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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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院子裏很靜,靜到感覺風聲都比來時清晰了許多,掠過耳邊帶來一絲瘙癢,但握著畫筆的手抽不出空,只能湊過腦袋在林頌的肩膀上蹭了蹭。

“頭發又長了。”林頌克制地親了親遲彌的頭發,“晚上我幫你剪?”

遲彌的補色大業即將完成,他忙著查缺補漏,聽到林頌的話敷衍地嗯了一聲,“都行。”

“晚飯想吃什麽?待會兒去買點菜回去。”林頌問。

遲彌又嗯嗯兩聲,“都行。”

“那今天讓我跟你的心理醫生通電話。”

“嗯嗯,都...”遲彌及時剎車,拍了拍嘴巴,“不行不行。”

林頌也不為難他,退了一步,“那什麽時候可以?”

遲彌想了想,模棱兩可地說:“過幾天吧。”

“那...”

“好啦!”遲彌拔高了音量,蓋過了林頌的聲音,他舉起傘對著太陽轉了轉傘柄,“它覆活了。”

林頌的話被打斷了也不急著再說,他擡頭看著重新鮮艷起來的動漫人物,那被自己摩挲過留下的斑駁被彩色覆蓋,心裏忽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好像撲倒在疊好的被子上的那一瞬,整個懷抱都是滿的。

他情緒開始變得有些微妙,目光落在遲彌身上,不露聲色地嘆了一口氣。

“小時候特別喜歡看這個動漫。”遲彌舉著傘笑了笑,隨後又輕輕放了下來,“那時候覺得我家就跟小新家一樣,有非常愛我的爸媽,有稱得上快樂的童年,一切都很幸福。不過好景不長,我十四歲的時候他們離婚了,誰也沒要我。我曾經覺得寶貴的東西在他們眼裏一下子變得一文不值了起來。”

遲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與之前一樣,輕快、明媚,但仔細看過去的時候會發現他眼裏盛的亮光消失了,雙眸平靜無波地盯著遠處,嘴角繃起一個很虛浮的笑。

“我以前就總在想,為什麽小時候那麽愛我,離了婚組建了新的家庭之後這個愛就沒有了,好像我不是他們的孩子,也不管他們叫爸媽了。”

“後來我就想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沒有無條件的愛,包括親緣中所謂的骨血相親。”說完他停頓了一秒,看了看林頌,又搖了搖頭,“或許有吧,只是我沒那麽幸運而已。”

林頌聞言蹙起眉頭,他雖然沒有辦法在這個方面跟遲彌感同身受,但並不妨礙他聽完這些心疼到呼吸困難,特別是他輕描淡寫地陳述這件事,都讓林頌覺得無比難受。

他感覺遲彌的手裏有一個自己的情緒掌控器,三兩下就可以讓他切換到不同的情緒裏,在眼下,由心疼衍生出來的,還有另外一種不可言說的占有欲——想把他對其他感情的期待全部清空,無論是親情還是友情,那些空缺都必須由他親自填補上,除了他誰都不行。

“小彌,有些話輪到我說有點假。”林頌伸手用指尖勾住了遲彌的手指,輕柔地探進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他盯著遲彌反扣住自己的指尖,嗓音變得幹澀起來,“我跟你沒有親緣,我如果說我愛你是無條件的,聽起來像是虛無縹緲的情話。但我能保證,我給你的愛會比你父母曾經的愛還要多。”

林頌笑了笑,故作輕松地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遲彌轉頭看著林頌,淡淡地笑了一下,“這算表白麽?”

“算承諾。”林頌說,“做不到你揍死我。”

“打不過你。”遲彌歪了歪腦袋,雙手抱住了膝蓋,故意說道:“你一把就能把我擒住,那怎麽辦呀?”

“把我手腳捆起來揍。”林頌摳了摳遲彌的手心。

遲彌這才徹底笑了起來,“神經病。”

“我還沒說完呢。”林頌清了清嗓子,他指了指傘面的塗鴉,“你把我畫成是小白。”

遲彌跟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點了點頭,“嗯,你不喜歡麽?”

“喜歡。”林頌說,“那你以後就把我當成小白好了。”

遲彌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麽意思?”

