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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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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

師爺不知給李叔出了什麽主意,下工時,李叔臉上笑容就沒停下過。

“師爺給您漲工錢了?”南芝好奇問。

李大頭別過臉,矢口否認:“大人的事,小孩莫管。”

“我猜……”南芝托腮,笑著看向李大頭,“是關於劉阿婆的事。”

“誒!”李大頭面上笑容趕緊收斂,自己竟然表現得這樣明顯,這讓劉丫看了,那不得了。

“叔也不用什麽都瞞著我。”懷南街道人流一向不大,也只有傍晚飯間這會兒人才多些。看過一個兩個從自己身旁匆匆走過的人流,南芝笑了下,其實早些年也有人到他家提過親。

但李大頭都拒了,不管是帶娃還是沒帶娃的小寡婦。他說他當捕快的工錢本就不多,何況還養個聰明閨女,以後還要讓她念書。不能把人娶過門來受委屈。

如今有錢了,也有個機會擺在面前。

李大頭擺擺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還沒問過她意思呢,不能瞎琢磨。”

“好。”

回到大通巷,遠遠就看見阿婆跟囡囡在巷子口等著二人。

夕陽下,二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長。

兩個五十多的老人,已經過了大半生,頭發也白了大半,他們彼此在視線對上時,皆是別過臉去。

跟在劉阿婆身旁的囡囡一看到二人身影,伸出藕白的小手就朝二人揮舞。

“南芝姐姐,這裏這裏!”未待南芝走近,囡囡已一路小跑上前,她攬住南芝的胳膊,嘴上再沒停下:“姐姐,奶奶燉了可香可香的老母雞,還有大豬蹄……”

直到說完,囡囡才垂下眼眸,咬了咬下唇,一臉不舍看向南芝。

“姐姐,他們說你要去京城當捕快了,是真的嗎?”

“誰說的?”南芝好奇,這件事除了李叔幾人,可沒外人知曉。

“我偷聽到的,李爺爺跟我奶奶說。”囡囡將南芝的胳膊摟得更緊了些,“姐姐我舍不得你。”

“那就好好念書,以後來京城找我。”南芝笑著同她開玩笑,夕陽下,她回眸看向跟在身後不遠處的兩個老者,他們肩並肩,慢悠悠走著。

李大頭像是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他眸色慌亂,雙手不知如何擺放,嘴巴張了又合,不知師爺的教學他能說出幾句。

“走吧,我們快些回去。”南芝移開視線,回握住囡囡的手,將人往巷子深處帶去。

未走到家門口,遠遠便聞到香味,更有鄰居家大伯探頭出來:“南芝丫頭,跟著劉家婆娘天天吃肉呀。”

南芝笑笑,跟著囡囡推門進去。

一打開虛掩的屋門,南芝就看到坐在窗前的嬸子。嬸子跟前放著兩個布包,她手上仍拿著一件衣裳在縫補。

“嬸子我們回來了。”南芝笑著上前同她招呼。

就見劉嬸子急忙站起身,將手上衣服往身後一擺,招呼南芝道:“快些坐下,飯菜都做好了,晚些涼了。”

說著她上前,將蓋在桌上的罩子掀開。

登時香味更是誘人,南芝定睛一看,桌上擺了整整五道菜,其中除了砂鍋裏的老母雞,還有大蹄髈,炒排骨。

“今是什麽日子,吃這般好。”南芝沒急著坐下,她看向劉嬸子,嬸子打開罩子後,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似乎沒打算同桌吃飯。

看到她重新拿起衣裳,撚起針線,南芝忙上前:“嬸子這是做什麽,衣裳什麽時候都能縫,等下菜就涼了。”

劉嬸子搖頭:“就這一件了,縫好就吃。”

她手上的衣裳是翠青顏色,看樣式還是時下年輕人最喜歡的襦裙上襦,布料柔軟泛著淡淡光澤,似是錦緞。

“這衣裳是哪家姑娘定做的不成?”南芝笑著坐在她身側,她看向門外,虛掩著的屋門遮不住外頭光景,偶有幾縷秋風從門縫吹進來。

李叔他們還沒回來,看樣子是拐了道,到別處說小聲話去了。

“不是。”劉嬸子笑笑,手下動作卻沒停,“我們這不念著你要出遠門了,沒幾件好料子的衣裳怎行。”

“那就多謝嬸子啦。”南芝坐在她身旁,看著一旁端坐看著兩人的囡囡,她們都是好人,哪怕是自己不在這邊,與她們成為一家,對李叔也是好的。

李叔他們一前一後進來,看到她們還未開吃,劉阿婆低聲責怪了兒媳一句。她拿起調羹為南芝打了一晚湯,這才看向一旁李大頭。

她沒多說什麽,為李大頭也打了一晚。

“南芝多吃些。”對著南芝,阿婆依舊是慈祥的樣子。

“好。”南芝笑著應下。

似乎是阿婆有意在回避,直到一頓飯吃完,李叔一句話都沒搭上嘴。

臨分別,南芝跟李叔手上各拿著一個大包裹。李叔黝黑的臉上笑容牽強。直到走出門,確認她們再聽不見後,李大頭這才長長嘆了口氣。

“叔都說了什麽,惹阿婆生氣了?”南芝小聲問。

李大頭苦著一張臉,道:“我按照師爺說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跟她說她們孤兒寡母生活不容易,剛好我也一個人,搭夥過日子,這有何問題?”

