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懷莊主好似對我有些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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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懷莊主好似對我有些成見？”
從二房院子出來, 適逢用午膳之際。
這邊剛出院門，在外等候多時的丫鬟便碎步上前走在前方引路，“莊主, 夫人已備好午膳，等您過去用膳。”
這一頓團圓飯來得太遲, 又因相認恨晚, 殷蔓沒能及時了解和塵的飲食愛好, 便囑咐後廚多做了幾道。其中不乏肅州地道的特色菜，也有三道幽州名品菜肴，考慮相當周全。
和塵看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滿桌佳肴, 暗自感慨, 原來有母親疼愛是這種感覺，真好。
落座後, 置於眼前的三道幽州家常菜一下吸引了她的註意, 是她最愛吃的醬香肘子、姜香羊肉還有素三鮮。
前面兩道葷菜，只有在逢年過節或是收成日才能吃到，每次都是師傅常農親自掌勺, 因為別人控制不好火候, 做出來的味道差很多。
自從常農臥床不起後, 這兩道葷菜就再也沒出現在飯桌上，如果她尚在人世就好了……
睹物思人，想念的情緒翻湧襲來，和塵腦海裏不斷湧現常農的身影——從幼時哄她吃飯、為她縫制新衣到成人後怒其不爭呵斥她不思進取, 這些她再也感受不到了，不知不覺間眼眶裏的水汽加重, 鼻頭發酸。
察覺到和塵臉色有變，殷蔓誤以為人在二房那邊受了委屈, 偏頭朝竺萍使眼色，打算了解情況，再為和塵出氣。
竺萍躬身上前，殷蔓低聲問她：“方才發生何事？”
竺萍先是一楞，隨後看向低頭若有所思的和塵，便知是殷蔓誤會了，附在她耳邊小聲交代前因後果。
惹得原本還一臉嚴肅的殷蔓哄堂大笑，笑後擺手遣退竺萍，收斂起笑意，夾了塊帶蹄筋的羊蹄放到和塵碗裏，詢問道：“可是想師傅了？”
“嗯。”和塵也不否認，如實回答：“看到這幾道菜，不知怎的突然好想她。”
原是這三道幽州菜引和塵觸景傷情了，本是擔心她吃不慣肅州菜，特意備的三道幽州特色菜，不曾想好心辦了壞事。
殷蔓將和塵攬到肩上，安撫道：“從前有她疼你，往後阿母會連同她那份加倍疼你，她只是先到上頭享福了，以後要是想她了，塵兒就往天上看。”
殷絮跟著附和：“還有外祖母，殷家的門隨時為你敞開。”
“知道啦。”和塵含淚笑出聲，抹掉眼角的淚痕，“師傅在天上看見我往後吃穿不愁，有人疼有人寵，定會替我感到高興的，富甲一方的殷家主事是我外祖母，四大門派之首的無相山莊老夫人是我娘親，可不是誰都能有我這般好福氣。”
嘴上雖是這麽說，和塵心裏卻沒將這些財物名氣看得太重，她在意的從來都是情分二字，於溫迎漪是如此，於殷絮、殷蔓亦是如此。
祖孫三人其樂融融吃了頓久違的團圓飯，稍作歇息，她又隨殷蔓前去祭拜亡父。
等忙完這些，已臨近日落西山之時，她得收拾收拾前往悅華園赴約，赴約之前得先做好偽裝身份的準備，幸好事先交代竺萍了。
回想起方才旁巧鳳聽到她聲音時的反應，心底的不安又開始冒頭，多虧竺萍反應快，同她演了場疑似感染疫病的雙簧，才蒙混過關。
可溫迎漪不是初次見面的旁巧鳳，她們朝夕相處十八年，坦誠相見過不知多少回，對彼此的聲音、神態、氣味了如指掌。
僅憑一身衣裳、一張面具以及刻意壓低的嗓音，顯然瞞不過溫迎漪的利眼。
“竺萍，東西備好了嗎？”和塵問。
竺萍點頭，手指屋內的圓桌，“照和姑娘的指示都備妥當了，湯藥倒出來晾了有一會兒了，姜汁也按您的吩咐，選的老姜壓榨的。”
