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

等著他們的, 是個意外的消息：

“她懷孕了，胎兒五周。發暈是因為血糖比平時低, 這在孕期很常見，調養下就好, 不用太擔心。”

“懷孕”這兩個字，倏地彈進耳朵。

譚思齊不可置信地，盯著產科醫生的嘴一張一合，然後搶過診斷書，逐字看了一遍。

一旁衛美辰睜大眼睛，呆呆地推推他：“是不是搞錯了？這不是我的吧？我們不是……”

從第二次開始，一直有措施呀。

但就是她的。

白紙黑字分分明明。

譚思齊嘴角猛地上揚, 有種渾然本能無需思考的喜悅，霎時充盈胸腔。

他想把楞楞的她抱起來，親親也好, 轉個圈也好。

但剛剛伸出雙臂，這份驚喜又忽然摔落了下去。

換上來的是幾絲惶恐。

“她去年六月, 腹部才做過手術。當時說孩子最好晚點要。”譚思齊僵住手, 看向醫生, “這種情況，是不是…現在不適合懷孕？”

他還聽說過，那些做了剖腹產的, 要歇兩年才能再生，否則可能傷及性命。

衛美辰的情況，是不是也一樣？

產科醫生斟酌道：“按照她病歷上的情況, 問題應該不大。當然，你們再去外科檢查下比較好。我也不能確定。”

譚思齊的心口處，過山車留下空落落的痕跡，忽冷忽熱。

回身看衛美辰。

她仍舊楞楞地，一臉迷惘。

以前不是說想要孩子的嗎？這會兒就懵了？還是在害怕？

他笑著揉揉她頭發：“沒事的啊，別怕。韓升那邊，我也叫人去打聽了，能幫就幫，你乖乖跟著我，別亂動。”

說是這樣說，但其實，現在心裏更怕的人，是他。

帶著她再去檢查。

等結果的時候，衛美辰輕捂肚子，眉頭忽喜忽憂，傻傻地坐在長椅上。

她想象過，如果有一天懷了孩子，自己會做什麽。想了很多。

但事到臨頭，除了緊張，她竟然沒法做出別的反應。

譚思齊找人買來巧克力蛋糕，給她補糖。剛餵了她兩口，就接到譚長君的電話。

“你老婆跑出去不是為韓升吧？沒摻和吧？”

譚思齊一手電話一手小勺：“不是。沒有。”

“沒有就好。”譚長君語氣有些急：

“我靠！姓韓那小子倒是硬氣，根本沒反抗，坐家裏等人逮，早就進去了。

倒是他有個狗腿，自己跑了，還拿他名義，騙了王家那丫頭，送什麽錢，結果那丫頭現在被當成人質！”

王韻？

譚思齊把勺子交給衛美辰，起身走到窗邊：“救下來了嗎？”

“正在談呢，她父母都去了。爸剛也找人去幫。但其實這事吧，我們也幫不上，還是要看警察。”

說完，譚長君問：“你們人呢？早點回來吃飯。”

“逛街呢，馬上回。”譚思齊道。

雖然擔心王韻，但他看看衛美辰乖巧的後腦勺，還是不由得籲了口氣。

幸好攔住了她。幸好她沒力氣跑遠。

一刻鐘後，診斷結果出來。半喜半憂。

上回車禍，她沒傷到子宮，所以問題不像剖腹產那麽大。

但曾經破裂的腹部血管，會不會在妊娠期間出問題，尚不能百分百確定。

醫生隨口問：“孩子要的吧？”

譚思齊兀自思考，忐忑難安。

他看了眼遠處的衛美辰，說：“我們想想。”

轉身的時候，他用力打了自己一拳。

措施是都做了。但肯定是他哪裏有什麽不小心。

衛美辰思維也全亂著。

她胡亂地揉揉頭發，起身迎上他，沾著蛋糕的手，揪住他衣襟：“你幹嘛打自己？孩子呢？不對，韓升呢？”

譚思齊將韓升的事含糊地告訴她，也沒提王韻：“他沒事，好好活著呢，警察只是找他談話。之前找你的人是弄錯了。”

又道：“孩子也沒事，晚上我們慢慢聊，好嗎？”

“真的？”

譚思齊：“我不騙你。”

衛美辰捂住肚子，小心地點頭。

其實她腦子裏，什麽也沒法思考。

肚子裏，真的有個小人嗎？她就這麽要做媽媽了嗎？

生活突然到了一個大關口。

很歡喜。又特別害怕。

倆人回了別墅。

飯桌上，譚立明提了一句韓升：“不管怎麽樣，跟我們家也沒怨，你們不要做墻倒眾人推的事。”

譚長君應了聲“知道”。

譚思齊跟著點頭，心思卻早已飄飄忽忽。匆匆吃完飯，他就小心地拉著衛美辰告別。

譚立明看著關上的門，皺眉：“老三怎麽了？”

