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美辰剛坐穩，公車就開動了。

大概因為路面敞闊，又沒什麽車，司機開得很豪氣，馬力足足，嘴裏還哼著鳳凰傳奇。

她揉了揉臉，目視前方，假裝沒有聽到譚思齊喊她名字。

陽光與晨風，拂著她臉上的熱燙。

很快，譚思齊的電話打來。

她緊捂手機，仍舊假裝沒有聽到。

隔了一會，她發短信給他：

“那個，約定完成啦，不想再麻煩你，我自己坐車就好了。還有，剛才，只是我翻身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呢，真的，你不要誤會啊。”

什麽蹭到。

太陽出來的時候，湖面清光粼粼太好看。她本打算叫醒他，但看著他安靜睡顏，就沒出聲。

然後嘛。

她就湊過去親了他。

親了兩口呢。

不遠處，嘉意山的翠意又清亮了一層。譚思齊站在車外的微寒晨風裏，擰著眉看那條短信。

只是，蹭到？

她是習慣對別人這樣嗎？

他使勁揉了揉自己太陽穴。

暗地喜滋滋過了兩天。

衛美辰再次犯了牙疼。

就在這時，她收到了來自“陳允牙科診所”的優惠信息：“為慶祝小寶貝兩周歲生日，所有服務與材料一折回饋！僅限今日，名額有限。”

陳允牙科診所？

衛美辰想了起來。前些天她牙疼，於是路過一家診所時，就進去打量了幾眼。還被醫生建議留了手機號。

那診所挺正規，小有名氣。不過價格比較貴。她要攢錢呢，於是當時就沒治。

一折啊，可以去看看。

晚上七點，衛美辰戴著紅棉帽，揉著半邊臉頰，踏進診所大門。

裏頭一塵不染。奇怪的是，居然沒什麽病人。

那位叫陳允的年輕醫生親自迎上來，笑得爽朗，露出兩排可以上廣告的白牙。

衛美辰疑惑：“不是優惠嗎？結束了？”

陳醫生立刻答：“名額少，你是最後一個。”

“少還能留到現在。”衛美辰掃視周圍：“這麽說，沒什麽人搶？”

“有啊，但搶了給不給，要看我心情。”陳允笑著指了指牙科椅，“坐那，我先給你查下。”

看心情？這話什麽意思……她要不要還是不看了？

但人已經被拉到了椅子上。

“左邊倒數第二顆，蛀了一小半，剛蛀到牙髓，平時會疼的吧？”醫生笑瞇瞇，“不怕，給你補上就沒事。我這邊只用好材料，保證以後正常使用。”

補的過程倒是不疼，就是嘴巴張得有些麻，還有牙鉆的聲音略微瘆人。

另外，這陳醫生的笑容好像有點……過分熱情。

費用單子打出來，兩百多塊。優惠是實打實。衛美辰到櫃臺付賬。

明明有護士，那醫生還熱情地陪著，跟她東拉西扯。

付完了，她隨口問：“今天誰生日？”

陳允指了指墻上一張十八寸彩照。

衛美辰擡眼，那裏面是一只吐著舌頭的小薩摩耶，兩只黑豆眼笑得快看不見……那笑意，莫名跟這陳醫生神似。

頭一次見到這麽奇怪的醫生。衛美辰嘴角抖了抖，趕緊離開。

身後：“等你來覆查！”

她頭也不回：“知道了知道了。”

這診所是在二樓。

外頭夜色已濃，霓虹四起。

她一邊戴帽子，一邊快步走。靠近電梯的轉角處，一時沒註意，幾乎是踩著人家腳，撞進了一個寬懷裏。

瞬間裏，感覺氣息有點熟悉。

嗓音也熟悉：“衛美辰？你來看牙？”

剛剛被他扶穩的衛美辰，耳中一軟，嘴角浮上微笑，退開一步擡起頭來。

果然是譚思齊。

怪不得方才那一瞬裏，她想到了墨水湖，想到了自己湊過去時嗅到的……心都跳快了。

還好，這裏的燈光厚暖色，應該看不太出她臉上突然發熱。

“對呀，剛補了一顆。”衛美辰擡手捂住半邊臉，目光隱約躲閃，“你呢？真看不出來，你也有蛀牙啊？”

嗯？他什麽時候說自己蛀牙了。

“我沒有，我朋友在這——”

譚思齊還沒說完，就見她兔子一樣跑進了電梯，接著飛快按上門，笑著朝他揮小手：“我還有急事！再見喔。”