和塵順著竺萍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桌上擺放著三個湯碗，濃郁的生姜和大補的氣味撲鼻而來。
“你且忙去，我收拾好去悅華園赴約。”和塵開口就要支開人。
“和姑娘——”竺萍點頭，卻站著沒動。
和塵觀她有話要說，回了一字，“說。”
夠短，語氣也足夠疏離，越來越像懷臻。
恍惚之間，竺萍從和塵身上捕捉到一絲懷臻的影子，脫口而出：“真像。”
“多謝。”和塵知道竺萍在誇她，語氣有些得意。
在她出聲後，竺萍卻擰眉搖頭，“嗯，這句不像，莊主從不向底下人道謝。”
“……”和塵挑眉抿唇，“可你對我來說不是底下人。”
“和姑娘——”竺萍神情有些動容，解釋道：“我是懷府買回來的丫鬟，您無需這般對我，莊主對我也好，她只是面冷。”
說罷，竺萍轉身離開，方走兩步，又折了回來。
“還有事交代？”和塵問。
竺萍鼓足勇氣道：“和姑娘只是看著消瘦，氣色卻很好，雖然不知道和姑娘為何要喝這湯藥，但十幾味大補之物熬制出來的藥湯極為燥熱，著實不宜多飲，您還要赴約，我怕有個萬一。”
和塵在心底裏發笑，可不就是怕有個萬一，才要喝湯藥隱藏自己。她和溫迎漪的事情解釋起來沒完沒了，人家是好意，索性承了便是，於是向竺萍保證道：“多謝竺萍的好意，我只喝三口，不多喝。”
得到和塵的保證，竺萍這才放心退下。
等人一走，和塵立即轉身進屋，三個湯碗分別裝了黑色湯汁、黃色姜汁、一小坨染了色的面粉團，她先用手碰裝著黑色湯汁的碗壁，確認不燙後端起，仰頭捏住鼻子一飲而盡。
這碗湯藥由十幾味大燥的藥材熬煮而成，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令身體產生明顯的變化。
最直接了當的反應在身體上的表現為——肝火上行導致流鼻血，繼而引發嗓音變沙啞。
她可不想用刻意偽裝出來的音色去糊弄溫迎漪，既知道和身體自然而然呈現出來的完全不同，且前者已經在旁巧鳳哪裏得到印證並引人生疑了，更不能涉險，只能找個穩妥的法子。
而穩妥的法子便是通過藥物改變嗓音，她也不想流鼻血，只想改變音色，但藥效的走向非她所能控制，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她懂，況且流鼻血也不是什麽大事，能起到障眼法的作用就行。
湯藥太苦，好在竺萍備了蔗糖，和塵雙指夾了塊含在嘴裏，拍拍手又拿起方巾往姜汁裏浸泡，然後擰半幹，自脖間擦至耳後，接著擦拭手腕和手臂，反覆擰幹擦拭多次。
一頓操作之後，和塵渾身散發著溫迎漪不喜的刺鼻姜味，面具將她的真容很好的隱藏，不過還差一樣需要偽裝。
懷臻自小就以男子的裝扮示人，斷不會有耳洞，而她有兩個耳洞，以溫迎漪的細微的觀察力，若是不把耳洞藏好，也會令她起疑心。
和塵端起裝著有面團的碗往梳妝臺走，碗放到左側，然後扯了小塊面粉團子，俯身湊到銅鏡前，微微偏過頭，側臉裝進銅鏡內，斜對鏡子將面粉團按進耳洞，繞著耳洞周圍仔細抹開。
染色後的面粉團的顏色與耳垂相似，一點兒也瞧不出耳洞的痕跡，另一邊亦是用同種辦法堵上抹開。
一切準備妥當，和塵便出門赴約，到悅華園的時候，方才步入一樓正廳，便有夥計上前行禮引路，“懷莊主，二樓‘陸順’請。”
“她到了？”和塵問。
夥計：“定包間的客人還未到，您先隨小的上樓小憩片刻。”
到了二樓，夥計將和塵引到掛有“陸順”木牌的雅間門口，躬身道：“您請，飯菜稍後到。”
多日未見，自然想快些見到溫迎漪以解相思之情，可她今日是以“懷臻”的身份赴約，不能操之過急，一切需要從容淡定，大方得體。
為了展示對此約的“不大上心”，她刻意掐著時辰緩緩來，做到既不會早到也不會遲到。
不曾想，向來恪守時辰的溫迎漪竟還未現身，這會兒已然過約定的時間點，著實有些古怪。