“你的狗。”林頌湊到遲彌眼前,聲音低沈,聽起來不像是玩笑:“把我當你的狗。”

“趕都趕不走的那種。”

好歹比遲彌年紀大些,臉皮也要厚一點,林頌說完那話幾乎沒有什麽羞恥感,可遲彌的反應卻比他想象的要強烈一點。

至少這耳朵好半天還紅著呢。

“餵?還回不回來吃飯了啊?”楊眠到中午的時候打了個電話給自己,聽聲音還挺興奮的。

遲彌揉了揉耳朵,“催什麽,回去也沒好吃的。”

“周哥說有點想法跟你碰碰,而且我一上午進展飛速哦。”楊眠臭屁的神情遲彌隔著手機都能想象到。

“不回去了,你們出來吧。”遲彌說,“我跟林頌出去找家錄音工作室,到時候發個位置給你們,有什麽想法到時候再碰。”

聊到工作遲彌的態度就公事公辦了起來,先前的那一點嬌憨在三言兩句間消散了,只是會躲開林頌的視線,接個電話就開始環顧四周,就是不看林頌的眼睛。

“走吧?”掛了電話,遲彌眼眸微擡,語氣又軟了下來。

林頌點了點頭,咳嗽了一聲,“走。”

遲彌看著他,抿了抿嘴唇,表情忽然嚴肅,“我之前還一直沒問你,你這嗓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林頌一瞬間變得局促起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喉嚨,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他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忽而笑了笑,“不然我們定個坦白日吧。”

遲彌楞了一下,“嗯?”

“那一天我們問對方問題,都要如實回答,不能逃避,不能說謊。”林頌想要交換,他想知道遲彌更多更多。

他們走出了院子,院子外是一條風景很好的林蔭路,這條路染著這座城市特有的風格。路上沒什麽人,遲彌看著林頌慢悠悠地走在自己身側,也是在這個時刻他猛地有一種感覺,現在已經是他曾經奢想的未來了。

他們會聊過去,聊痛苦,聊希望,只是唯一不一樣的是,林頌不會是以陌路人的身份坐在自己對面。

他們還愛著,這就是不同。

“好,那就這周末吧。”遲彌想,只要心近了,說什麽都不會遠的。

林頌回過頭,伸手勾了勾遲彌的下巴,笑著說:“太乖了,寶寶。”

遲彌他們找的這家工作室開了挺多年,經營者也是個制作人,跟遲彌中間大概隔了三四個朋友的距離,聊著聊著就熟悉起來了。

“何彥文這人在我們圈子裏風評就不怎麽行,見人下菜碟,誰稍微紅點了就提點禮物去巴結了。”老板姓顧,旁人都喊他嗚哥,因為他做歌喜歡加嗩吶,也做出過幾首不錯的中國風歌曲,遲彌聽過他的名字。

“你啊,還是年輕,見的少。”嗚哥嗐了一聲,“吃點虧也好的,人教人幾次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成,其實回頭想想也是好事。”

遲彌點了點頭,“是,心不沈下來就做不出好歌,沈澱一段時間也好。”

“對啊,一切都是命,紅也是命不紅也是命,包括你現在碰著我也是命。”嗚哥笑了笑,“國內這麽大,碰上了就是緣分。”

“說吧,這次想怎麽搞?”

遲彌側過頭,對著一把並不起眼的椅子長舒了一口氣,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他只知道他在這個瞬間感覺到無比舒暢,特別是嗚哥很自然地說出那句話,怎麽搞?說吧,都讓他有一種沒什麽大不了的瀟灑。

“我這有一支樂隊。”遲彌沒有多說什麽,只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話,“我想做一首不那麽傳統的搖滾樂。”

周新千帶著楊眠和陳子磊來的時候林頌剛好買好咖啡回來,見到他們幹脆把東西遞到了他們手上,並單獨把遲彌的那杯拿了出來,“這是小彌的,其餘的你們自己分吧。”

陳子磊接過咖啡,順嘴問了一句,“林哥你不進去嗎?”

“你們專業人聊專業事,我去也無聊。”林頌擡了擡下巴,“我待會兒打算自己去看個電影,你們好了就隨時喊我。”

“好,謝謝林哥。”楊眠站直了朝林頌敬了個禮,“那我們先進去上班了。”

林頌笑了笑,“行,去吧。”

不過這三人沒都進去,周新千走在最後,似乎是猶豫了一下,又調轉方向朝著林頌走過去了。

林頌似乎沒想到周新千會來找自己說話,下意識地揚了一下眉毛,鼻子發出了一聲疑問,“嗯?”

“你跟遲彌...和好了?”

周新千能聽出來林頌語氣裏的變化,那種親昵感他剛來的時候沒顯露出來,現在卻已經溢於言表。

林頌的神色正了正,問他:“你是以什麽身份問我這個話?”