紅帽下的笑臉，很快消失在門縫裏。

這女孩兒，無所謂地親過他，又無所謂地做點頭之交？

還是跟不上她的思路。

譚思齊站那，看了電梯門好一會。

診所正準備打烊。

“剛才那短發女孩來看牙？”譚思齊坐到陳允身邊。

陳允笑嘻嘻地：“戴紅帽子那個是吧？對啊。是不是挺漂亮？”

譚思齊“嗯”了一聲，從桌上拿起最新的付款單，病人是衛美辰。

他瞄了眼價格，不禁挑眉：“什麽時候你收費這麽便宜了？”

陳允跟下班的護士說了再見，轉頭整理東西：“今天一折啊。”

“你會這麽大方？”譚思齊疑惑地打量他，心中隱約浮出答案：“你不會就單獨給了她一折吧？”

“哈哈，被你看出來了，不愧是兄弟。”陳允歡快地扭了扭腰：“前幾天看到一眼，驚艷，今天我決定追她。”

“你追她？”譚思齊皺起眉：“你不是說，現代醫德的五大原則之一，就是不跟病人談戀愛？”

陳允：“嘿嘿，牙治好了，自然就不是我的病人了。”

嗯，完美的邏輯。

譚思齊清咳了聲：“你不是不喜歡那種很媚的長相？你兩個前女友都是清純系的嘛。”

陳允：“光長得媚當然不喜歡，但是媚得很清新，感覺就天差地別啦，懂不？小處譚？”

“靠！”譚思齊輕踢他一腳。

想了想，他又道：“有什麽好追的。這年頭還蛀牙，要麽是吃甜沒節制，要麽是生活不健康，不管哪種，估計那女孩兒性格都不太好。”

這壞話說出口，他莫名心虛。

“嗜甜怎麽啦？不健康怎麽啦？人無癖不可交。”陳允猛拍了下譚思齊的肩：“當然，你例外。”

譚思齊失落感嘆：“你一醫生，說這種話，節操應該是被你家小寶貝給吃了。”

陳允披起外套，白了他一眼。

一邊暗想：今兒真奇怪，偽君子小處譚居然會關心他追什麽女孩。

譚思齊從沒追過女孩。唯一的戀愛還跟白開水似的。

和陳允一起吃完夜宵，回家後，他給衛美辰打了個電話，但她又沒接。

當然，其實他也沒想好要說什麽。

別人要追她，他心裏有些不痛快。

但他不知道，自己對她的那些綺思，算不算得上很喜歡。

畢竟，她離他的理想型太遠。再者，大約她也沒多少興趣搭理他。

隔了會，衛美辰短信：“沒聽到你電話。什麽事？”

譚思齊想了想：“沒事。少吃點甜。”

她：“噢，好的。”

他在家又待了兩天，便再去了一趟歐洲，跟留在那裏的導師告別。

同時也正式跟學校說再見。回到波士頓，處理好剩餘手續，便回了國。

黎梨送的他。他們現在是普通朋友。聽人說，這就是沒感情的好處。

接下來，譚思齊幾乎所有精力，都投放在他的新齊事務所上。

談項目，勘查，選新員工，做稿，監工，跟各種人打各種必須的交道……預料之中的忙碌，和預料之外的順利。

幾乎沒有碰到特別難解決的麻煩，反而是獲得認可的速度令他驚喜。

“這是因為你專業呀，這兩年又做了這麽多準備。”方源這麽說。

譚思齊覺得這話算溢美之詞。不過他聽著挺高興。

當然，這段時間裏，還有件小事或許值得一提。

某次見局子裏人，他辦手續之餘，突然想起來，就順便探問了下，去年夏天文昌路別墅失火那件事兒。

人家告訴他，那家，就是那個老文具品牌舞墨的衛老板家。

那場火呢，關系近的都知道，是那家倆姐妹內鬥搞出來的，嚴格點說，屬於那姑娘縱火，是要追究責任的。

不過鑒於沒燒到別家，也沒弄出死傷，所以酌情算成是意外，讓他家賠償了點公共損失，這事就過去了。

譚思齊問怎麽個內鬥法。

那人笑說，姐姐搶妹妹男朋友，裸/照還是什麽的都搞出來了，把妹妹逼得快成精神病，所以在家裏點房子玩呢，還好家裏小有點錢，房子也不算少，燒掉一棟不算大事。

緊接著又說：“不過那姐姐確實漂亮啊，連證件照都特搶眼，比妹妹漂亮太多了，怪不得一搶一個準。”

譚思齊想起那晚，衛美辰說“對呀我妹妹”時的愉快神情。

所以，這些事是真的？

他不知道該不該信。心裏卻難免升起失落與遺憾。

那個放肆的笑容，還有給他的那個親吻，終究只是輕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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