約莫等了半個時辰，陸續上齊一桌佳肴，仍見不到溫迎漪的人影，和塵餓得兩眼發昏，幾次拿起筷子又咬牙放下，盡管夥計上菜時讓她先行用膳，說是另外一位有事耽擱，要晚些才能到，她也只是喝口茶水緩解饑餓。
就在和塵喝完第三杯茶水之後，屋外傳來細微的交談聲，片刻門開了。
溫迎漪看到屋內人的那一瞬間，臉色閃過詫異，很快便恢覆過來，擡手抵在鼻前。
和塵起身，開口是一聲恰到好處的沙啞聲：“溫姑娘。”
溫迎漪緊促的眉心擰成一團，目光落在和塵的半張銀色面具上，片刻往下掉，“抱歉，來遲了。”然後徑直坐在和塵對面。
在溫迎漪進門的那一刻，和塵捕捉到溫迎漪原本舒展的眉心突然鎖緊，她知道是姜味起效果了，溫迎漪才會止步不前，就近坐在她對面，而不是她身側。
離她遠點好，這樣一些自己察覺不到或是沒能偽裝好的細枝末節才不會被溫迎漪發現。
“聽懷莊主的聲音有些沙啞，好似上火了？”溫迎漪問，隨即起身走到和塵邊上，拿起她的碗舀了半碗湯，“此湯最是敗火。”
“多謝。”和塵接住，目光跟隨溫迎漪往回落座。
心裏有瓶看不見的醋瓶子倒了，散發著只有她才聞得到的濃郁酸味。
過分！
和塵默不作聲把湯往前推，出手急，力道重，碗裏的湯水左右晃動，撒了些許到桌面，看著極為礙眼。
在溫迎漪進來之前，她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此刻腹中仍在咕咕作響，但這湯她一口都喝不下。
溫迎漪竟然親自為一個外人盛湯，毫不避嫌！她們才分開幾日！
如此想著，怒意越發上頭，咬牙又將那碗湯往前推，然後從懷裏掏出信封，擲到溫迎漪面前，“信。”
語氣冷淡，動作帶氣，神情嘛，隱藏在銀色面具之下，但能感覺無名怒火開始燒起來了，還有蔓延的趨勢。
溫迎漪嘴角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笑意，問：“懷莊主好似對我有些成見？”
“怎會。”和塵否認。
“是嗎？”溫迎漪微微俯身，勾來信件當面拆開，一面看一面不以為意道：“莫不是首次見面，我的相貌令懷莊主失望了？”
聽到溫迎漪的反問，和塵氣不打一處來，沒等人說完後半句，就出聲打斷：“是。”話音落地時，溫迎漪後半句也恰好說完。
氣氛頓時有些微妙，她是代表懷臻來赴約，因心裏吃味才著急打斷溫迎漪的話，可遇上溫迎漪自嘲樣貌的後半句，無法解釋那句“是”是在回“是嗎”還是在回溫迎漪的相貌令她失望。
殷蔓只讓她帶信赴約，未曾交代需要註意什麽事項，也沒說今日要談論什麽內容，看溫迎漪的樣子好似也沒什麽要談的，不如……
“信也帶到了，我還有要事處理，告辭。”和塵說罷起身，繞過溫迎漪時用餘光狠狠地瞪了一眼。
“且慢。”溫迎漪出聲留人。
剛邁出門檻的前腳聽到溫迎漪的話下意識收回，反問：“溫姑娘還有何事？”
“懷莊主可知明日便是我二人的大喜之日？”溫迎漪起身，端來重新裝的湯，也不急著給和塵，而是先合上屋門，噓聲道：“今日會談極為重要，小心隔墻有耳。”
和塵：“先前溫姑娘不是十分抵觸這門親事，如今態度轉變之快，真是令我無比詫異。”
溫迎漪提醒：“懷莊主莫不是貴人多忘事，我能有今日之轉變，全賴你數封密信。”
和塵意識到說漏嘴，正想如何補救。卻聽見一聲溫迎漪的輕笑，和又一次提醒：“此湯最是敗火。”
見和塵不接話，也不接湯碗，溫迎漪繼續說：“懷莊主應是知曉我在杏林堂學醫十幾年，杏林堂出身的醫者醫術要比一般郎中高。”
和塵：“溫姑娘何必拐彎抹角。”
“從方才進門，我便望出懷莊主肝火上行，火氣極旺。”溫迎漪神色嚴肅，說的煞有其事，一點也不似在胡編亂造。
她從始至終帶著面具，溫迎漪是從何處觀望出她的上火之癥，就因為她聲音沙啞便妄下結論？荒謬，滴酒未沾，太陽方才落山就開始說胡話。
可溫迎漪所言不假，和塵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辯解，只能憋著氣，氣鼓鼓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坐下。
