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 衛美辰心中的冷意更深。但她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在此之前, 這個女人唯一一次主動找她，也是為了同樣的“請求”。

那一次, 她感到荒謬。這一回，衛美辰很是平靜。

“別人後悔了自責了，我就要原諒嗎？真抱歉，你生下來的這個人，沒能長成一個純潔善良又寬容的小天使。”

她好笑地看了羅海蘇一眼：

“不過嘛，你這種人，本來也生不出來天使。不能怪我。”

羅海蘇拂了拂頭發, 紅唇仍舊擺著最優雅的弧度：“我知道你怪我，把你丟給了不負責任的人———”

這話被衛美辰笑著打斷：

“你說誰不負責任？曹蘭嗎？說到底，其實曹蘭對我沒什麽責任。況且, 雖然我很討厭她，但是我也相信, 她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女兒去死。”

羅海蘇的嘴角僵了僵, 微微低下頭。姿態一減下來, 老氣就浮到眼皮。

衛美辰咬下一口蘋果，一邊吃，一邊口齒不清地繼續說：“或者你是說衛家鵬嗎？他是不怎麽樣, 不過比起你來，還是要好多了嘛。你說是不是。”

羅海蘇沒說話。

靜了靜。

等她再開口時，面色已經恢覆如前。不愧是在舞臺上放過光彩的人。

“我昨天碰見過你爸爸。”她換了話題, “他說，你一下給了他四十萬？說是這就還完了債，再也不欠他？美辰，何必要這麽做？這麽多錢，你哪裏來的？是你男朋友？”

四十萬？衛美辰楞了楞。

她沒有給過。給也不會給這麽多。

自然，那只能是譚思齊了。他約摸是想給她個驚喜，就跟那六百萬一樣。

怪不得那天衛家鵬打她電話。

笨蛋小老師，這債還得太多了，真虧。

衛美辰抿唇笑了笑，再對羅海蘇微一挑眉：“你管我這個？”

“我知道他是富家子，譚家，是吧？”羅海蘇一副誠懇語氣，“不過美辰，你還小，要知道錢自己賺最好。男人給錢，只會在你年輕的時候有效。”

這時候想來教導她？

自己打工賺錢的時候，她看見了嗎？她在忙著養男人吧。

衛美辰把背懶懶靠到床頭，雜志拍在膝蓋上，嗤笑：

“你自己守著個沒用的男人，是你的事。我花誰的錢，是我的事。我喜歡他，他有本事掙錢，我就喜歡他給我花錢，我樂意我高興，當然沒有必要像你這樣裝清高。”

羅海蘇無視她的譏嘲，笑了笑：“我昨天看見了。我知道他對你好。你爸爸當年對我也很好，不過，要是我真跟了他，現在未必還能一樣。所以———”

“所以要自立，不能靠他是嗎？”衛美辰嘟起嘴，瞥她一眼，“偏偏，我就喜歡依賴他，我就喜歡在他面前嬌氣，我高興。羅海蘇，不要拿你的經驗來衡量我，我不像你。”

“不就是會老嘛。”

衛美辰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臉蛋，“老，怕的是你，我可不怕。誰都會老，連天上的星星都會老。可是我喜歡的男人，不會就因為這個不要我。”

羅海蘇下意識地撫了撫自己有些幹澀的發尾。

衛美辰繼續道：

“我不像你，沒有眼光，也沒有志氣。你先是為了富貴拋棄感情，後來到了臨門一腳，又為感情拋棄富貴，拋棄我，你以為這樣就很清高嗎？

我跟你不一樣，我喜歡的人比你找的強一萬倍，我追求的所有東西，我也都不會後悔。”

“好。我是沒有資格說你。”羅海蘇垂下眼簾，“不過，我長大的那個年代，跟現在不一樣。人人都一邊向前奔，一邊迷花了眼。你要理解。”

窗外的陽光經過溫柔的散射，映出衛美辰眼底微不可查的一點潮紅。

她眨了一眨，將它壓了下去。

“理解？理解什麽？生了我又拋棄我，還是看著我去死？”

她轉過臉去，盯著羅海蘇：“世上那麽多人，我沒有空去一個個理解。我只知道，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傷害我的，就算我報覆過，也永遠不會原諒。就是這麽簡單。”

羅海蘇深呼吸了一口，擡起眼：“好，不提這個。我只是想告訴你，譚家在查我。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

衛美辰挑眉：“譚家查你？”

“長話短說吧。”羅海蘇笑笑，聲音低下來，“其實，小月是我的藝名，也是真名。真正叫羅海蘇的，是你男朋友媽媽的妹妹。那時候，還很小，都是被人賣的……是我為了出路，偷了她的東西，一個人逃走。”

她掀了掀自己的裙擺，露出腿上裹著的一塊紗布：“我是被‘請’到青市來的。後來，這個小傷，也不知道譚家是有意還是無意。”

衛美辰怔楞了好一會：“所以你在外一直都只用藝名？那她呢？”