譚長君搖搖頭：“可能吵架了？之前那麽跑出去，不知道什麽事。”

一旁的趙晴，欲言又止，最終拉著嬉鬧的皮皮，低頭走開。

回到仁愛路。

剛打開門，譚思齊就收到消息說，王韻已經救出，人沒事，就受了點輕傷。

他跟著松口氣。

眼前，衛美辰正小心翼翼地往屋子裏走，像只避水的小貓。

譚思齊笑起來，將她抱坐到沙發上：“蛋糕還吃嗎？”

又餵了幾口。

她擡頭問他：“明天我能不能去看看韓升？我擔心他。”

譚思齊：“可以去。不過明天不一定，時間要跟警方商量。”

“嗯。”衛美辰再吃下一口巧克力。

臉頰鼓鼓，唇角翕動，可憐可愛。

他摸摸她的臉：“懷孕了，害怕嗎？”

她立刻點頭：“怕。”

譚思齊理了理情緒，話頭想了幾遍，終於說出來：

“孩子的事……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有危險的話，我們就下回再生，好不好？”

她擡頭，眼睫張翹：“什麽危險？你不是說沒事嗎？”

“我怕你肚子上的傷，血管愈合得還不夠，等肚子大了，承受不了……”譚思齊摟住她肩，“萬一有危險，我怕你……”

衛美辰嘟起嘴，推開蛋糕。

手一縮，她就撇著嘴角出聲地哭起來。

譚思齊心裏揪成一團。

都是他不好。

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小聲哄：“沒事的，我就說說，真沒事的。”

“我不要這樣，我不要……”

衛美辰含糊不清地嚷著。其實她心裏也亂哄哄地，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她真的很想生。

結婚的那一天，她就立志要做一個好媽媽。最好生個女兒。

但是她也真的很害怕，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忽然很害怕。

怕摔著，怕死，怕生不好，怕照顧不好，怕自己像父母那樣不合格，怕在乎的人像韓升那樣出事，好像忽然間所有的事物都充滿了不確定。

她需要譚思齊給一句“沒問題”。

而不是“有危險”。

“好了，沒事的，真的。我們過幾天再說，行不行？”譚思齊心疼著將她抱起來，走進房間，“不哭了，今天是不是有點累？先好好睡一覺。”

幫她洗澡。

起先她一直皺著眉哭，眼淚混進水裏，也燙在他心底。

譚思齊安慰了很久，她才止住。

好不容易將她哄睡著。夜已深。

譚思齊到露臺上，抽了幾口煙，再漱了口，接著將家裏的煙全都找出來，統統丟進垃圾桶。

到書房，查資料，打電話，試圖進一步弄清這件事的危險大小。

太緊張在意，就沒了往日的理性，忘了醫生後來的一句“傾向於樂觀”，一心只想著要百分百毫無顧慮。

過了淩晨，他還是沒能找出足夠確切的結果。

獨自靠在椅背上，抹了把眼睛。

這麽靜了半晌，門邊忽然有窸窣聲。

譚思齊擡起頭，看了眼，忙站起身迎過去：“怎麽起來了？睡不著？還是我吵醒你了？”

花衣花褲的衛美辰，抓著他手搖搖頭：“就是睡醒了，發現你不在。”

休息了這麽一會，她頭腦中的思緒忽然冷靜很多，心也堅定下來。

擡眼看他，看到半眼的紅意。

小老師被她折騰壞了。

見他這樣，她反而心裏一樂，另添了幾分勇氣。

衛美辰摸摸他下巴：“你怎麽還不睡啊？”

“美辰，我這個丈夫是不是做得很失敗？”譚思齊摟緊她，小聲道，“我說要保護你的，結果，結婚第一天就看著你出事。我還說要讓你晚點生，卻讓你意外懷孕，什麽準備都沒做好……”

成了家，才知道責任有多大。

這比以往所有的難題都棘手多了。

衛美辰有些意外。

看來他也很害怕啊，是不是比她剛才還要怕？

他也是第一次要做爸爸呀。

她要勇敢，一家人的事，不能把壓力全扔給他。

衛美辰腦袋在他懷裏蹭蹭：“沒關系的啦，懷孕又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我剛才想過了，我拍戲撞傷，她都好好的，所以她肯定沒事，也肯定很想被我生出來。”

譚思齊親親她清香發頂：“我要的是你沒事。”

她擡起臉，眼睛眨著笑：“我肯定也沒事啊。我們的孩子，不會讓我有事。”

這算什麽邏輯。

但譚思齊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他的小妻子啊，真會說話。

他笑起來，把她小心翼翼地抱回房間：“你說得對。那我們再觀察觀察，要是青市不能保證，還有北京，還能去國外。肯定能兩個都好好的。”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