莫名奇怪，為何如此關心懷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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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剛出院門，在外等候多時的丫鬟便碎步上前走在前方引路，“莊主, 夫人已備好午膳，等您過去用膳。”
這一頓團圓飯來得太遲, 又因相認恨晚, 殷蔓沒能及時了解和塵的飲食愛好, 便囑咐後廚多做了幾道。其中不乏肅州地道的特色菜，也有三道幽州名品菜肴，考慮相當周全。
和塵看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滿桌佳肴, 暗自感慨, 原來有母親疼愛是這種感覺，真好。
落座後, 置於眼前的三道幽州家常菜一下吸引了她的註意, 是她最愛吃的醬香肘子、姜香羊肉還有素三鮮。
前面兩道葷菜，只有在逢年過節或是收成日才能吃到，每次都是師傅常農親自掌勺, 因為別人控制不好火候, 做出來的味道差很多。
自從常農臥床不起後, 這兩道葷菜就再也沒出現在飯桌上，如果她尚在人世就好了……
睹物思人，想念的情緒翻湧襲來，和塵腦海裏不斷湧現常農的身影——從幼時哄她吃飯、為她縫制新衣到成人後怒其不爭呵斥她不思進取, 這些她再也感受不到了，不知不覺間眼眶裏的水汽加重, 鼻頭發酸。
察覺到和塵臉色有變，殷蔓誤以為人在二房那邊受了委屈, 偏頭朝竺萍使眼色，打算了解情況，再為和塵出氣。
竺萍躬身上前，殷蔓低聲問她：“方才發生何事？”
竺萍先是一楞，隨後看向低頭若有所思的和塵，便知是殷蔓誤會了，附在她耳邊小聲交代前因後果。
惹得原本還一臉嚴肅的殷蔓哄堂大笑，笑後擺手遣退竺萍，收斂起笑意，夾了塊帶蹄筋的羊蹄放到和塵碗裏，詢問道：“可是想師傅了？”
“嗯。”和塵也不否認，如實回答：“看到這幾道菜，不知怎的突然好想她。”
原是這三道幽州菜引和塵觸景傷情了，本是擔心她吃不慣肅州菜，特意備的三道幽州特色菜，不曾想好心辦了壞事。
殷蔓將和塵攬到肩上，安撫道：“從前有她疼你，往後阿母會連同她那份加倍疼你，她只是先到上頭享福了，以後要是想她了，塵兒就往天上看。”
殷絮跟著附和：“還有外祖母，殷家的門隨時為你敞開。”
“知道啦。”和塵含淚笑出聲，抹掉眼角的淚痕，“師傅在天上看見我往後吃穿不愁，有人疼有人寵，定會替我感到高興的，富甲一方的殷家主事是我外祖母，四大門派之首的無相山莊老夫人是我娘親，可不是誰都能有我這般好福氣。”
嘴上雖是這麽說，和塵心裏卻沒將這些財物名氣看得太重，她在意的從來都是情分二字，於溫迎漪是如此，於殷絮、殷蔓亦是如此。
祖孫三人其樂融融吃了頓久違的團圓飯，稍作歇息，她又隨殷蔓前去祭拜亡父。
等忙完這些，已臨近日落西山之時，她得收拾收拾前往悅華園赴約，赴約之前得先做好偽裝身份的準備，幸好事先交代竺萍了。
回想起方才旁巧鳳聽到她聲音時的反應，心底的不安又開始冒頭，多虧竺萍反應快，同她演了場疑似感染疫病的雙簧，才蒙混過關。
可溫迎漪不是初次見面的旁巧鳳，她們朝夕相處十八年，坦誠相見過不知多少回，對彼此的聲音、神態、氣味了如指掌。
僅憑一身衣裳、一張面具以及刻意壓低的嗓音，顯然瞞不過溫迎漪的利眼。
“竺萍，東西備好了嗎？”和塵問。
竺萍點頭，手指屋內的圓桌，“照和姑娘的指示都備妥當了，湯藥倒出來晾了有一會兒了，姜汁也按您的吩咐，選的老姜壓榨的。”
和塵順著竺萍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桌上擺放著三個湯碗，濃郁的生姜和大補的氣味撲鼻而來。
