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夏夜。

一米八五的譚思齊，在兒童滑梯裏縮手縮腳地，慢慢鉆了出來。

設施老舊，淡淡鐵銹味。滑到最後，還有個豁口勾了他褲腰。

這事有些幼稚。

還好，這破舊小游樂場裏，幽暗靜謐，此時大約只有他一人。

這是他小時候愛玩的地方。

如今是零五年。城市變遷，家也幾度搬遷，他已太久沒來過。

十分鐘前，他透過車窗，看見門口那晃悠的舊牌子，一時心血來潮，就停車走了進來。

譚思齊於梯腳站起，拍打身上灰塵。

沒拍幾下，手機響了。

他走到園中唯一的路燈下，接起電話：“哥。”

一邊就著昏黃燈光，繼續清理衣服。

電話那頭，譚長君笑問：“還有多久回？皮皮不肯睡覺，非說要等你一起玩。”

“快了”，譚思齊微揚唇角，“有事耽擱了下，馬上就走。”

這時，皮皮的小奶音湊過來：“叔叔，爸爸說還有十三分鐘，就九點半啦。”

譚思齊：“叔叔努力準時。萬一遲到就給皮皮騎馬，好不好？”

“好！”皮皮想了想，“那你不要急喔，慢慢開。”

譚思齊笑著掛了電話。

手機放回口袋時，他不經意地轉了下頭。於是忽然發現，這園子裏，其實還有個人。

就在大約十幾米外，兒童秋千那兒，靜靜坐著個纖細身影。

燈光昏暗，他看不清面目，但估計是個女孩子。

譚思齊有絲詫異。

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她一個人來玩？

但這與他無關。

順了順衣領，他大步向門口走去。

那人走了。

衛美辰輕呼一口氣，將腰臀後退，細長雙腿彎著，腳輕輕往地上一蹬。

座下秋千便悠悠蕩起。

設施老舊了，拉索處發出哢茲聲。

她原以為，這種時候不會有別人來。

但就在她打了個盹後，睜眼就發現，有個男人的身影在滑梯那。

一開始只是個黑影。令她心中微慌。

還好，沒多久，那人就走到燈光下，接了個電話。

修長挺拔的身形，深色西褲，深色長袖襯衫。衣服料子看上去應該挺好。

側影瞧不全臉，但估摸長得不錯。

關鍵是那嗓音。幹凈，沈亮，帶著點溫度，尤其笑的時候。

不知為何，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瞬，衛美辰提著的心就放了下來。

她莫名覺得，這聲音的主人，不會壞。

他很快講完電話，接著偏了偏頭，似乎也看見了她。

他轉頭的角度不大。衛美辰依舊沒看清他樣貌。只知道鼻梁挺高。

隨即那人離去，腳步又正又穩。

動作之間，衣物勾勒身形，看得出他雙腿筆直，腰線比例非常不錯。

昏暗與淡光在他身上來回。他很快消失於她的視野。

終於又只剩她一個人。

衛美辰在秋千上蕩了十來下，就雙腳踏地站起。

微風吹起她的短發，拂到巴掌臉的邊緣，有些癢癢。她拂了拂。

該走了。太晚，要謹慎些。

走過那人講電話的地方時，她腳下忽然一滑。差點崴了。

衛美辰穩住腿，低頭看去，是個彈珠一般大的小球。

她擡腳想踢開，剛伸出，就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動作，俯身把它撿了起來。

握到手裏，發現小球還帶著點體溫。應該就是從那男人身上落下的。

舉起對著燈光看。她眼中忽然微楞。

這小球帶一個金屬拴扣，扣子上有新鮮豁口，應該是剛壞掉。

球體外層是薄透樹脂，勻密地裹著一個圓木球芯。樹脂層有些舊磨痕，應該是戴了很久。

而那木球芯上的圖案。

———是木星紋路。無論形狀還是色澤，都十分精致。

衛美辰的翹尾眼，瞇起又睜大。

這小球，好像是一模一樣的。

跟四年前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如果她沒記錯。

不，她不會記錯。

四年前那個清晨，疲憊饑餓的她，蜷縮著躺在後備箱裏，悄悄推開一道縫隙。

正好看見那人緊實的後腰。露著一個木星球鑰匙墜。

就是這般模樣，對，包括拴扣也是這形狀。她記得很清楚。

那天的晨光滾在小球上，悄悄朝她一閃，像個神秘的微笑。猶如此刻。

對，現在想來，兩個人的嗓音，也透著些許相似。

衛美辰抿著唇，揉了揉眼。

這只是巧合吧？

但，這種東西雖不值錢，市場上卻不好買。她有找過。

衛美辰將小球握在掌心，加快步子，小跑出了門。

游樂場外並沒有人。她只看到一輛黑色沃爾沃，在遠處路面上，小船一般輕穩滑過。

“嗨！”衛美辰朝那方向跑了幾步，“嗨！”但離得太遠。

一輛的士在她身邊停下：“叫車？”

