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山鎮中心, 這晚有民俗表演，大紅大綠眉飛色舞。

衛美辰裹著大衣戴著棉帽, 嘴裏含著顆糖，站在人群邊緣, 和同學們一起看。

不一會，她眼光不自覺地往廣場西邊瞄了瞄。

那裏是譚思齊中午親她的地方。

譚思齊中午從小溪山回去後，就沒有再給衛美辰打過電話。

她知道，他很在意起步不久的事務所，通常都很忙。家裏那些她看不懂的圖紙，都是一堆一堆的。

今天特地跑過來找她，不知道有沒有耽誤事兒, 說不定現在還在公司呢。

想一想，她有點心疼，也有些竊喜。

舞臺上的脆鼓, 咚地敲了一下，悠甜的小山歌又唱起來。

她的手機在口袋裏蜜蜂般一振。

是譚思齊的短信：“吃飯了嗎？”

衛美辰的唇角揚起, 回他：“吃過了。這裏的紅燒魚很好吃, 就中午那種, 我又吃了一遍，明天還要再吃。”

譚思齊：“嗯。晚上記得不要隨便出去溜達。”

小老師總管她。

衛美辰左邊臉蛋鼓著糖塊：“知道啦！和同學看完表演就回屋，還要寫觀賞感想呢！明天還要排個話劇。你呢, 還在公司忙嗎？”

譚思齊：“嗯。事挺多。”

果然忙。衛美辰想了想：“你也要早點回去哦。”

譚思齊回：“好。”

衛美辰放回手機，雙手正了正自己帽子，嘴和心裏都甜滋滋的。望一望夜空, 這裏星星很亮，雖然冷，但這天氣還真不錯呀。

這時，旁邊有個不太熟的女同學，忽然默默向她靠了靠，輕撞了下她肩膀，笑著輕聲道：

“哎，中午就想問你了———今天那位，是你男朋友？是不是譚氏集團的？”

衛美辰轉頭看看她：“嗯。你知道？”

“聽說過，高中在一中念的，對吧？我有個朋友，以前暗戀過他，跟他一個班，我有看過他們的畢業照。她最近結婚的時候，還開玩笑提起過他呢。”

女同學說著，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猶豫了一下又小聲道：

“不過，我聽說，他也已經訂婚了？不會就是你吧？”

衛美辰楞了楞，然後笑起來。

什麽訂婚呀，他第一個親的人是她，家裏天天住著的人也是她。

她的小老師，可不會幹出一邊跟人訂婚，一邊把別的女孩往家裏領的事兒。

至於跟她……他們也才在一起嘛。

“你聽說的是他哥哥吧。可能傳岔了。”衛美辰從口袋裏掏出塊糖，遞給她，“他沒有的。”

譚思齊偶爾會提起他的小侄子皮皮。所以他哥哥肯定已經結婚了。

女同學接過糖，笑了笑：“喔，那肯定是傳錯了。”

譚思齊給衛美辰發短信，是他在陽臺上吹完風以後。

已經習慣了，兩地分開時，需要經常確定她好不好。

即使現在他心情很混亂，這習慣也丟不下。

回到書房。冬日夜風已經讓他冷靜了一些。

他坐下來，閉著眼睛揉揉太陽穴，在腦中仔細回想與搜索，方才在看照片時，讓他隱約感覺不對的地方，是什麽。

大約半分鐘後，譚思齊睜開眼，迅速傾身，在旁邊的抽屜裏，找出一柄專業放大鏡。

頓了頓。

將那兩張照片，挨個放到鏡片下。

沒錯，頭部有拼貼痕跡，部分比例不自然，有些小色塊還沒抹幹凈。

做假的手法不算外行，但也更談不上高明。

他懂些制圖，略一專心便可看穿。

是了，沒錯。

衛美辰的肩膀要稍微再溜一點，腰身即使裹著衣服也比這更細些，腳踝也比照片裏來得精致。腰身比例，也有些出入。

不是她。

除了臉。

譚思齊咬著牙，手腕一甩，放大鏡砰地砸在桌上，跳了一跳滑到桌沿。

心中有個地方驀地放了松，但火氣卻騰地更盛起來。

是誰弄出個這種東西，來羞辱她！

周南的電話打來。

譚思齊抓起手機，下樓出門。

塗偉今天晚上過得不太好。

他新買的大畫架，成了用來把他五花大綁的地方。

綁他的年輕男人，看得出有些武學身手，塗偉以為他有什麽大來頭，再接著一看，他居然只是另一個人的跟班。

塗偉有點懵。

他不覺得自己有得罪過這兩位。而且看上去他們比他有錢。

不過後來進屋的這位，真挺美的，渾身線條都不錯，如果能畫一畫就好了。

美男很嫌棄地踢了踢地上的東西，在他椅子上坐下，看過來的目光比外頭北風還冷。

跟班用大排筆敲敲他的臉：“問你什麽答什麽。”

塗偉立刻點頭。

跟班問到衛美辰，問到照片，塗偉都一一如實回答。

……

“我當然知道那照片是假的，不過也挺漂亮，而且不想拒絕她……”

