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美辰去看韓升的這天, 天氣晴朗。

韓升還被關押待審。監獄在郊區，離嘉意山不遠。

事前, 譚思齊先單獨進去了一趟。

韓升頭發剃了，精神看著還可以, 沒怎麽損傷他原先那份俊美與風度，還添了點沈靜。

“師兄。我就估猜你會來。”他朝譚思齊微笑。

譚思齊靜了靜：“你怎麽樣？”

“還行。”韓升笑了一聲，“我早就知道，自己會有這麽一天，早晚的事。沒多少意外，就沒多少好計較的。”

“所以沒跑？英勇就義？”

“讓師兄笑話了。”

“我會盡力給你找最好的律師”，譚思齊正色道, “裏面也會盡量托人照顧你，讓你過得好點。你要是有什麽隱情，一定要對律師說。如果有任何輕判的機會, 希望你抓住。”

韓升微怔，喉頭動了動, 眼簾垂下又擡起, 笑道：“我們不是一路人, 師兄一向也看不上我的，何必沾手這些事？”

譚思齊：“我們確實不是一路人。但你是美辰的朋友，而她是我女人。”

“我知道, 你肯定會為她來。但沒想到你願意為她做這些。”韓升吸了口氣，“你這麽關心她。她的眼光很好，我也替她高興。”

譚思齊笑了笑：“說起來, 我能遇到她，多多少少有一些是因為你。”

“據我所知，那倒不一定。”韓升笑著搖頭，“可能有些事她還沒告訴你。我就不說了，回頭你自己問她。”

譚思齊疑惑著，微斂了眉。

韓升也收了笑，低頭道：

“其實師兄，我當年念中學的時候，也是很崇拜你的。或者說，那個詞不叫崇拜，我也說不好。

總之，我當年，很想要成為你這樣的人，幹凈上進專心，而不是像我老子。”

譚思齊沒說話。

“可惜，我跟你終究是不一樣。”韓升擡起頭，繼續道：“我老子在那個年代暴富，人人都巴結他，也巴結我。我雖然看不上我老子那種作態，看不上他欺負我媽，但心裏也是享受的。”

他頓了頓：“後來，我老子突然被搞破產的時候，我十五歲，一夜之間，處處被人踩。”

韓升勾了唇笑：

“從那時候起，我就發現，人人都會變臉，只有錢和勢不會變。

我到底還是像我老子，學不成你。

我走捷徑，不擇手段，讓韓家東山再起，也算風光一時。到今天，一切都好像是必然。”

譚思齊看看他：“不用多想了，盡量爭取以後吧。”

又道：“我待會帶她來看你。你情緒上註意點。她懷孕了。”

韓升一楞，然後笑：“好。”

不一會，衛美辰穿著碎花絨衣走進來，微紅眼喊他：“哥。”

“你難得這樣喊我”，韓升揚唇，“孩子怎麽樣？”

“挺好的。”衛美辰仔細地打量他，他好像有點瘦了。

她手掌觸上玻璃：“你一定要爭取出來啊。”

韓升笑：“小美辰，其實不用管我。”

“我就是要管。”衛美辰揉了揉眼，“當年要不是你管我，可能我已經死了，或者變成別的什麽樣子。”

“那時候我看見你，只是想起了自己，幫你那點小事，不需要你感激。”

韓升看了眼她依舊窈窕的腰身：“其實我們有些性格挺像的，現在看你過得好，我很高興。”

衛美辰眼中噙著點水珠：“哥，不管你做過什麽，我都想要你能出來。我永遠都是你的好朋友。”

韓升想了想：“非要感謝我的話，這樣好不好？如果我沒法出去了，你就提點些王韻，不管用什麽方法，讓她忘了我。”

“我不要。你自己去說。”衛美辰嘟起嘴。

韓升笑：“小美辰，哥就拜托你這個，好不好？”

衛美辰抹了好幾遍眼睛，才總算答應下來。

出來的時候，冬日晨光明燦。

她抱住譚思齊哭：“你騙我，你還說他沒什麽事。”

又自責：“為什麽我以前都不知道呢，為什麽我沒能勸著他一點呢。都怪我。”