“你且忙去，我收拾好去悅華園赴約。”和塵開口就要支開人。
“和姑娘——”竺萍點頭，卻站著沒動。
和塵觀她有話要說，回了一字，“說。”
夠短，語氣也足夠疏離，越來越像懷臻。
恍惚之間，竺萍從和塵身上捕捉到一絲懷臻的影子，脫口而出：“真像。”
“多謝。”和塵知道竺萍在誇她，語氣有些得意。
在她出聲後，竺萍卻擰眉搖頭，“嗯，這句不像，莊主從不向底下人道謝。”
“……”和塵挑眉抿唇，“可你對我來說不是底下人。”
“和姑娘——”竺萍神情有些動容，解釋道：“我是懷府買回來的丫鬟，您無需這般對我，莊主對我也好，她只是面冷。”
說罷，竺萍轉身離開，方走兩步，又折了回來。
“還有事交代？”和塵問。
竺萍鼓足勇氣道：“和姑娘只是看著消瘦，氣色卻很好，雖然不知道和姑娘為何要喝這湯藥，但十幾味大補之物熬制出來的藥湯極為燥熱，著實不宜多飲，您還要赴約，我怕有個萬一。”
和塵在心底裏發笑，可不就是怕有個萬一，才要喝湯藥隱藏自己。她和溫迎漪的事情解釋起來沒完沒了，人家是好意，索性承了便是，於是向竺萍保證道：“多謝竺萍的好意，我只喝三口，不多喝。”
得到和塵的保證，竺萍這才放心退下。
等人一走，和塵立即轉身進屋，三個湯碗分別裝了黑色湯汁、黃色姜汁、一小坨染了色的面粉團，她先用手碰裝著黑色湯汁的碗壁，確認不燙後端起，仰頭捏住鼻子一飲而盡。
這碗湯藥由十幾味大燥的藥材熬煮而成，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令身體產生明顯的變化。
最直接了當的反應在身體上的表現為——肝火上行導致流鼻血，繼而引發嗓音變沙啞。
她可不想用刻意偽裝出來的音色去糊弄溫迎漪，既知道和身體自然而然呈現出來的完全不同，且前者已經在旁巧鳳哪裏得到印證並引人生疑了，更不能涉險，只能找個穩妥的法子。
而穩妥的法子便是通過藥物改變嗓音，她也不想流鼻血，只想改變音色，但藥效的走向非她所能控制，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她懂，況且流鼻血也不是什麽大事，能起到障眼法的作用就行。
湯藥太苦，好在竺萍備了蔗糖，和塵雙指夾了塊含在嘴裏，拍拍手又拿起方巾往姜汁裏浸泡，然後擰半幹，自脖間擦至耳後，接著擦拭手腕和手臂，反覆擰幹擦拭多次。
一頓操作之後，和塵渾身散發著溫迎漪不喜的刺鼻姜味，面具將她的真容很好的隱藏，不過還差一樣需要偽裝。
懷臻自小就以男子的裝扮示人，斷不會有耳洞，而她有兩個耳洞，以溫迎漪的細微的觀察力，若是不把耳洞藏好，也會令她起疑心。
和塵端起裝著有面團的碗往梳妝臺走，碗放到左側，然後扯了小塊面粉團子，俯身湊到銅鏡前，微微偏過頭，側臉裝進銅鏡內，斜對鏡子將面粉團按進耳洞，繞著耳洞周圍仔細抹開。
染色後的面粉團的顏色與耳垂相似，一點兒也瞧不出耳洞的痕跡，另一邊亦是用同種辦法堵上抹開。
一切準備妥當，和塵便出門赴約，到悅華園的時候，方才步入一樓正廳，便有夥計上前行禮引路，“懷莊主，二樓‘陸順’請。”
“她到了？”和塵問。
夥計：“定包間的客人還未到，您先隨小的上樓小憩片刻。”
到了二樓，夥計將和塵引到掛有“陸順”木牌的雅間門口，躬身道：“您請，飯菜稍後到。”
多日未見，自然想快些見到溫迎漪以解相思之情，可她今日是以“懷臻”的身份赴約，不能操之過急，一切需要從容淡定，大方得體。
為了展示對此約的“不大上心”，她刻意掐著時辰緩緩來，做到既不會早到也不會遲到。
不曾想，向來恪守時辰的溫迎漪竟還未現身，這會兒已然過約定的時間點，著實有些古怪。
約莫等了半個時辰，陸續上齊一桌佳肴，仍見不到溫迎漪的人影，和塵餓得兩眼發昏，幾次拿起筷子又咬牙放下，盡管夥計上菜時讓她先行用膳，說是另外一位有事耽擱，要晚些才能到，她也只是喝口茶水緩解饑餓。
