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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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江婭這一覺睡得不踏實,從黏膩夢境裏驚醒屋外還蒙著一層黑。

輾轉反側又過了一個小時,終於等到了初晨陽光。

一夜未眠。

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滿地的鮮紅或是奢靡的黑和乳嫩的白。

她走出房門,迎面看到徐玲解著圍裙出來的身子。

“醒那麽早?”徐玲看見她有些詫異。

江婭點了點頭,聞了滿鼻豆奶香。清甜讓她從不知算是噩夢還是春夢的迷幻裏抽身,她松了口氣,上前抱住徐玲,說了句:

“還是玲寶好……”

徐玲最近住到了江婭家。

那日江婭匆匆回來,一時之間把和徐玲的約定忘了。等第二天淩晨,徐玲急哄哄給她打電話,江婭才猛然想起這個事情。

後面一來二去、雞飛狗跳……總而言之徐玲突然拖家沒帶口地住到了她家。

徐玲能來江婭當然高興。這一下不僅有人陪還順便解決了她慘兮兮的吃食問題。

洗漱完後江婭早早坐到桌前,還沒吃幾口就奉承說徐玲的手藝和她媽媽一樣好。

八點整,林唯給她打來了電話。自打去了寺廟,她精氣神確實好了不少,江婭吃著飯就把手機支在一旁,聽她給自己念佛經。

念到一半,林唯乍停下,忽然興致勃勃舉著手機說帶江婭看風景。畫面很抖,看不太清,但江婭依舊違心說著好看。

徐玲和林唯打了招呼,後者很貼心地和她說了下她媽媽的情況,三人間還算和樂融融,可下一秒林唯又把話題拐到另一個人身上。

“丫丫,你有沒有和哥哥說讓他來家裏來住啊?”

聞言,吃著飯的兩個小女孩臉上笑容同時僵住。江婭打著哈哈沒有直面回答,找了個借口掛斷電話後和徐玲對視。

徐玲:“……所以說,你那天回來後有沒有聯系他?”

江婭搖了搖頭:“沒有,我們都沒加聊天方式怎麽聯系。”她選擇咽下江渡那時的邀約。

徐玲試探她的態度,問道:“那你怎麽想?真的和阿姨希望的那樣重新做回你們的好好兄妹?”這話她自己說了都覺得荒謬。

徐玲:“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真虧了你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換成我別說是和哥哥了,就算只是單純認識的人,別說他本人,和他相關聯的人我都要一起斷絕來往……”

江婭一開始沒有立即回覆,她仔仔細細看了下徐玲寫著忐忑的一張臉,又故作鎮定劃拉了下手機屏幕才開口:

“我不知道……當時是他不和我們一起出國的,也就是說是他先拋下我們的,現在我為什麽要糾結在這層關系上面。”

提到這個她眼裏閃過不耐煩。

江婭:“這件事純屬意外啦。我反正怎麽樣都無所謂,迷迷糊糊也不錯……只要媽媽她開心怎麽樣都行。”

她這個回答模棱兩可,又不像是要撇清關系但好像也沒有想要重修舊好。

徐玲想到江渡的眼睛難忍膽怯,猶豫再三還是提到:“我是想……只是我私以為啊……丫丫,你還是仔細想想吧……我覺得,他不太正常。”

這是徐玲第一次在江婭面前說江渡的不好。

她覺得江渡不太正常。但是不正常在哪裏,說不出來。幾年不見,他還是一副和和氣氣、溫溫柔柔,與世無爭的樣子。現在落魄了,卻更多了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江家十幾年的培養果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丟棄掉的。可面對這樣的他徐玲的感覺依舊和兒時一樣。

*

雖有愧於徐玲,但江婭在第二天還是去找了江渡。前幾次的見面都是偶然湊巧,這還是頭一次江婭主動去找他。沒有提前告知,江婭直接去了蛋糕店。

現在天氣熱,整條街上都沒有什麽人,她推門進去,店內只有江渡孤零零站在收銀臺裏。明明身後就是凳子,但他卻固執站著,像生怕弄皺了他身上這件印了店名的圍裙。

看到進來的是江婭,他表現得十分驚訝,推開一旁的小門走到她的身邊。

“你來了。”他笑著說,似乎後面還有未出口的下一句——“我等你很久了。”,

像一只看家的狗,看到主人回來上來就搖尾巴。

江婭沒有給予這狗相對的情感回覆,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手裏的提袋給到他手上。

“這是媽媽給你的。”

江渡接過紙袋和江婭說了聲謝謝,完全沒有去看裏面會有什麽。

他想要拉起江婭的手,可舉了幾寸的手腕頓在空中,手指間相互摩挲了一下後他還是用嘴說道:“和我去下屋子,我有話和你說。”

江婭盯著那雙手,具體來說是上面的創可貼,半晌還是妥協點了點頭。

江渡的房間打掃得很幹凈,按理來說呆在裏面不會有任何不適。可江婭卻坐立難安。

那次見面是幾天前了?江婭有些忘記了。她現在如上次一樣坐在江渡床上,看著他在廚房裏鼓弄。

她腳上穿著一雙粉色的拖鞋,一只畫著小貓,另一只是幾只蝴蝶。鞋上面吊牌剪掉了,但連著它的塑料圈還掛在鞋面上。新鞋,還沒被踩軟。

“給,不知道丫丫現在還喜不喜歡喝這個。”