譚思齊將她抱進車：“不要這樣想。他認識你之前，手上就不幹凈了。再說，他什麽都不讓你知道，是為你好。我會盡量幫他，你別哭。”

衛美辰擡頭：“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他關上門：“不會。我有分寸。”

“謝謝你。”她吸了下鼻子，“本來跟你沒關系的。”

“我們之間謝什麽？”譚思齊笑著給她擦擦臉，“我知道你心情。方源出事，我也是想著非救不可。”

他與她性格相異，卻又是同一類人。

“他那邊也很麻煩嗎？”

譚思齊指了指遠處，能清楚看見的圓潤山廓：“他那事牽扯太多，現在有個辦法是出讓嘉意山那塊地，我答應了。”

衛美辰睜大眼睛：“那你的天文館呢？設計那麽久。”

譚思齊將車啟動，拐了個彎，開往嘉意山下，墨水湖邊，當初他們曾“約會半天”的地方。

“以後總有機會。人沒事才是最重要的。”他笑道，“曾經有一回，我開車帶方源，那時候對車這東西，恐懼感還比較大，結果就出了事。要不是方源搶著撲過來，我估計要沒命。”

衛美辰後怕地看他一眼：“就因為小時候的事故嗎？”

“嗯。你別害怕，我現在好多了，沒這問題。”

譚思齊笑：“我二十一歲的時候，自閉癥覆發，治好之後，很多毛病就沒了。

醫生說是恰好通過情景再現，給克服掉了。”

衛美辰絞著手指：“你……是不是在石城覆發的呀？在車裏看到……血？後備箱？”

“什麽？”譚思齊手下一滯。

他驚訝地看她一眼，快速將車停到路邊，再靜靜盯了她好幾秒：“當時在後備箱裏面，那個人是你？”

衛美辰被他盯得縮了縮頭：“是呀。對不起。”

總是給他添麻煩。

“你為什麽會在裏面？”

不等她回答，他就大致猜了出來。

她十四歲，石城，黎明之前，受了傷，還能因為什麽事？

他當年暑假去那裏，就是因為有了些關於羅海蘇的線索，只是尋找無果。

是了。

相同的罕見血型，還有她當初問過他的那句話。他早就該猜出來。

“就是那天，你下了我的車，碰到了韓升？”

衛美辰點頭：“是他收留我，給我治傷，開導我，還把這件事前前後後都掩住，不讓別……”

“你怎麽不早說！”譚思齊傾身，解開她安全帶，一把將人抱過來，眼中半是心疼半是狂喜：

“你當時為什麽不出來？嗯？我也會帶你回家！會早點帶你回家。”

衛美辰勾住他的脖子：“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很好，但是不知道你會喜歡我，所以還不敢。”

譚思齊小心翼翼將她抱坐到腿上，笑著親她額頭：“你早就認出來那個木星球了？怎麽看見的？以前為什麽不說？你鉆進鉆出的，我怎麽都沒發現？怎麽躲開監控的？”

衛美辰在淚意裏翹起嘴角：“你問太多問題了，我怎麽回答呀。”

他輕輕拍了她一下：“家庭守則‘衛美辰不可有事不說’，你忘記了？回頭要罰你。”

她摸摸肚子：“你不敢罰。嘿。”

“你就是瞅準了這個，才現在說的是不是？”譚思齊捏她臉，“你就是這麽壞。”

衛美辰抹了抹眼睛：“可是現在說也不晚。”

“差點就晚了。還好我們能又遇到。”譚思齊輕撫她小腹，“以後不可以瞞的，不然一定罰你。”

“等孩子生了……我再給你罰。”

他笑：“好。就按守則來。”

衛美辰：“孩子，我們一定要讓他好好的，比我們都幸福。”

“放心，都交給我。”譚思齊握住她的手，“你好好養著就行。還有韓升的事，都不要多想。”

“嗯。不過不能全靠你，我也會負責任的。”她小心翼翼地看看肚子。

“當然，我一直都靠你的呀。”他笑，“有你，我才這麽高興。”

她微紅眼沖他甜笑：“譚思齊。我好喜歡你。”

他親她：“我更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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