就在和塵喝完第三杯茶水之後，屋外傳來細微的交談聲，片刻門開了。
溫迎漪看到屋內人的那一瞬間，臉色閃過詫異，很快便恢覆過來，擡手抵在鼻前。
和塵起身，開口是一聲恰到好處的沙啞聲：“溫姑娘。”
溫迎漪緊促的眉心擰成一團，目光落在和塵的半張銀色面具上，片刻往下掉，“抱歉，來遲了。”然後徑直坐在和塵對面。
在溫迎漪進門的那一刻，和塵捕捉到溫迎漪原本舒展的眉心突然鎖緊，她知道是姜味起效果了，溫迎漪才會止步不前，就近坐在她對面，而不是她身側。
離她遠點好，這樣一些自己察覺不到或是沒能偽裝好的細枝末節才不會被溫迎漪發現。
“聽懷莊主的聲音有些沙啞，好似上火了？”溫迎漪問，隨即起身走到和塵邊上，拿起她的碗舀了半碗湯，“此湯最是敗火。”
“多謝。”和塵接住，目光跟隨溫迎漪往回落座。
心裏有瓶看不見的醋瓶子倒了，散發著只有她才聞得到的濃郁酸味。
過分！
和塵默不作聲把湯往前推，出手急，力道重，碗裏的湯水左右晃動，撒了些許到桌面，看著極為礙眼。
在溫迎漪進來之前，她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此刻腹中仍在咕咕作響，但這湯她一口都喝不下。
溫迎漪竟然親自為一個外人盛湯，毫不避嫌！她們才分開幾日！
如此想著，怒意越發上頭，咬牙又將那碗湯往前推，然後從懷裏掏出信封，擲到溫迎漪面前，“信。”
語氣冷淡，動作帶氣，神情嘛，隱藏在銀色面具之下，但能感覺無名怒火開始燒起來了，還有蔓延的趨勢。
溫迎漪嘴角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笑意，問：“懷莊主好似對我有些成見？”
“怎會。”和塵否認。
“是嗎？”溫迎漪微微俯身，勾來信件當面拆開，一面看一面不以為意道：“莫不是首次見面，我的相貌令懷莊主失望了？”
聽到溫迎漪的反問，和塵氣不打一處來，沒等人說完後半句，就出聲打斷：“是。”話音落地時，溫迎漪後半句也恰好說完。
氣氛頓時有些微妙，她是代表懷臻來赴約，因心裏吃味才著急打斷溫迎漪的話，可遇上溫迎漪自嘲樣貌的後半句，無法解釋那句“是”是在回“是嗎”還是在回溫迎漪的相貌令她失望。
殷蔓只讓她帶信赴約，未曾交代需要註意什麽事項，也沒說今日要談論什麽內容，看溫迎漪的樣子好似也沒什麽要談的，不如……
“信也帶到了，我還有要事處理，告辭。”和塵說罷起身，繞過溫迎漪時用餘光狠狠地瞪了一眼。
“且慢。”溫迎漪出聲留人。
剛邁出門檻的前腳聽到溫迎漪的話下意識收回，反問：“溫姑娘還有何事？”
“懷莊主可知明日便是我二人的大喜之日？”溫迎漪起身，端來重新裝的湯，也不急著給和塵，而是先合上屋門，噓聲道：“今日會談極為重要，小心隔墻有耳。”
和塵：“先前溫姑娘不是十分抵觸這門親事，如今態度轉變之快，真是令我無比詫異。”
溫迎漪提醒：“懷莊主莫不是貴人多忘事，我能有今日之轉變，全賴你數封密信。”
和塵意識到說漏嘴，正想如何補救。卻聽見一聲溫迎漪的輕笑，和又一次提醒：“此湯最是敗火。”
見和塵不接話，也不接湯碗，溫迎漪繼續說：“懷莊主應是知曉我在杏林堂學醫十幾年，杏林堂出身的醫者醫術要比一般郎中高。”
和塵：“溫姑娘何必拐彎抹角。”
“從方才進門，我便望出懷莊主肝火上行，火氣極旺。”溫迎漪神色嚴肅，說的煞有其事，一點也不似在胡編亂造。
她從始至終帶著面具，溫迎漪是從何處觀望出她的上火之癥，就因為她聲音沙啞便妄下結論？荒謬，滴酒未沾，太陽方才落山就開始說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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