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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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接水的地方人很多江婭花了一些時間,等回來時桌上居然沒了林唯的身影。

對於她再一次“不告而別”,江婭就連生氣都沒了力氣。

她徐徐吐了口氣,但還是看了眼呆坐在原地的江渡,眼神裏寫滿了責備。

——責備他怎麽就這樣把一個情緒不定的人輕易放走了。

江婭撥打了林唯電話。接通後噪音很大,是風從車窗縫裏攥進的嗡鳴。

在江婭打電話時,江渡一直乖乖坐在原處沒有出聲,像是個做錯事的小朋友,直到江婭簡短詢問掛斷電話後才開口道:

“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麽攔住……”他停頓了下後沒有繼續說下去。

江婭聽出他這是在糾結對於林唯的稱呼,這份顧慮在剛才和林唯的談話裏也是如此。

相較於林唯進入母親的身份的絲滑,江渡對於這個已確鑿解除了領養關系,而且分別那麽久的“母親”,似乎沒有林唯想要的那份親近。

而這份疏離也影響到了江婭,讓她感到有些不適。

“沒關系,她是有人來接走的……你那天認出我了?”她單刀直入,雖說是疑問,但語氣卻很確切。

旁人聽來這話說得雲裏霧裏,但作為當事者江婭不認為江渡會不理解她在說什麽呢。

“是……”他沒有否認,“那天本來是你媽媽讓我去接你,我…”

“打住。”他話沒說完,江婭就直接打斷,“我提起這件事沒有什麽其他意思,只是提醒你把這件事忘記。”

江婭表現出不同於江渡的冷漠:“看來媽媽真的很喜歡你,你也看得出她狀況不好,如果能讓她開心……就把這個哥哥妹妹的戲份演下去吧。”

她這話說得不留情面,不留男女情也沒有兄妹情。

空氣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四周依舊吵吵嚷嚷,烏煙瘴氣的。

片刻沈默後江渡笑了笑,還是一樣的溫柔:

“好。”

*

回去是江渡送的江婭,車子被開走了江婭沒了其他的選擇。她本來想說打車,但江渡說太晚了不安全,還是堅持送她回家。

二人之間依舊飄著道不明的違和氣氛,江婭有些不願意但拗不過江渡不知為何的執著。

談妥後,江渡讓她站在臺階下等他取車。接著等了幾分鐘後,江婭才知這所謂的“車”,居然是……

電動車。

“你……你就騎這個?”江婭不敢置信。

雖然她已經察覺出現在江渡的生活質量已早不如前,但是看到這一輛坐一人都夠嗆的小車她還是有些沒繃住。

“嗯。”江渡點了下頭,左手緊擰著剎車顯得有些局促,“沒考駕照,開不了車。”他稍稍為自己找補,反而顯得自己的話語更加慘白。

江婭看他這樣也不好再說什麽,內心掙紮了一下後還是坐上了後座。

車座很小,江渡幾乎只坐了個尖尖,可總歸是個一米八的大高個,再怎麽讓還是有些難以下坐。江婭坐上去後就算盡量在往後靠,兩人間還是只留下一個指頭寬的距離。

江渡在感受到後面落下重量,悶悶提示江婭坐好松開了剎車。

可這輛車電瓶似乎有問題,啟動後又猛然熄火,接二連三卡頓幾次才啟動。

猛剎車的後坐力讓江婭接連向前沖了幾下,未施粉黛的臉頰貼到了身前那個潔白的襯衫上,方才只是微微的薰衣草香氣頓時充斥了整個鼻腔。

……

……!

她立馬彈射開來

——這個氣息可不太妙啊。

現在已經快要十二點,一條大街上沒有人影,昏黃的街燈下女孩的臉卻像是灑滿了餘暉。

幾天前,也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時間。夏夜無風,知了不知疲倦,同樣的兩人在只有他們的地兒相依。

一起不變的有很多,但是變了的也不少。

江婭很快恢覆了該有的平靜,甚至有脾氣罵罵咧咧說:“什麽破車,沒有駕照學一個不行?”

江渡車開得不慢,為了保持平衡,在離開他後背後,江婭還是忐忑地攥住了他的衣服。

被攪動的空氣帶起來的衣擺被她按住,江婭垂著眼看著他前衣更加張揚的起伏,接著居然在其漏出的側腰處看到了一處傷疤。

“……”她眼神微動,語氣裏還帶著些小小怨氣,“你現在在做什麽啊?”

江婭的聲音藏在江渡背後被帶起來的風攪得有些不真切,為分辨出她話的意思江渡在幾秒後才回道:

“什麽都做,搬磚砌墻,擦玻璃什麽的。”他隨口提出的幾個,都遠超出江婭的認知。

江婭沒有接著問,從江渡的語氣裏聽出了理所當然,好像他本來就是做這些的。

電瓶車的車鏡照出她那張有些擰巴的小臉。江婭從江渡的肩頭望過去,又把視線投到了那雙手上。

最近,她似乎和手較上勁了,自那一夜後見什麽人第一眼都落到人家手上。

江渡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長。小時候這雙手是用來拿著琴弓,按著琴鍵,握著毛筆的。

每一處留下的繭子都是他努力的勳章。

江渡從小就聰明,他被江家領養也是看在他聰明——久無孩子的江邢需要個孩子作為繼承人培養。

所以在得到江渡這個名字之後,他得到的一切都是最高的要求。

可現在,在那一層薄薄的、彰顯其能幹的勳章上,卻被另一層繭子所覆蓋。就像是這件不再貼身舒適的衣服,蓋住了原是養尊處優的少爺一般。

江婭尋不出味,有些困惑:“幹嘛幹這些,爸爸留的錢不夠用嗎?”