“叔是不是覺得不搭夥,她們便過不下去了?”

“是啊。”李大頭還是沒想明白,這世道便是如此,她們家這樣沒有男丁,每年要繳的人頭稅一點不少。

李大頭絲毫不覺自己有錯。

“叔的意思沒錯,”南芝輕聲寬慰,“只是這事不能急,知道你沒壞心,但叔說出的話跟當初去她家耍潑皮的混子有何區別?”

李大頭聞言沈默了半晌:“難道那混子不是壞心?不像啊。”時間過去太久,李大頭都忘了那個混混長啥樣了。

嘆了口氣,南芝語重心長道:“叔,這事要成,你便不能覺得沒有你,她們一家過不下去,你得尊重阿婆她們一家,就嬸子跟阿婆的手藝,她們掙的銀錢並不比我們少。”

李大頭將信將疑,但他還是搖頭:“這些我知曉,我的意思是……”

“叔莫不是也覺我讀書不如旁的男子,得嫁人才行?”南芝說著停下腳步,嚴肅看向李大頭,似乎他只要說個是字,就不認他這家人了一樣。

“那哪會。”一想到南芝,李大頭面上揚起驕傲,“你比他們都強多了。”

話一說完,對上南芝似笑非笑的眼神,李大頭恍然,他忙點頭:“是是是,劉丫她們也厲害,我明天就改口,是我過去吃軟飯,這總成了吧?”

強忍著笑意,南芝笑著走近李叔,她們家離阿婆家只隔了十數步,都是租的屋子。

“就這樣也挺好,丫頭,你可別亂說。”李大頭擡眼往身後看了眼,壓低聲音,“就這樣互相幫襯,也挺好。”

意識到李叔話中意識,南芝搖頭:“有我的時候,大家會認為阿婆疼我連帶招呼你一起吃飯。若只是李叔過去,只怕有心人做文章,傳出去名聲不好,會影響囡囡考學。”

李大頭一怔,似乎也意識到這點,他猶豫了下,點頭:“我以後註意些,以後我搬去縣衙住算了。”

“叔。”南芝提高了兩分音量,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她將手上包裹也往李大頭手上一送,憤憤道,“叔去住縣衙,那我回來住哪兒?”

李大頭本就很悲觀,他垂下眸子:“回來作甚,你跟大人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好。”

嘆了口氣,南芝好氣地看著李叔,這個年近花甲的老人,性子比所有年輕人都執拗。

見他眼睫輕顫,眉頭川字緊緊皺著,南芝看向近在遲尺的屋門,輕聲道:“我這裏還有兩百兩銀子,都是之前破案,大人賞賜的。”

李大頭卻像是沒聽懂她的意思,點頭道:“好,叔會替你把錢存錢莊。”

南芝搖頭:“叔去買個大宅子,待時機成熟,再請個媒人,讓師爺保媒,這事便沒人再敢說閑話。”

“不行。”李大頭忙拒絕,“那是你辛辛苦苦掙的錢,叔不能拿。”

“叔不要,是要我年後回來,跟你一起住衙門?”南芝笑著看向他,知道李大頭還未想通,她攬著他的胳膊,輕輕搖晃著。

“過完年我就回來,我要住最氣派的大房子。”

撫著她的手背,李大頭再度垂下眼睫,他不是不信南芝說的話,只是京城路遠,說不定她這一去,身份就不同了,哪能輕易回來。

嘆了口氣,李大頭點頭:“好,給你置辦最氣派的大房子。”

“要離縣衙近的。”

“好,都聽你的。”

“還要聽到好消息。”

這次李大頭久久沒有回答她,安靜片刻,李大頭撿起放在地上的包裹,將人往她自己房間推去。

“叔給你打水,早些休息。”



離開那天,縣衙門口很是熱鬧,裏裏外外圍了三層人,所有人都聽說這個來了八個月的縣令大人,要回京城當高官去了。

百姓都來送別,其中站在最前頭的,就是縣衙起先幾個老人。

東方潛不喜歡人多的場面,早早就上馬車了。

南芝被李叔拉著手,看著老人渾濁瞳孔裏的淚花,南芝忙解釋:“只是去京城一趟,會回來的。”

段從星牽著馬在旁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看了眼這處偏遠縣城的縣衙,這兒跟他剛來時一般無二。

只是他們可能再不會回來了。

李大頭別過腦袋,強忍著淚水不落下。

目送南芝上馬車,李大頭別過腦袋,起身往縣衙裏走,他嘴上喃喃:“傻閨女,叔只求你那邊過得好,有喜事記得送封信回來……”

走到石階前,李大頭猛地轉身,對上南芝含笑的眸子。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在提醒他:叔等我,等我回來要住最氣派的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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