“當然不是我P的……對，我猜是她自己弄的……為什麽我不知道……”

“真的是她自己給我的……”

……

“她妹妹男朋友？我？怎麽可能……她跟我也沒關系……”

“覺得漂亮就留了一份……誰知道會丟……反正是假的……”

“用我的地址寄的？我也不知道啊……”

……

在找塗偉之前，譚思齊已經清楚，那晚文昌街衛家別墅為什麽起火，以及衛美辰為什麽能那般欣然觀賞火景。

事情查得越清楚，譚思齊就越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想。

她真自己弄的裸/照？

就為了一個小小的報覆？

她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嗎？

呵，就在一個多小時之前，他還覺得是別人要羞辱她。

譚思齊心中煩躁一片。

他迫使自己，把思緒放到“是誰寄的照片”這件事上。

略查出些眉目的這天傍晚，衛美辰結束三天的采風旅程，回來了。

她給他帶了不少特產做禮物，進門時還親了一下他的臉。

譚思齊笑笑，抱了抱她。

照片的事，他打算等徹底弄清楚了，再跟她說。

那時候，或許已經心平氣和。

但事實證明，這不是一個好的決定。

一起吃了晚飯後，他在書房裏做事。

衛美辰則懶洋洋地坐在離他兩三米的地方，安靜翻看他收集的各類畫冊，並時不時輕哼兩句他聽不清的歌兒。

為了取份資料，他中間下樓了一趟，並滯留了會兒。

中途聽見自己手機響了一兩回，然後似乎停了。

回去時，譚思齊在門外聽到衛美辰講電話的聲音。

她掐細了嗓子，極為做作地甜媚嬌笑著：“…對啊，我跟譚總在一起來往很久啦……嗯，我天天晚上跟他睡在一床……秘密哦……我想他不會理你的啦…譚總他正在洗澡…還要一會哦…”

那腔調，像極了香港老片裏的風塵女郎。

譚思齊腳步頓住，幾乎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又聽見她發膩的聲音：“…你說呢？……這麽晚不好哦，我們要睡了……噢這個可以……”

譚思齊邁步打開門。她手中拿著的，確實是他的手機。

“拜拜哦黎小姐…祝你生活愉快…”

衛美辰掛了電話，轉頭看見了門口的譚思齊，居然還朝他眨眨眼睛，剛偷了油的小老鼠一般笑意吟吟。

譚思齊抿緊雙唇走過去。

那一瞬間譚思齊不曉得自己是怎麽了。只是曾經那些對衛美辰的反感，攪和著今日的煩躁，忽然齊刷刷湧了過來，嘩啦一下全拍在他的腦門上。

“你在做什麽？”

她還在笑：“像嗎？”

“像什麽？”譚思齊面色又紅又沈，“知道什麽叫教養，什麽叫腦子嗎！衛美辰，你臉皮怎麽這麽厚！”

衛美辰臉上笑意驀地僵住，肩膀微微哆嗦了一下。

“出去！”譚思齊攥起手機，砰地砸在書桌上。

分量不輕的機子，順著力道滑摔在地，帶飛了兩沓文件和一支鋼筆。

衛美辰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大步快速從他身邊走過。

微低著下巴，看不清是什麽表情。脊背卻挺得直直的。

譚思齊沒動，望著摔在地上的手機，然後聽見樓下門被關上的“砰”一聲。

一個半小時後。

譚思齊匆匆奔下了樓，在附近大步來回地找。

室外的夜沁寒，他卻出了一頭的薄汗。在他遍尋無果，正打算開車出小區繼續找時，終於發現了縮著肩膀埋著頭，蹲在花壇角落裏的衛美辰。

那是路燈的一小塊盲區。又有濃密的灌木叢枝子遮著。

那樣的一小團，一動不動。

她是立刻沖出來的，什麽也沒帶，包括外套和鞋。脖子光著，單毛衣領口很大，腳上只有一雙薄薄的地毯襪。

譚思齊握著她雙肩，將她拉起來時，仿佛是在拽一方瑟瑟發抖的冰塊。

他的心口有東西猛然一蟄。

不由得輕了聲問：“零下呢，出來怎麽不多穿點？”

她閉著眼睛，打著顫，不出聲。他心口那又是一蟄。

托著衛美辰的腿和腰，譚思齊將沈默的她緊緊抱在懷中，趕忙上樓去。

電梯的金黃鏡面裏，她窩在他的臂彎，及肩的散亂黑發擋著她的臉。

剛進家門的那一刻，衛美辰忽然攀住了他的肩膀，臉埋入他胸口，聲音悶澀地說：“那個人是你認識的朋友嗎？我馬上就跟她解釋。”

譚思齊低聲說了句：“不用。”

他大步將她抱回她的臥室，將她整個人裹進柔軟寬厚的被褥裏。又取了熱毛巾，俯身為她輕輕揉臉。

衛美辰一直閉著眼睛，沒動。濃而卷的眼睫下，有微微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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