江渡從廚房走出,依舊給她拿了喝的。

這次遞來的是一杯蘋果汁,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裏面放了三塊冰。

江婭接過那個漂亮的玻璃杯,眼神似有意無意看著遞過來的那只貼滿創可貼的手。

她還是忍不住去在意。

江婭小口抿著果汁,沒有開口。

江渡把對著床的風扇打開了,一陣風攪動屋裏的熱浪。江婭額前的發絲被汗水黏在皮膚上,風只稍稍吹起她肩後的長發。

他問江婭熱不熱,需不需要開空調。江婭沒有客氣果斷點了點頭,無負擔看著江渡拿出那個可能一年都出場不了三次的遙控器。可惜的是,遙控器裏沒有電池。江渡有些不好意思,江婭大發慈悲地表示沒關系。

緊接著,江渡一下子沒了話,兩人僵著再沒開口。

房間裏太熱了,電風扇一點用都沒有。遮雨棚擋住了光線,屋子裏吊在正中間的燈有點暗。

江婭將手裏的杯子放到一邊,擡起眼簾看著江渡,似是受不了這蒸籠一樣的地方,終沒忍住打破了沈默:“說吧,你要和我說些什麽?”

語畢,她看著忙著左跑右跑給她拿東拿西的江渡停了下來。

本來是他先提出要找自己的,現在江渡卻顯得比她來得局促。

發現這一點江婭反而有些舒心,她松下肩頸。

江渡最後拿著藥箱蹲到了她的身前。

床和書架之間的空隙很小,江渡蹲在那裏隔開了江婭和那個木櫃的關系。如此,她倒是有心從江渡的身上越過去,看向那個方才毫不在意的被塞滿的書櫃。她隨意掃過,正巧看到了裏面擺著一本《呼嘯山莊》。

“江婭……”

“嗯?”

江渡突然喊了她的大名,嚇了她一跳。這應該是他從見面到現在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東亞小孩都知道一點——長輩突然喊你大名,後面該發什麽不算好的事情了。

她下意識發出回應的單音,收回視線重新放到面前男人的身上。江渡單膝跪地著在她面前,這樣一來江婭需要低下頭才能看到他。

江渡垂著腦袋,右手邊是打開了的藥箱,裏面放著感冒藥和一些江婭分辨不出來的藥類。

自從林唯生病後,她對於藥品很敏銳,幾乎在發現藥箱的同時,把裏面的一切看了個遍。占據了裏面大半的,是大大小小的創可貼、紗布還有消毒用品。

江婭不免再一次看向江渡那雙滿是傷疤的手,嘴巴自然張著,吮吸著空氣。

她有些不解江渡的意圖,想問他要做什麽。還還未問出來,就見江渡從藥箱裏取了一瓶紅花油,擡起了一直低下的頭。

“抱歉。”他突然開口道,身子朝江婭挪了下。接著,那雙慘兮兮的右手摸上了江婭的手臂。

江婭被突然而來的冰冷刺激到顫栗,下意識想要躲開卻止步原地。

江渡的手好冷,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被那杯蘋果汁冰的,在依舊燥熱的室內多麽突兀。

他握住江婭的力度一點都不大,可卻把女孩禁錮著無法動彈。江渡在江婭反應過來反抗前先一步收回了自己的手,那份涼意離去卻在江婭的皮膚下留下帶不走的觸感。

接著趁江婭還在楞神,他立馬打開紅花油的瓶子,倒到自己的手心後重新按回江婭的手臂上。

那有一塊淤青,很明顯。是那晚江渡用力扯開江婭時留下的。那時只當是欲擒故縱的情趣,帥臉在,一切抗拒都成了挑逗,所以江婭早已不記得這塊淤青。

“……你幹什麽!啊,好疼啊!”

江婭一時不解,接著很快就被那塊地方按壓下產生的疼痛刺激地拱起背部,發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臂,但江渡使了些力氣握住了她。

“淤青不揉開好不了的,丫丫稍微忍一下就不疼了,你聽我說。”

江渡安撫著開口,繼續下他剛剛戛然而止的話。

他執拗於這一處,和一時瘋了無差。將所有的茫然與無措咎於這出自情/愛的痕跡。

江婭不聽他的話,手臂上那塊冰冷被火辣辣的刺痛替代,她眼淚都疼出來了,紅花油那股熏人的味道在不通風的室內翻騰。

她痛得尖叫起來,這時候那份按著她的力道才恍然回神般頓悟著消失。

江婭頭暈腦脹,一把推開江渡,書櫃被碰撞,書本像是落花一樣嘩啦啦掉落在地上,紅藥水被打翻在地,刺鼻的氣息充斥鼻腔。

她氣得太陽穴直跳,怒吼:“你是不是瘋了!?”

江婭已經很久沒這麽生氣,胸腔不住的浮動,甚而有些缺氧發昏,她從床上下來跪倒江渡兩腿間,伸手攥住江渡的領子,強迫他擡頭看向自己。

可這種情緒,下一秒卻被幾滴清涼所澆滅。

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混在吵鬧的風扇呼呼的聲響裏,攪亂了一切,翻騰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丫丫……我,我……我無法面對我自己了,做出那種事情的自己。”

……

顫抖的聲音,垂落的眼淚。

江婭啞然,攥著江渡領口的手抵在他的下巴下,手背上落下來了幾滴不同於他體溫的……

淚珠。

……

……

“我,該怎麽辦啊,丫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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