“如果我說,我是以追求者的身份呢?”周新千盯著他的眼睛。

“那這個問題你應該問被你追求的人,不應該問我。”林頌雙眸裏的情緒冷了下來,態度變得疏離,“沒別的事你就進去忙吧,我們不是可以聊這些的關系。”

“公平競爭也不行嗎?”周新千往林頌的方向跨了一步,仍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林哥,你說呢?”

不得不說周新千身上的確有林頌羨慕的點——他很年輕,他有一種搖滾人身上獨有的無畏感和反叛精神,但其他的,林頌並不覺得他是一個能夠被自己看在眼裏的人。

“小彌不是獎品,不是誰贏了就是誰的。”林頌扯了扯嘴角,擡手拍了拍周新千的肩膀,“追求任何人都是你的權利,你完全不用在意我。”

“如果做你自己遲彌就會喜歡你的話,我自然會離開。”

林頌在名利場上從來都是片葉不沾身的人,他知道說話需要點到為止,知道怎麽說話最容易讓人尷尬卻不難堪,“周老板,祝你好運。”

不想做過多的糾纏,林頌說完這話就轉身朝門外走去了。

但要說林頌有多少信心,那他也是虛的,畢竟和遲彌的關系懸而未決,一天踏實不下來,他就得頂著前男友這個身份多過一天,多憋屈啊。

沈浸在音樂創作的遲彌對外面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就連他們在錄音棚裏開大會,把樂隊三個人提的想法輪番否了個遍,看到周新千欲言又止的神情,他都還以為是不是自己說話重了,人家受不了想散夥了。

“我就說不行呀。”遲彌咬著指甲,眼睛忽閃忽閃的好無辜,“拉丁音樂元素加進來根本就不適配他們的風格嘛,也不知道他們服不服,晚點再跟他們說一說,非得給他們聊到心服口服了才行。”

“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林頌無奈地笑了笑,“下次不許到這麽晚了啊,你那吃藥的鬧鈴都響了好幾遍,耽誤你身體怎麽辦?”

“沒事,大不了以後我隨身帶著藥唄。”遲彌擺了擺手,沖著林頌咧嘴笑了一下。

只是笑到一半他又止住了,擡手指著林頌,“還說我呢,你感冒藥吃了沒?我聽你說話都有鼻音了。”

“我回房間吃。”林頌說。

遲彌點了兩下屏幕,都快過十二點了,於是他連忙推了推林頌的後背,“那你快回去吃藥,快點快點。”

林頌順著遲彌的力道半推半就地走到了門邊,忽然他往後一扯,攥著遲彌的手腕轉身將他壓在了門上。

擡眸就對上了林頌的目光,兩人之間的距離剛好,不近也不遠。

遲彌望著林頌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聲音輕到聽起來有一絲哄騙的意味,“我們現在的關系,你是不是給不了我晚安吻了?”

遲彌想了想,縮著肩膀點了點頭,“對的。”

“那你拿什麽補我?”林頌問。

“拿什麽呢?”遲彌不動腦子,就光知道反問林頌。

林頌不接他茬,“你想。”

遲彌仰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倏地眼睛一亮,沖著林頌張開了雙臂,“抱抱?”

林頌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將遲彌拽進了自己的懷裏。

遲彌身上很香,是柔和的聞起來會覺得可愛的香味,想狠狠揉捏,咬一口就不撒嘴的那種。

所以擁抱的力度很大,大到有些呼吸不暢。

他們兩個人的胸膛貼合得近乎嚴絲合縫,林頌湊上前,下巴蹭過遲彌泛紅的耳尖,一呼一吸都掃過遲彌的耳畔。

遲彌覺得耳朵癢癢的,心裏頭也癢癢的。

不知道哪來的報覆心理,遲彌忍著渾身泛起的細密的顫栗,故意擡手撫上林頌的後頸,歪過腦袋在他的耳邊重重地呼吸起來,“林頌...”

電光石火間,仿佛有一簇火苗肆意從林頌的四肢蔓延開來,烘烤著他的理智,把他的嗓音都燒幹了,“小彌,你現在惹我的,以後要記得還的。”

遲彌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立刻閉起嘴巴,貼在了林頌的肩膀上,“不要。”

“晚了。”林頌啞著嗓子笑了笑,“已經給你記上一筆了。”

遲彌沒說話,只是抱著林頌的力道又緊了緊,玩鬧過後只剩下溫情,他們的糾纏的身影隱匿於光亮裏,勾勒出了兩道暧昧的輪廓。

良久,遲彌才終於松開了雙手。

“晚安林頌。”遲彌隔著衣服親了親林頌的脖頸,“明天見。”

林頌長嘆了一口氣,扣著遲彌的後腦勺,微微用力地揉亂了他的頭發,

“晚安,遲小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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