“不知道。”羅海蘇站起身，頓了頓：“還有……你那一刀傷太深，他沒幾年了……張姐最近狀態不太好，說不定會找你麻煩，你要小心。”

一句“小心”，就是作為母親的所有。

不，她從沒把自己當做女兒。

在她眼中，自己只是個長得跟她相仿，卻比她年輕的女人。

“真是謝謝你提醒。”衛美辰笑起來，手捏緊了蘋果，汁液滲進微微顫抖的指縫裏：“讓她來吧。我不會怕。那時候我十四，現在我長大了，而她跟你一樣，老了。她要是敢動我，我不介意也給她一刀。”

羅海蘇沒說話，轉身剛要走。

衛美辰叫住了她：“媽媽。”

清軟嬌糯的聲音。

羅海蘇心裏微顫，回過頭，看見了女孩子眼中的紅，和臉上的冷。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也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我曾經想說的，今天都跟你說了。不想說的，以後也不會說。”

衛美辰直著背脊，沾著果汁的手緊緊攥著毯子：“你和衛家鵬一樣，從今以後跟我都再沒有關系。以後要是碰到，我不會再這麽客氣。”

下午，譚思齊到醫院。在走廊邊，他被護工輕聲叫住，兩人聊了一會。

快步走進病房的時候，他看見衛美辰蒙著毯子，假裝在睡覺。

他走過去，把毯子頭揭開來。

衛美辰翻了個身，鼻子壓在明顯泛濕的枕頭上。

“怎麽啦？”譚思齊將她抱起，“我聽護工說，好像聽到你跟人吵架？”

“是羅海蘇。”衛美辰把臉埋進他懷裏，“不，是小月。”

“什麽？”

衛美辰擡起頭，將羅海蘇頂替一事，告訴了他。

譚思齊聽得怔楞。原來這就是譚立明找到的線索。

前因後果有些迷糊。不過，這事父親自會處理。

當下最重要的是，要想辦法安慰她。

因為他剛剛聽到的那些事。

“我是我，她是她，跟我無關對不對？”衛美辰嘟起嘴。

他和譚立明，都不是會遷怒的人。

更何況還是對她。

“當然，這還用問。她是她，你是你。”譚思齊親了她幾口，“因為見到她所以不開心？”

“嗯。”

他試探地問：“是有什麽事嗎？”

衛美辰垂著眼簾：“沒有，就是吵了吵。”

譚思齊沒再提。

他知道不是，盡管不清楚細節。

但現在不想追問。

他想弄個究竟。不靠逼問，也不靠調查，而是希望她自己可以說出來。

“不值得。氣不順小心憋壞了。”譚思齊心疼地揉揉她眼下紅痕，想了想：“要不，我們下周末出去玩玩？散散心？”

她看向他，點了點頭。

譚思齊排出時間，帶衛美辰去了離青市最近的海島度假區。

天藍水藍，空氣明潤，世界開闊。

在那裏的頭一個早晨，他們就睡了個長長的懶覺。

“快要中午了。”譚思齊半睜著眼睛擱下手機，翻回身去，又開始繾綣地吻衛美辰。

她瞇著眼繼續蜷到他懷裏，嘟噥：“不要了。——困呢。”

“都睡到現在了，還困。”譚思齊沿著她下巴親。

衛美辰“哼”了聲：“我哪有睡多少……還不是怪你……”

“好，都怪我。今晚我不鬧你了行不行？我保證。”

譚思齊壓下悸動，做了個明顯無效的承諾，笑著將半迷糊的衛美辰輕抱起來，有些笨拙地幫著她換了衣服：

“我們去吃午飯吧，不然對胃不好。回頭你再睡點午覺。”

她偎在他臂彎裏，十分乖巧。

在這裏，她心情明顯很好。

午飯後歇了會，衛美辰困倦盡消，開始興致勃勃地，獨自到露天泳池裏游泳。

譚思齊坐在一旁的躺椅上，一邊處理些工作上的必要事務，一邊看著她在水中來來去去。

明朗亮麗的天光水影裏，衛美辰嫻熟柔韌的姿態，就像一尾活潑的小魚。

她顯然很享受這種運動，也不怕被曬黑，如同那些喜歡玩水的小孩子。

或者甚至可以說，她看起來好似本就生活在水中一樣，從發尖到腳趾，都滲著野生般的活力。

偶爾的瞬間，他還會覺得，她的身影可能會突然從泳池消失，輕捷躍入不遠處那淡藍的大海中。

譚思齊眼光追隨著池中的衛美辰，一時間看得有些入迷。

明明是那麽纖細脆弱，卻又十足地恣意勇敢，輕易快樂。

是她將他心中的那一小片沙漠，慢慢地潤澤。

他一直記得，從前，她騎在棗紅馬上的那個大笑。也許，那是他愛上她的開始。

如果這快樂，還沒能成為她的全部。

就讓他來努力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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