江邢死後,江婭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分得他的遺產,而她確實也不在意這一點資產。

但作為江家法律上的兒子,江渡理應是分到了大半——如果這之間沒有什麽其他的暗箱操作的話。

她這句話說得其實是有些帶刺的,畢竟和紈絝子弟呆久了,她自然而然會先一步想到那些花天酒地從而敗光家產的前車之鑒。

江渡應該是聽出了她話中有話卻沒有辯解什麽,等風兒將這句話帶到他耳內後只是輕輕一笑,留下一句不明真意的:

“原來你媽媽沒和你說過嗎?”

他聽不清江婭的話,江婭自然也是。

江渡這句說得清,江婭直接沒有聽到,內心還在糾結於眼前這個人是否是表裏不一。

江渡半開著玩笑:“不要想太多了,你哥哥依舊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這句話江婭聽到了,她呵呵一笑,反嗆說:“誰知道呢?”

遵紀守法,但是明知她是誰還上了她的床,他們兩個誰又能光明磊落過誰。

她主動誘惑在先,但也得有他的樂意奉陪。

這個話題沒有結束,江婭窮追不舍:“那幹什麽都好比那些吧?”她嘖嘖兩聲,“比如教小朋友彈琴、寫字……甚至你直接去學校教書都可以吧?”

她心裏想到了兒時玩的扮家家酒,江渡在教學上有點天賦。

這話說出後,很久沒有得到回覆。江婭以為江渡沒有聽到,又放大聲音說了幾遍。

“……”

江渡逐漸放低了一些車速,總算開口卻有些苦澀:“丫丫,我高中畢業後沒再上學了。”

江渡:“我不是學習這塊料,自然也不是教書的料。”他嘆了口氣,“小時候學的什麽東西,彈琴、書法、繪畫……甚至於為人處世的交際會話,我早就忘了……現在的工作就已經足夠了。”

街道旁的路燈一個一個隔了幾米,常有明暗的變化掃過江婭的眼旁。她沒有料想到這個回覆,未出口的刻薄話哽在喉嚨。

江渡好像也不在乎她對自己的想法,自顧自繼續說:

“丫丫在國外學了些什麽課程?你媽媽給我看了你的大學畢業照,很漂亮。你從小到大都很漂亮……對了,哥哥記得你小時候愛吃糖,現在呢,可別還和以前一樣吃多了牙疼。”

他想到哪說到哪,毫無邏輯可言,和哄小孩一樣。尤其是那個脫口的“哥哥”,自然地刺耳。

好像就是從這開始,那些本就、本該屬於他們之間的東西,那些淡忘在歲月長河裏的東西再次以他的意願回到了這裏。

江婭將頭抵在江渡背上,好抵擋迎面帶來的漸起的風,也好躲避這如潮水侵襲的話語。

……

左手指頭更麻了,藏在皮肉下的血管發漲、收縮,擠壓著從心臟而來的血液從毛孔中噴湧,霸道地汙了攥著的潔白。

江婭心裏堵得慌。他為什麽能這樣自然?她糾結於此,一口銀牙都要被咬碎。一開始見到他的慌張、不知所措現在全化為不甘。

而那些強行塞入、揮之不去的記憶牽織兩條平行的血管再一次交錯,讓她感到一點錯亂。

她自詡不是陷於從前的人。她的童年也沒有痛苦或是幸福到讓她能夠回味一生。

可在現在她卻無法揮去腦海裏浮出的那張消瘦寫著謹慎的,與她稱之為“兄妹”的卻不相似的臉。

江婭使了些力,把江渡的衣服扯到變形,胡亂把如此蠻橫地侵入她記憶裏的那些……

那些和他有關的記憶掃去。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會在江渡練琴、上課時,抓著把糖嚷著讓他陪的小孩兒了。

那江渡呢,是還停留在那個時間點嗎?即使已經過去了十年之久。

即使,她在不過一周前的夜晚於他耳邊嬌嚀……

心裏有了不該有的錯亂。

——還是,看來只有她有的錯亂。

本提出忘記那一切的是她,卻又在他溫柔點頭後和不避嫌的關心裏感到無比的厭倦。

這次相遇被這場變故攪動,

加之,她又想起林唯許久不見的笑臉。

月亮升到了正空,被風吹來的雲彩遮住了大半。夏夜的星空很亮,路燈的光藏不住它。

江婭感受那一份不屬於她的體溫傳來,最後想到了十年前他們的最後一面。

——在那個寂寥的夜裏,在那群賣力的哭聲中,穿著早就不再合體的定制西服的,十八歲少年那張慘白的臉。

噩夢中的臉,也是與她廝磨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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