了一口氣,連她都沒有發現——自己沒了上次抹去江渡淚水時心裏那份惡意的波浪。

*

江渡病好得出奇快,像是一場雷陣雨,一夜之後燒就退了。病氣懂事得和本人一個樣。

因為江渡睡了江婭的屋子,江婭那一晚是跑到林唯屋子睡的,早上七八點的時候她心有感知般突然驚醒跑去看江渡狀況,發現他不好好躺著居然在幫她換洗被套……

“……”

江婭對他體面過頭的行為感到有些無語。

興許是忙慣了,讓江渡閑下來簡直要了他的命。這燒剛退腳步還飄忽著呢,他收拾完江婭的床,就立馬連聲抱歉著趕回蛋糕店,說是李阿姨腰不好屬實不能長期站著做蛋糕。

清醒後他應該記不清多少事情了,就連自己來了江婭家的起因也是霧裏看花。

江婭依靠著墻壁,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裏升騰起一股失落感。她突然很想說一句:“餵,別走了,留下我養你啊。”這種霸道總裁語錄。

但江渡這一走也沒走多久,下午的時候他又回來了,兩手提著菜,看是順路去了趟菜市場。

他借用了下江婭家落灰的廚房,做了桌熱騰騰的飯菜。江婭詫異於每一道都是她喜歡的,吃得想要跪下來感謝上帝!

吃飽喝足江渡主動提出去逛超市,甚至詳細列了一個購物清單,江婭隨意掃了一眼,上面除了做蛋糕所需的那些材料啊什麽的,更多是生活用品。

畢竟在江渡看來,江婭家完全稱得上是另一種……“家徒四壁”。

這一切都是在餐桌上提出的,江渡坐在江婭另一側手裏卷著清單確認還有沒有缺漏,神情嚴肅得像是古代提親時念聘禮的媒人。

江婭咬著筷子,細細咀嚼後吞下了江渡這份小心翼翼、身體力行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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