衛美辰轉過頭：“能幫我追輛車嗎？”

司機抱歉地搖搖頭，準備離開。

算了，她也不能確定那人是不是在沃爾沃裏。先回家要緊。

“別走，我打車。文昌路最西邊。”衛美辰將小球收進包。

剛坐進車，挎包裏手機就響起悶鈴。

是吳迪。

“九號那天，我跟導演社團的幾個人去小溪山，自駕游，你要不要一起？”

衛美辰腦袋靠到椅背上：“我那車，前天開的時候感覺不對勁，還沒檢修。”

吳迪：“那我載你啊。我們都開車。”

衛美辰：“好啊。”

吳迪輕快地“嗯”了聲，又問：“你身體好了沒？”

衛美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臂。皮膚光滑如初。

她笑笑：“好了啊，就是發的時候有點瘆人，在醫院打一針很快就好了，也沒什麽後遺癥。”

吳迪：“那你以後吃東西也要加倍小心啊，這種事情可大可小的。”

哪裏是她不小心。

但這，她還不想跟吳迪說。

文昌街衛家別墅裏，燈火大亮。

衛美辰剛邁進大門，就迎來曹蘭的疑問：“你去了哪兒？怎麽不接電話？”

聲音是柔的，眼中卻是明顯的鄙薄和怒氣。

衛美辰低頭換鞋：“去玩了。沒聽到。”

曹蘭似乎咬了咬牙：“為什麽沒開車出去？”

這問題也真奇怪。

“車壞了唄。”衛美辰漫不經心地答著，忽而一楞，對啊，剛才經過停車棚，沒看見自己那輛破現代。

她擡起頭：“我車呢？”

“你還問我？”曹蘭向前走了兩步，“你車壞了，為什麽不告訴我們？為什麽不告訴安然，還把車鑰匙給她？”

看樣子，是衛安然開著她的車，惹了什麽禍。

衛美辰擡頭看了眼樓上，有淡紅的裙角一閃。

那好像是她的裙子。

她氣得笑了笑：“我的車壞了，告訴你你給我修？鑰匙放我房間裏，就叫給她？她隨便玩我車，你有問題怎麽不問她？”

曹蘭：“家裏車不止一輛，她要是自己玩，會玩你的二手車？”

衛美辰唇角向上牽了牽：“你不是說新的不好，二手的正好練手嗎？”

外頭有熟悉的腳步聲傳來。

曹蘭胸口伏了兩伏，走到沙發邊坐下，看著衛美辰，聲音仍舊柔著：

“你是不是還記恨你妹妹？上次她是有錯，但她是無意的。現在你看，她無證駕駛，車子壞了撞到人，這事故差點是兩條命，你知不知道？”

“你懷疑我是故意的？”衛美辰直著脊背，“你倒說說，我怎麽個故意法，綁著她開車？”

曹蘭沒回答。因為衛家鵬已走進來。

她踩著高跟鞋上前：“怎麽說？”

衛家鵬放下皮包，松松袖口：“安然年齡屬於十六歲擦邊，除了賠錢，不太嚴重，說是要拘留兩個月，不過是緩期，沒事的。”

他看了眼衛美辰：“車主有連帶責任，賠錢。反正是我們一起賠，沒什麽差別。”

曹蘭急道：“怎麽不嚴重？安然是不是要留案底？能私了吧？”

“沒什麽問題。”衛家鵬換好了鞋，“我明天再去跟他家談。”

看這樣子，衛安然自個倒是沒事。

“我車呢？”衛美辰問。

衛家鵬皺皺眉：“扣了。幫你賠的錢可不止一輛車。”

呵，幫她賠。

那破現代，有一半錢是她兼職攢的。

“是不是你也覺得我故意的？”衛美辰盯著衛家鵬的眼睛。

他擺擺手：“別吵我，我喝口水。”

衛美辰不再問。

轉身大步上了樓。

推開衛安然的房門，指著她身上那條半身裙：“給我脫下來。”

見她慢騰騰，便上前按住猛地一扯。

裙子到手，冷著臉出門，身後傳來衛安然伏在地上抽抽搭搭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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